“疑似赫尔薇娅入城。”
这句话没有进入城防军的通讯系统，也没有传给负责城门检查的守卫，而是沿着另一条只属于魔王城深处的术式回路，送进了内殿。
半刻钟后，一人跪在维尔萨雷恩面前。
他的黑色披风拖在地上，兜帽遮住半张脸，腰间没有佩剑，只挂着一枚刻着王印的短牌。
他是王影卫统领厄里斯，代号鸦影。
王影卫是只隶属于魔王的情报特化部队，除此之外还有一支直属魔王的战斗特化部队，名叫黑曜禁卫。
“厄里斯，城门那边的反应，确认了吗？”
“还不能确认。”厄里斯回答，“晶片留下的血脉反应很淡，只能判断与赫尔薇娅残存血脉相近。目标借灰市商队身份入城，表面身份是记录员。”
“一个人来的？”
“是的，暂时还没有发现有协助对象。”
维尔萨雷恩坐在王位上，敲了敲扶手。
不能理解。
这血族的小公主是不想活了？
他很谨慎，虽然和自己预期不一样，但如果人都自投罗网了那也没有放手的道理。
“先不要轻举妄动，密切关注她后续的动向。”
厄里斯低下头。
“是。”
她现在没有能力来复仇，他也不信她一点准备没有只身前来是为了推翻他。
“通知黑曜禁卫，将大半兵力放在城外，如果对方离城，立马进行截杀。”
“是。”
“如果在城内......”，维尔萨雷恩看向桌上的魔王城结构图，“先看她往哪里走。”
不惜独自进入城内，面对如此大的风险也要做的事......他倒是挺想知道。
“不要公开封锁，不要调动普通军队，不要让各族王庭知道赫尔薇娅进了魔王城。”
“是。”
维尔萨雷恩的手指落在外城与地下区之间。
“如果她进入地下区，封锁相邻通道。不要立刻围杀，先收拢。”
“是。”
“就这些，之后有什么突发情况立刻报告给我，不要自作主张。”
“是，属下告退。”
厄里斯说完就想退下，维尔萨雷恩又开口：“等一下。”
他突然想起，前两周南部中转站送来的清点报告。
中转站上方发生了异常的战斗痕迹，但中转站内部只少了一枚黑塔外层识别片。
虽然有些巧合，但守卫并没有发现任何陌生人员进入，清查人员也积极承认是自己的失职造成的。
当时他也没想通如果莉莉娅进去了，那她是怎么规避埋藏的陷阱的，他不相信她能敏锐到一个坑不踩。
由于丢的东西没多重要，逻辑上找不到问题，上方的战斗痕迹也有人刻意掩埋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莉莉娅做的。
于是只能搁置了。
但现在看来，未免也太巧了。
“把黑塔外围也纳入观察范围，只限外围，不要惊动研究层。”
又补了一句。
“如果进入，不要浪费时间阻拦，立即告诉我。”
“遵命。”
......
货车驶入外城后不久，莉莉娅就和灰市商队分开了。
她没有跟着商队一起到预定落脚的仓库，也没急着马上去地图上标注的旧王庭遗址。
魔王城的外城街道比她记忆中更窄，也更安静。两侧楼房高而密，黑色石墙把天光切成狭长的一线，魔晶灯挂在街角，照出湿冷的路面。
她披着斗篷，混在人群边缘向前走。
【血影衣】仍然贴在身上，压低她的气味、体温和魔力波动。路过的行人很少会把目光停在她身上，就算偶尔看过来，也不会过多注意。
莉莉娅没有放松，虽然入境时绷紧的弦松了一些，但从进入外城开始，她就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这种注视和路上行人的注视不一样，不是大大咧咧地看，它更加隐秘。
为了确认自己心中所想，她没有继续和其他人同行，走了出来。
走过一处卖劣质魔药的摊位，在摊前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挑选药草。指尖翻过几束干枯的夜息草时，余光扫过旁边一扇漆黑的橱窗。
窗面倒映出身后的街道。
两个穿灰色外衣的魔族从她身后走过。
步伐正常，距离正常，连停顿的位置都很自然。
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但看不出来不等于没有。
莉莉娅收回视线，付了几枚小额魔晶币，拿起一包根本用不上的药草继续向前。
萦绕的不自然没有消失，但她仍然表现得很自然。
进入敌营，只能按最坏的情况思考。
假设真的有人跟踪自己，那么对方绝对很专业。
如果只是普通眼线，她早就能确定位置。可对方很懂得保持距离，视线也从不长时间停留在她身上。甚至每隔一段路，跟在后面的人都会换掉。
当然，这些都只是假设。
她需要做些什么去确定这些假设。
前方是一片临近旧货区的岔路。几条巷道交错在一起，墙面上挂满杂乱的布幡与旧铁牌，行人也比主路上多了一些。这里靠近外城黑市，空气里混着廉价酒、魔药残渣和潮湿石墙的味道。
莉莉娅走进其中一条巷子。
在巷口的灯光被身后墙角挡住的一瞬，她抬手将刚刚买来的夜息草捏碎。
干枯药草在掌心散开，细小粉末被她的血液裹住，化成一层极淡的灰雾。
【血影衣】随之向外扩散了一瞬。
原本能看清的身影此刻化作一团浓墨，乍一看不会让人认为这是人。
莉莉娅可以就这样直接停在角落，但她不清楚对方的实力选择了更保守的方法。
下一刻，莉莉娅脚尖点地，整个人无声地贴上侧墙，翻入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
落地时没有发出声音。
房间里没人，只有几只堆着破布的旧箱子。她没有停留，穿过房间，从另一侧狭窄的木梯下去，又绕进后方连通仓库的暗巷。
几息之后，两名灰衣魔族从巷口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表现出慌乱。
其中一人看了看巷道尽头，又看了看墙面，最后低声说道：
“丢了。”
另一人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按住耳侧的通讯术式。
莉莉娅站在隔壁仓库的阴影里，隔着一层薄薄木板听见这句话，眼神沉了下去。
果然。
她被盯上了。
不过，对方并不知道她的位置。
莉莉娅没有选择动手。
杀掉他们很简单，但尸体会比跟踪本身更快暴露她的位置。
她只是悄无声息地转身，借着仓库后方的排水沟离开了这片区域。
王影卫的追踪被她暂时甩开。
但她没有因此松气。
既然已经有人盯上她，就说明城门那一关并没有骗过去。
情况可能比她想的更糟。
留给她的时间，或许比预想中更少。
莉莉娅把斗篷拉低，【血影衣】重新收敛，融入街角的人流。
魔王城并不是一座单纯围绕王座建起的城堡。
它更像一圈又一圈向内收紧的黑色石环。
最外层是外城，商队、仓库、旧货市场、贫民区和不被承认的灰色交易都挤在这里。
再往里是王庭区，魔王殿、军务机关、各族使馆和贵族宅邸被术式墙分隔开，普通人即使拿着通行文书，也很难靠近真正的内殿。
而在这些被反复修缮过的街道与宫墙下方，还埋着更旧的东西。
王庭遗址。
那是魔王城建立初期留下来的残骸，维尔萨雷恩上任后重新选择了王殿位置。
后续魔王城的几次扩建都没有完全拆除，只是被新的城墙、新的道路和新的封印层压在下面。
王庭区地下的浅层是军械库，这几年一直在扩建，被掩埋在地下的遗址上半部分也被进行了改造。
虽然剖面图上看上去到黑塔需要经过军械库，但其实两者没有必要的联系。
塞缪尔给她的信息提到可以直接从旧王庭还残留在上方的建筑找到直通更下层的通道，也就是她现在在去的地方。
莉莉娅现在已经沿着外城靠内侧的街道绕行，避开了通往王庭区的主路，到了外城旧货区与旧王庭遗址之间的边缘地带。
这里比主街更安静，行人也少了许多。两侧店铺大多都被废弃了，不少废弃店铺里蜷着无处可去的流浪者。
再往前，街道尽头的灯光明显稀疏下来，黑墙后的尖顶在夜色里露出一截，像被埋在城里的骨头。
莉莉娅没有直直走向那片遗址。
她绕过两条巷子，又使用了同样的方法，这里的暗影更方便莉莉娅融入其中。
等待了一会，没有任何动静。
这至少能证明他们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贴身地跟踪。
莉莉娅低头看向掌心。
那枚黑塔外层识别片被她藏在手套内侧，隔着布料仍然能感觉到一点冰冷的棱角。
威胁也不一定只有跟踪。
虽然这识别片拿到的时候有米娅干扰了检查的人，但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黑塔的入口很有可能有埋伏。
她收回手，继续向前。
穿过最后一段狭窄街道后，前方豁然空了一块。
低矮黑墙围住一片沉在阴影里的旧建筑。墙面没有新的纹章，只有被岁月磨平的旧王印。
她已经到旧王庭了，但她没有急着过去。
这里只是一座无人在意的废墟，但或许甚至这里也有埋伏。
【血影衣】贴着她的皮肤安静流动。
现在开始，她需要更加谨慎地应对一切未知的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