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细碎的声响同时挤进来。
明明每一道都轻得像错觉，落在意识里时却清晰得近乎刺耳。
毁掉，杀光，破坏，粉碎......
这些声音纷至沓来，彼此纠缠杂糅，像被揉碎的黑泥，争先恐后地挤占她仅剩的意识。
莉莉娅甚至有些分不清，哪一个念头才是自己的。
有那么一瞬，她真的想顺着其中某个声音去做，但她忍住了，这些声音不可能是她内心的想法。
莉莉娅在黑潮中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点清醒。
如果是刚从塞缪尔那醒来的时候可能确实会顺着这些声音行动。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喜欢的人，未来因此不再单调，复仇过后不会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诺娅这个妹妹还活着，自己的种族认知因此会继续存续，不会在某一天怀疑起其实世界上根本没有血族。
她试着回想自己的名字。
莉莉娅·赫尔薇娅。
我是血族，始祖之女。
我是米娅·贝尔菲的恋人。
是诺娅·赫尔薇娅的姐姐。
她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反抗这些低语。
这些念头刚一浮现，便立刻被更多低语覆盖。
它们像是察觉到她仍然在拒绝同化，开始变得更加急躁，更加尖锐。
意识被无数声音搅得天翻地覆，几乎完全无法思考。
可莉莉娅仍然没有因此松开那一点自我。
像被卷进激流的人，只能死死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哪怕指节已经被水冲得发白，也绝不敢松手。
不能输！
她知道这些声音来自哪里，自然也知道，如果顺从这些声音绝对会发生非常不好的事。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声音突然停了。
莉莉娅反而有些不适应，明明已经消停的声音却仍然能幻听到，久久才散开。
随后，就在莉莉娅以为已经成功的时候，眼前的黑暗忽然被撕开。
她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地下逃生通道。
狭窄、潮湿、昏暗。
墙壁两侧的血色纹路一段接一段亮起，又在身后圣光的逼近下迅速熄灭。莉莉娅听见自己的喘息，也听见父亲抓着她手腕向前奔跑时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母亲跟在后面，一边后退，一边将血液按进墙壁裂缝里，让一道道临时凝成的血壁阻拦者后方追来的光。
这些稳固的血壁在圣光面前几乎拦不住半分。
下一刻，一束光贯穿身后的血壁擦过母亲的肩膀，血色长裙瞬间被灼出焦黑的痕迹。
父亲停了下来，回头和母亲对视了一眼，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
只那一眼，莉莉娅就被甩了出去
，随后一道道隔断墙依次落下。
直到摔在地上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
她重重锤在墙上，墙几乎被震碎，眼泪混着鲜血滴落在地上，溅起朵朵血花。
直到砸碎，她才发现墙的后方早已被全部堵死。
即使如此，一道蛮横的光仍从满满的碎石堆中穿了过来。
圣光在身上游走，破坏着节节脉络，也让莉莉娅心生恐惧。
她没有继续停留。
她用着即将耗尽的气力逃走了。
这时，一道声音从耳边响起。
那是和她一样的声音，像是她内心深处的自问。
“想起来了吗？这些你刻意忘掉的一切。”
不，我不是故意忘掉的，我真的想不起来当时发生了什么。
“借口！因为你害怕了！害怕到想忘记这一切！”
“你的怒火可真是可笑，明明你能听见父亲在怒吼，母亲在咳血，但一道圣光就把你胆子吓破了！你的父母，你的族人，全都被你抛下，你只会狼狈地逃跑。”
不对......我不想这样的......所以我才会想报仇......
“呵!报仇？可我看你不也基本没在想着报仇啊，一会和魅魔眉来眼去，一会是救妹妹，这哪一个和报仇有关系了！？所谓的报仇无非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又一个借口罢了!”
莉莉娅无话可说，这道声音和之前那些杂乱无序的声音不一样，就算知道它是假的，但也无法反驳，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刀子戳在内心深处。
“爱你的人因你而死，因为你的无力！你的软弱！甚至连为他们报仇都三心二意，真是废物！”
她感觉自己的心裂开了一个口子，一时甚至忘了呼吸。
逃生通道忽然远去。
下一瞬，莉莉娅看见了一间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粉色床幔垂在床边，柔软的抱枕堆在角落，小圆桌上摆着已经冷掉的饭菜。那只巨大的白熊被抱在怀里，几乎挡住了床上少女大半张脸。
莉莉娅瞬间就认出来了坐在那边的人是米娅。
她穿着宽松的睡裙，浅紫带粉的长发散在肩头，尾巴无力地垂在床边，一动不动。
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被揉皱了，边缘被泪水浸得发软。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咬着唇，肩膀一下一下轻轻发抖。
莉莉娅想走过去，想安慰她。
可她动不了。
她只能站在这片不属于现实的空间里，看着米娅一遍又一遍读那封信。
看着米娅从难过，到茫然，再到被失望侵染。
“为什么......”
米娅的声音很轻，但却像针一样扎在了最敏感的部分。
“莉莉娅，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莉莉娅被这句话激得心慌，她想解释，想说她怕再也见不到米娅，想说她怕米娅受伤。
耳边的自己笑了出来。
笑声听着悦耳，却无不是讽刺。
“真是可怜的米娅，被你伤得直接回家了。”
我不想伤害她！
“可事实就是如此，薄情寡义！她就是想来帮助你才一个人千里迢迢的赶过来，你却总挂着一副冷脸，像是她欠你似的。”
我知道我对她态度确实不算好，但我有改了。
“你说得改是指米娅掏心掏肺地对你好，认真地向你表白时，直到快给人气走了才轻飘飘地答应？之后呢？”
“成为了恋人，你也从来没主动做过任何和恋人相关的事，总忙着精进自己去完成你那只是心理安慰般的复仇，先不说你有露出过什么好脸色了，你甚至连句敷衍的喜欢都不肯对她说。”
可我确实喜欢她啊，我没想敷衍她。
“喜欢她，所以你要冒着必死的风险问都不问她的意见去救你连面都没见过的妹妹？”
心中的裂痕越来越大，她只能连忙摇头想要否定，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画面里的米娅忽然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湿润明亮的玫红色眼睛，此刻却红得厉害。
平日里欢悦的眼神，此时挂满了失望。
她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莉莉娅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当恋人呢？”
米娅又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抱着那只白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骗子。”
那道声音也适时补了一刀。
“真是可笑的爱！你的爱，带给她的只有伤害！”
莉莉娅的心脏像是被捏住，大脑一片空白。
她几乎能听见意识崩裂的声音，眼神中失去了点点光泽。
她好像真的做错了。
不管是复仇，还是米娅，她都错得一塌糊涂。
接着，粉色房间没有像之前那样破碎，而是被白光慢慢吞没。
莉莉娅下意识伸向米娅，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刺眼的光芒减弱。
她发现她回到了外城仓库。
圣光还在。
白金色阵纹铺满地面，像一座早已合拢的牢笼。
她仍然跪在阵法中央，怀里抱着诺娅。
此时莉莉娅正以第三人称的视角看着现实中可能正发生的这一切。
这些都是为了扰乱她心智的幻象。
现实不可能会有两个一样的我，被圣光照射的也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确实，这一切都是幻象，但你也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是吗？”
它没有因为幻象变化而放过她，明明是自己的声音此时却只让人生厌。
“过去看看呗，看看你那个不惜放下复仇和恋人也要救回的妹妹。”
它还没说完，莉莉娅眼前一晃，她进入了幻象中那副她的身体。
周围的圣光适时地熄灭。
莉莉娅低下头。
诺娅仍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娇小的身体被斗篷和外套裹住，银白色长发散在臂弯里。她看上去和刚才没什么区别，仍然苍白，仍然安静。
可莉莉娅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她感受不到诺娅的呼吸了......
她急忙松开怀抱，探了探鼻息。
诺娅死了。
莉莉娅忽然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一阵强烈的耳鸣在脑内直响。
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很想这样骗自己，像前两个幻象一样。
她明白对方的企图。
它的目的是让自己崩溃，自己只要这样想心里负担就会减轻很多。
但这次不一样，她无法想象诺娅该如何活下去。
她彻头彻尾的失败了。
这赤裸裸的现实就这样摆在面前，将她藏在心中深处的不堪彻底撕裂开来。
她早就该想到，诺娅肯定不可能仅仅被她包住就能免受圣光的侵害。
但她一直没有想过，她在害怕面对这样的现实。
她想重新抱着诺娅，马上又愧疚地松开，最后，为了防止诺娅倒地，只是将两只手扶在诺娅的细肩上。
莉莉娅忍不住哭了出来。
起初只是克制地任由眼泪流出，滑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呜咽声开始出现，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
她低下头，泪水瞬间落在莉莉娅跪着的腿上，染湿大片。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将哭声放出来了。
或许那声音说得没错。
自己就是一个废物。
说要复仇，却总是在做和复仇无关的事。
说喜欢米娅，却总是我行我素。
说要救诺娅，却也只会害死她。
她什么都做不到，她救不了父母，留不住米娅，就连刚刚抱在怀里的妹妹也护不住。
她弯下腰，哭声更加的歇斯底里。
或许从在逃生通道逃走那时，自己就已经该死了。
本就支离破碎的心，此刻终于彻底崩溃。
这时，一双冰凉的小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