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怔住了。
那双手很小，也很凉。
明明刚才还没有任何气息的诺娅，此刻却正用双手捧着她的脸，迫使她一点点抬起头。
莉莉娅想说话，可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现在完全没有再管那些黑潮般的破坏意志。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混乱崩解。
她不明白。
她已经认输了，为什么还要制造这样一个幻象。
她看着眼前这张娇小的身子，一个诡异的想法生了出来。
好想捏碎这块肉团。
这想法冒出得自然而然，像是这本来就是她的意愿。
不对！
她意识到了不对劲，但她现在也没有力气去反抗这个念头。
那些声音不再只是从外面涌进来，而是开始贴着她的思维生长。
她已经生不出反抗的念头了，如果他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彻底摧毁她的意志，那他们算是白费功夫了。
她突然感觉自己手指动了一下。
指尖真的贴上了诺娅细瘦的肩，力道一点点收紧。
莉莉娅看着这一幕，迟钝地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的手。
指尖很轻松地刺伤肩头，往外流出丝丝血液。
比起恐惧，先浮上来的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疑惑。
这么做好像也没那么不能接受？
力道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捧着她脸颊的手忽然用了些力。
很轻。
却让人无法拒绝。
莉莉娅被迫又往上抬了些头。
眼前的诺娅仍然是那张苍白稚嫩的脸，银白色长发散在肩头。
目光自然地被吸引到了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正闪着熔金色的光。
炽烈如火，仿佛只要看上一眼连灵魂都要被炙烤。
对视的一瞬间，莉莉娅就本能地想移开视线。
“看着我。”
和那金色的熔岩不同，她的声音显得很平静。
却也无法违抗。
下一瞬，巨大的恐惧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
这不像面对圣光时身体本能对死亡威胁的畏惧。
那是一种更深、更古老的东西，自己仿佛正在注视着某种超出自己认知的存在。
莉莉娅浑身颤抖起来。
莉莉娅那几乎与黑潮融为一体的意识因这种恐惧的情感而变得无比鲜明。
那些嘈杂的声音一瞬间模糊。
渐渐地，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她分不清到底是这些声音停了下来，还是这恐惧太过剧烈，让她感觉不到除恐惧外的其他任何东西。
不知何时起，那双眼睛不再让人恐惧。
恐惧如潮水般退却。
莉莉娅感觉一滴残留在眼眶的泪滑过脸颊。
她突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流泪。
为什么要恐惧。
又为什么要崩溃。
明明哭泣没有意义。
害怕没有意义。
痛苦也没有意义。
明明她还记得那些让她情绪失控的画面。
父亲甩开她的手，母亲隔着正要落下的墙看她，米娅抱着白熊低声哭泣，诺娅在怀里安静得像一具空壳。
可她突然感觉这些画面像被摆在很远的玻璃后面。
明明还看得见，却无法生出任何情绪。
像是去回忆这些事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甚至回忆这个行为都好像变得不需要。
莉莉娅垂下眼。
她陷入虚无中，想不起来现在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眼前的人是谁，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她彻底放弃了思考，毕竟思考本身也失去了意义。
诺娅仍然捧着她的脸。
“莉莉娅·赫尔薇娅。”
她的声音很稚嫩，但却完全听不出半点孩子气。
莉莉娅没有反应。
她听见了这个名字，但名字本身已经不再和她产生联系。
莉莉娅是谁？
这个问题在意识深处浮起来，又很快沉了下去。
没有意义。
“莉莉娅。”
诺娅的声音大了几分，多了些不容拒绝的意味。
莉莉娅空洞的眼瞳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死水里落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如生锈齿轮般的思考开始微微运转。
“你是谁？”
莉莉娅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种问题就算得出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诺娅没有催促，只是继续注视着她。
那双熔金色的眼睛不再燃烧，却仍然不可违逆。
莉莉娅本能地想回答这个问题，却又因虚无而放弃。
许久之后，摇摆不定的莉莉娅才艰难地吐出一个音节。
“莉......”
“继续。”
莉莉娅的睫毛颤了颤。
某个被遗忘的名字，像是从很深的水底缓慢浮上来。
“我是...莉莉娅...莉莉娅·赫尔薇娅...”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她感觉灵魂深处颤抖了一下。
空白的意识里出现了一点暗红色，像血。
“我是始祖之女......是复仇者......是米娅的恋人......是诺娅的姐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像是身体擅自作出了行动。
诺娅继续问：“你来自哪里？”
记忆因这一句话剧烈地翻涌，让她一时忍不住痛苦地轻哼。
诺娅对莉莉娅的情况没有反应，那双手仍在脸颊两侧阻止着她低头。
过了一会，莉莉娅开始适应这些记忆，她开始审视它们。
每一段记忆都会让她的心出现复杂的感觉，她突然明白，这些熟悉的感觉是什么。
是感情。
莉莉娅开口了，这一次带着鲜明的情绪。
“我来自父母的爱，来自种族的骄傲，来自灭族的愤怒，也来自米娅的友情和爱情。”
每说一句，她就感觉自己对世界的认识重新在加深，情感重新涂抹在洁白的灵魂上。
诺娅点了点头，熔金色的光开始收敛。
“你想要做什么？”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她知道她想做什么，她想复仇。
她想杀死维尔萨雷恩，想让圣辉教会付出代价。
想让所有参与过血族覆灭的人都知道什么是绝望。
可她没有说出来。
直觉告诉她，她不应该只想做这些。
外侧存在的意志确实没有再干扰她的思考，但余韵却还在影响她。
莉莉娅看向眼前这个人，这是诺娅，她不是没有意义的肉块。
接着她顺着想起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既不是为了破坏，也不是为了世界陪她一起痛苦。
她是来救诺娅的。
“我想让你活下去。”
最后一块拼图被找到，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带你离开这里。”
那碎片归位后，莉莉娅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我想回去见米娅。哪怕她不肯原谅我，我也要不惜一切得到她的原谅。”
她的声音越发清晰。
“我要复仇，但我不会毁掉一切，也不会让更多的人因我而痛苦。”
最后一句落下，莉莉娅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还不能自暴自弃，并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还有那么多没做的事，怎么能止步于此。
莉莉娅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请问，您是谁？”
眼前这个人不可能是诺娅，这里是那些黑潮制造的幻象，诺娅怎么可能在这里。
难道说，那些研究者的研究方向是对的？
‘诺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收起了手，熔金色的光彻底收敛，但仍然能看见瞳孔中鲜明的金色。
“最后一个问题，你如何界定现实和虚幻？”
莉莉娅没有因为‘诺娅’的反问而气恼，不如说她不回答反而加深了那个可能。
“这里对我来说是假的，是幻象，但它带给我的痛苦是真的。”
“我确实错了，但我应该有除了崩溃以外的选择，我还可以选择弥补这一切过错。”
“我还可以救诺娅，还能向米娅道歉，还能完成我的复仇。”
“幻象只能把已经发生的事摆给我看，却不能替我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所以我的现实不在这里。”
“......”
莉莉娅还想继续说，但‘诺娅’打断了她。
“可以了，恭喜你，完成了一场‘新生’，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
‘诺娅’伸出右手，一声清脆的响指下，幻象如玻璃般骤然碎裂。
无数碎片映出那张与诺娅相同的脸，又在坠落中迅速远去。
莉莉娅知道眼前这个人马上就要离开了。
她忍不住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您为什么要帮我？”
‘诺娅’看向莉莉娅，嘴角微微弯起。
“我喜欢人的情感，仅此而已。”
那笑意很浅，像是纯粹的控制面部肌肉得到的结果。
说着喜欢，却感觉不到这句话里有半点温度。
“主动向我提问的人，无不是登峰造极者，而他们大多数，都死于对真理的渴求，对我的渴求。”
“莉莉娅，希望下次再见，不会是对着你的墓碑。”
这是......在警告我吗？
一瞬间，碎片猛地绽开，莉莉娅下意识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