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独自穿行在凌晨的高空。
格雷摩尔领的灯火早已消失在身后，下方的山峦与森林连成起伏不定的黑影，偶尔才能看见一两点属于村庄的微弱灯火。
她飞得比来时慢了许多。
和塞缪尔的对话没有让她轻松多少。
“成为魔王无疑是您最好的选择，不仅磨炼您的内心，也能造福魔族。”
“我并不是为了尽快履行约定，才故意劝您成为魔王。我确实认为，这是最适合您的选择。”
塞缪尔的话语仍在莉莉娅脑中回响。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此前她从未想过会成为魔王，那个预言她也没有信过。虽然她现在或许有这样的实力，但她并不高尚，也没有济天下为己任的心。
魔王不只是力量的象征，它不应该如此儿戏。
还是钻研力量更合她意，思及此她想到之前的超音速飞行，想到抵挡维尔萨雷恩攻击出现的空间扭曲。
过去只存在于书本和术式中的“空间”，如今仿佛拥有了可以触碰的纹理。
它不再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而是由距离、方向与无数彼此相连的节点共同构成。
神最后释放的那一击，大概也利用了空间。
它没有经过中间的距离，而是直接跨越空间命中了她，所以她才无法提前预判。
不，不只是空间，她现在还隐隐能感觉到一些别的东西，和空间很像却又完全不同。
莉莉娅还想继续追寻那种感觉，前方尚未褪尽的夜色中却亮起了一片熟悉的紫红色灯火。
魅魔领到了。
灰天仍未亮起，城门外却已经排起了等待入城的商队。夜间值守的卫兵仍守在岗位上，街道深处则隐约传来商贩准备开张的动静。
领地的城门就在脚下，她本来想直接越过，但突然意识到这是在无视规则。
她的认知正在适应这份突然出现的力量，但过去的习惯却被它彻底打乱。
和塞缪尔的对话让她发现了这个问题。
如果想给心设下边界，规则是必须的，这不是顺从，是她认可这规则所以才遵守。
她现在就像拿着一块山岩去敲一枚鸡蛋，必须更加谨慎地对待自己的一举一动。
想明白这一点后，莉莉娅偏转了托住身体的力量。
原本即将越过城墙的银白色身影从灰暗天幕下划过一道弧线，重新落向城门之外。
这一次稳稳地落在了一处无人的地面，靴底接触地面的瞬间，扬起一圈很淡的灰尘。
莉莉娅随后走向城门，准备像其他人一样排队入城。
值守的几名魅魔卫兵早已注意到了队伍中那抹显眼的银白色。
几名老资历守卫认出了她，她们低声商量几句，把入城检查交给两个新人，自己则火速赶往城门内侧的通讯室，将消息送进魅魔王庭。
轮到莉莉娅时，她大大方方地接受检查和盘问。
相比之下，负责询问的年轻卫兵反而紧张得多，她显然想装作没有认出莉莉娅，可那磕磕绊绊的声音已经彻底出卖了她。
“您...您的姓名是什么，还有...还有...种族和...？”
莉莉娅叹了口气，没有为难这个眼角都快急红了的年轻卫兵。
“莉莉娅·赫尔薇娅，血族，刚从格雷摩尔领过来。”
“...那...入城目的？”
“见米娅·贝尔菲。”
负责记录的守卫动作一顿，迅速写完最后几个字，朝询问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啊，那个...那个...您可以进去了。”
年轻卫兵如蒙大赦，急忙侧过身体，作出请的姿势。
“好，谢谢。”
难道魅魔都是这么脱线的性格吗？
莉莉娅没有说出口，只在心中感到几分无奈。真正的入城检查怎么可能只问这么几个问题。
不过，她也没有主动提醒，转身走进了城内。
负责记录的魅魔补完最后一笔，刚抬起头，便发现自己的同伴正双手捧着脸，痴痴望着莉莉娅渐渐远去的背影。
她忍不住敲了一下怀春魅魔的脑袋。
“别发情了！后面还有这么多人呢。等前辈们回来，发现我们把这里弄得一团糟，肯定会气死的！”
“噫！我知道啦，干嘛这么用力啊，好痛！”
“知道痛就对了！”
话音刚落，刚才离开的前辈便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那位大人呢？”
“前辈！我判断她不需要接受太多盘问，所以提前结束了检查。”
刚才还捂着脑袋的魅魔立刻挺起胸膛，一边邀功，一边坏笑着看向自己的同伴。
“她已经走了！？”
前辈脸色骤变。
“女王安排迎接的人马上就要到了，现在该怎么办？”
“啊？”
正坏笑着的年轻魅魔瞬间像雕塑一样僵在原地，但笑容没有消失，它转移到了记录魅魔上。
莉莉娅对此一无所知，她独自走在魅魔领的街道上。
主街两侧的紫红色魔晶灯仍未熄灭，通宵营业的酒馆正在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沿街商铺则陆续卸下门板，空气中混杂着香粉、酒液与刚刚烤好的食物气味。
或许是最近有关魔王的提议被一次次摆到面前，她看待这些景象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
过去看见街上带着笑容的行人，她只会注意到那份笑容。现在，她却会同时看见那些消瘦的脸庞、缝补过许多次的衣服，以及手掌上洗不掉的污渍与厚茧。
距离米娅越近，她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米娅，无论怎么道歉似乎都太单薄。
明明才过去两天，却恍如隔世。
等她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时，已经离开主街，走进了一条逼仄的小路。
魔晶灯的光很难照进这里。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墙面因为潮湿而长满深色霉斑，几个裹着破布的流浪者蜷缩在墙根，听见脚步也只是麻木地抬了抬眼。
莉莉娅不是没有产生过帮助他们的想法。
可从前的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使到了现在，除了这一身力量，她依然没有土地、钱财或者可以调动的人手。
如果成为魔王便能帮助这些人，似乎也不坏。
可又该怎么帮助？
似乎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完全消除贫困与饥饿......
正想着，莉莉娅突然感觉自己的裙摆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
她回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莉莉娅以为只是错觉，刚准备继续向前，那股微弱的拉力却又出现了。
不是错觉！
她再次回头，依旧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存在。
莉莉娅顿时警觉起来。
究竟是什么存在，竟然能够躲过她对危险的感知，悄无声息地接近她？
“那个......”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莉莉娅视线下方断断续续地传来。
“......姐姐......我好饿......”
莉莉娅低下头。
一个魅魔小女孩正站在她面前。宽大的粗布勉强裹住瘦小的身体，裸露在外的小腿沾满泥灰，一双含着眼泪的眼睛正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哎！？”
莉莉娅如遭雷击，连忙蹲下来。
“别哭，别哭......”
可她显然不擅长安慰孩子。越是手忙脚乱，小女孩哭得越厉害，周围人的视线也逐渐被吸引过来。
“我……我饿……”
食物！
莉莉娅终于抓住了重点。
可别说食物了，她身上连一枚魔晶币都没有。就连身上这套黑色裙装，也是她操纵物质临时构成的。
对了，既然她可以合成衣物，那食物呢？
曾有一名传奇魔法师提出过类似的理论：如果将魔法的作用范围不断缩小，再以复合术式进行无数次精准操作，是否能够直接改变物质本身？
那名魔法师穷尽一生，也只能将作用范围缩小到一粒尘埃。
可莉莉娅如今看到的东西，比尘埃还要微小无数倍。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称呼那些结构。它们无法被任何现有的感知魔法观测，却又真实地组成了空气、石头、血肉，以及她所能看见的一切。
“小妹妹，我给你变个魔术怎么样？”
莉莉娅维持着那僵硬的笑容，抬起手。
周围的空气开始缓慢流动。
在她的感知中，空气并非空无一物。无数性质不同的细小结构混杂在一起，而每一层结构的内部，还存在着更加细微的组成。
她试着挪动其中一点。
原本属于空气的物质随之改变，变成了性质截然不同的东西。
转化过程中产生的多余能量被她送入【无门之匣】，缺少的部分则由那片黑海般的力量补足。
莉莉娅开始重新组合它们。
能够迅速补充体力的糖分。
可以被身体缓慢吸收的长链结构。
适量的水分、脂肪、蛋白质，以及维持身体所需的细微成分。
她空无一物的掌心先是凝聚出一小团淡白色物质。它迅速膨大，内部展开细密柔软的孔隙，外层则染上烘烤后的浅褐色。
淡淡的甜香随之飘散开来。
一块温热的面包出现在她掌心。
莉莉娅从内到外重新检查了一遍。
能够消化，没有毒性，也不存在任何异常结构。
完美。
小女孩直勾勾地盯着面包，不自觉地咽着口水，却迟迟不敢伸手。
莉莉娅将面包递到她面前。
“吃吧。”
小女孩这才接过面包，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
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也重新亮了起来。
“谢谢大姐姐！”
“不客气。”莉莉娅的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下来，“继续吃吧，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变。”
小女孩连连摇头。
“妈妈说过，食物很珍贵，我不能再要了。这么好吃的东西，我想带回去给妹妹尝尝。”
莉莉娅心中泛起一阵苦涩，不仅是因为她真诚的话语，也是透过她的记忆碎片，得知这么小的年纪只剩她妹妹和她相依为命了。
“那就当今天真的有馅饼从天上掉下来。”
莉莉娅又制造出很多面包，顺手组合出一个干净的布袋，将它们全部装了进去。
“这些是给你妹妹的。”
小女孩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拒绝，可怀中温热的分量又让她说不出话来。她紧紧抱住布袋，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谢谢……谢谢……”
被香味吸引的不只有小女孩。
原本躺在墙边的流浪者纷纷看向这里。他们是成年人，知道眼前这名能够凭空制造食物的少女绝不简单，因此只是远远望着，不敢像小女孩一样主动靠近。
莉莉娅突然想到，如果这么放任小女孩回去，面包会不会被这些同样饥饿的人夺走呢？
一个想法随之涌现。
“别只看着了。”
莉莉娅看向他们，语气比面对小女孩时冷淡许多。
“过来吧，你们也有。”
起初没有人敢动。
过了片刻，一个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男人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她面前。
莉莉娅没有食言。
又一块温热的面包在她掌中成形，被递到男人手中。
看见这一幕，剩下的人才终于相信自己没有听错。他们陆续从阴影中走出来，在莉莉娅面前排成一条松散的队伍。
面包一个接一个在她掌中成形。
莉莉娅第一次对塞缪尔口中的“造福魔族”有了些许实感。
在此之前，魔王对她而言只是一个由最强者占据的位置，而她恰好拥有足以坐上那个位置的力量。
现在看来，这份力量也可以用来做破坏以外的事。
等最后一名流浪者接过面包，莉莉娅重新低下头。小女孩仍然站在旁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小妹妹，我送你回家吧。”
“真的吗！？”
或许是吃饱了的原因，她稚嫩的声音听上去比之前灵动了许多。
“当然是真的。”
莉莉娅跟着小女孩向巷子深处走去，一路上，只要有流浪者被面包的香气吸引着从阴影中抬起头，她的掌中便会多出一份食物。
直到三名身穿制服的魅魔卫兵匆匆找到这里。
为首的卫兵停在莉莉娅面前，声音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
“大人，女王在找您。”
“好。”
女王自然是魅魔女王，薇洛妮卡·贝尔菲。
也就是米娅的母亲。
想到这位许久未见的人，莉莉娅本能地想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看来这场临时救济只能提前结束了。
她将最后一袋面包递出去，随后转向三名卫兵，指了指身旁的小女孩。
“你们护送这个孩子回她家，我过去找她。”
“可是，您可能需要我们带路。”
“不用，按我说得做。”
三名卫兵下意识挺直身体，生不出反驳的念头。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