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看着三名卫兵护送小女孩离开，这才闭上眼睛，将感知向外延伸。
无形的意识掠过街道与房屋，沿着领都内交错的魔力回路迅速扩散。
贝尔菲主宅很快出现在她的感知中。
一道强大的气息停留在主宅一层的接待室。
更深处，另一道远比它微弱，却也更加熟悉的气息蜷缩在安静的侧翼，从始至终没有移动。
是米娅。
还有魅魔女王。
找到了。
她是来找米娅的，但不能无视伯母的邀请。
莉莉娅抬起手，指尖对着身前轻轻划下。
没有术式。
也没有魔力回路。
她只是试着抓住感知中的两处空间，再将它们叠在一起。
面前的空气随之泛起涟漪。
街道的景象从中间向两侧扭曲，另一间房间的轮廓则从波动深处逐渐浮现出来。
成功了。
莉莉娅眼中浮现出几分惊喜。
但空间形成的入口正在自行缩小。
断开的纹理彼此靠近，边缘不断弥合，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排斥这个不该存在的缺口。
它在自行修复？
这几天超出常理的事实在太多了。
但果然很有意思。
她迈步穿过空间涟漪。
接待室内铺着深紫色地毯，墙面由颜色近黑的木材铺成，银制壁灯安静燃烧，散发出的紫色微光勉强驱散了凌晨的昏暗。
茶几上堆着几份刚送来的报告。
其中一张纸上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投影术式，几道代表其他王庭的纹章正逐一熄灭。
薇洛妮卡坐在茶几另一侧。
她穿着一件深紫近黑的会议礼服，领口与袖边绣着纤细的银色蔷薇，收紧的腰线延伸向垂落在地毯上的长裙。肩头还披着一层薄薄的黑纱，上面沾着尚未消散的术式微光。
浅紫色长发只用一枚银簪简单固定，发尾逐渐沉入如同夜色的紫红，几缕没有整理好的发丝落在肩头，显露出些许未眠的痕迹。
她头顶两只小巧的黑角套着银环，蝠翼收拢在座椅后方，细长的尾巴则懒散地搭在裙摆旁。
薇洛妮卡刚刚端起一杯已经快要放凉的茶。
下一瞬，空间在她面前毫无征兆地裂开。
杯中茶水荡起一圈波纹。
薇洛妮卡瞪大眼睛。
她的尾巴骤然绷直，身后的蝠翼也本能地张开了一半。
整个人如同被凝固般，维持着茶杯停在唇边的姿势。
莉莉娅从空间涟漪中走了出来。
身后的缺口随即闭合。
接待室墙壁上的防御术式这才猛然亮起，房门也在下一刻被守卫从外面推开。
“女王大人！”
薇洛妮卡抬手制止了她们。
“没事，出去吧。”
几名守卫惊疑不定地看了看莉莉娅，最终还是服从命令，重新关上房门。
接待室再次安静下来。
莉莉娅这才意识到，直接出现在别人家里似乎不太符合礼仪。
她从记忆中翻出许久没有使用过的礼节，提起裙摆，微微弯腰。
“薇洛妮卡伯母，好久不见。”
“刚才失礼了。”
“……”
薇洛妮卡终于从静止中恢复过来。
她默默喝完那口已经送到嘴边的茶，随后抬手拍了拍胸口。
“莉莉娅啊……”
“你可真是让整个魔族开眼了。”
她努力维持着属于女王的从容，可捏着茶杯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刚收到消息时，我还不敢相信。什么杀死魔王、打败降临魔王城的神，怎么听都像是那些吟游诗人喝醉以后编出来的故事。”
薇洛妮卡看了一眼已经恢复平静的空间，心中的震撼仍未退散。
“现在我相信了。”
“不过下次出场能不能温和一点？刚刚差点把我这把老骨头吓死。”
“我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米娅可是会伤心的。”
“对不起，伯母。”
莉莉娅低下眼睛，感到有些难为情。
薇洛妮卡盯着这般诚恳认错的模样看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气。
莉莉娅还是那个莉莉娅，没有变成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好了，没事的。”
薇洛妮卡将茶杯放回桌面，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别站着了，坐吧。”
莉莉娅老实地点了点头，依言坐下。
“本来我准备等你来了，好好谈谈米娅的事。”
薇洛妮卡看向桌上的报告，浮现一丝苦笑。
“可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不断在给我增加需要问的问题。”
“先从魔王城开始。”
“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简单来说，我杀死维尔萨雷恩以后，赛勒斯以自己和在场的信徒为媒介，将圣辉教国信仰的神召唤了过来。”
“最后我打败了它。”
薇洛妮卡沉默片刻，轰动整个魔族的事件在她嘴里显得如此轻松。
“说得也太简单了。”
莉莉娅现在有些拘谨，不知道该如何与薇洛妮卡伯母相处。
她以为这样没问题，既没有误导的内容，也没有夸大自己的事迹。
但听起来伯母还是有些不满意。
这该怎么办？
薇洛妮卡见莉莉娅沉思许久却不见回应，只好继续问道：
“你刚才说的是神？”
“只是分身。”
莉莉娅本来还想说出神的本质，但想到虽然本质可能不如世人所想，但它也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神只是一种称呼，说那种能量体是神似乎也不是不行。
“那里的信徒不足以支撑完整的神降临，它被打败后，还有一部分力量试图沿着与本体的联系回归，但被我拦住了。”
薇洛妮卡的手指在报告上停了一下。
“维尔萨雷恩确定死亡？”
“是的。”
“对了，你冒着生命危险进入魔王城是为了什么？你现在的变化也和这件事有关？”
“为了救人，她是由我母亲的基因培育而成。”
“赫尔薇娅？”
薇洛妮卡落在膝上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除了你以外，世上还有另一名拥有赫尔薇娅血脉的孩子？”
“是。”
莉莉娅顿了顿。
“她叫诺娅，是我的妹妹。”
“我变成这样不是她的原因，但她确实帮了我。”
“原来如此，那她现在怎么样，如果需要我随时都能提供最好的医疗团队。”
“非常感谢伯母，她已经被送到格雷摩尔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几个最重要的问题都得到了答案，薇洛妮卡靠回沙发，缓慢吐出一口气。
“昨晚魔王城出现异象后，各族王庭紧急召开了一场投影会议。”
“会议一直持续到不久前。”
薇洛妮卡看向桌上尚未完全熄灭的王庭纹章。
“现在的魔王城几乎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维尔萨雷恩死了，他的直属部队损失惨重，各部门之间也无法确定谁有权接管命令。”
“会议暂时决定由各王庭共同维持魔王城秩序，封锁黑塔、魔王殿和几处重要术式设施，并调查圣辉教国参与其中的程度。”
“至于你……”
薇洛妮卡停顿了一下。
“目前没有任何定论。”
“有人认为你杀死了维尔萨雷恩，理应拥有争夺王位的资格。”
“也有人认为，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复仇，对魔王的位置没有兴趣。”
“更多的人则认为，你现在的力量已经不适合用过去的规矩衡量。”
莉莉娅安静地听着。
“他们最后达成的唯一共识，是在弄清楚你的想法以前，任何王庭都不能擅自招惹你，并且打算揭露维尔萨雷恩的罪行。”
薇洛妮卡直视着莉莉娅的眼睛。
“所以，你想成为新的魔王吗？”
“还没决定。”
莉莉娅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薇洛妮卡没有劝说，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只是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你的遭遇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可以称得上绝望，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为了魔族奉献自己。”
就在这时，茶几旁的一枚通讯晶石忽然亮起。
一道略显紧张的声音从中传出。
“报告女王大人，赫尔薇娅阁下交给我们的孩子已经安全送到住处。”
“此外，阁下刚才在贫民区凭空制造并分发了大量食物，很多人希望通过我对阁下表达感谢。”
薇洛妮卡抬起眼睛，看向莉莉娅。
“知道了。”
晶石重新暗下。
“凭空制造食物？”
“是。”
“代价是什么？”
“......几乎没有。”
薇洛妮卡坐直了些，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最多能制造多少？”
莉莉娅想了想，如实回答。
“暂时没有发现上限。”
薇洛妮卡扶了扶额。
“......莉莉娅啊，你是想把我的世界观碾碎吗，我都想恳求你成为魔王了。”
“不，我觉得你都可以直接当魔族的神了。”
作为女王，她比小巷中的流浪者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需要土地，不需要漫长的生长，也不需要从遥远的南方运来粮食。
民以食为天。
这片大地最根本的匮乏，或许因此失去了意义。
和轻松的语气不同，薇洛妮卡的内心却是惊涛骇浪。
她之所以还能开玩笑，反而是为了维持体面做的最后一丝挣扎。
莉莉娅闻言脸颊泛起微红，连忙摇手。
“伯母，别这样调笑我了，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薇洛妮卡笑了笑，压下情绪，语气认真起来。
“莉莉娅，你现在的能力已经到了无人能理解的程度了，我希望你能认真想清楚自己真正想做什么。如果不想成为魔王最好不要显露太多你的力量，哪怕是出于好心。”
“只要你还在这人世，总会有各种关系能被人利用，比如我，如果我说你必须成为魔王我才会认同你和米娅的关系，你会怎么做？”
“我相信伯母不会做这种事。”
“我当然不会，但你无法保证，今后每一个得到你信任的人都不会利用这份信任，更无法保证，不会有人把你在意的人当成影响你的工具。”
薇洛妮卡重新端起茶杯。
“我换个更现实的例子，你现在来到了这里，与我这个魅魔女王见面。”
她看着杯中水面泛起的涟漪。
“和偏僻的格雷摩尔领不一样，魅魔领是北境最繁华的贸易中心之一，来往人员复杂，各王庭安插在这里的眼线自然也不少”
“他们很可能会认为，你如此光明正大的来到这里做了这些事，是已经选择支持贝尔菲家。”
“我没有。”
莉莉娅有些着急，差点站了起来。
“我知道。”
薇洛妮卡喝了一口冷茶。
“但那些人不会在意你真正的理由。”
莉莉娅抬起头，眼中出现几分迷茫。
“我只是来见米娅。”
薇洛妮卡放下茶杯。
“这些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想明白的。”
女王属于政务的神情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母亲审视女儿恋人的目光。
“好了，我们终于可以谈谈，关于米娅的事了。”
莉莉娅身体微微僵住，明明褪去了女王范，伯母的威严反而加深了。
“在那之前，我答应过米娅一件事。”
薇洛妮卡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在你亲口说喜欢她以前，不准你踏进贝尔菲家的门。”
莉莉娅心虚地移开了和薇洛妮卡的对视，小声嘟囔了句。
“可是我已经进来了。”
在伯母面前，莉莉娅总是忍不住展现小孩子的一面。
不过效果拔群，薇洛妮卡很吃这一套，她下意识地逗了逗莉莉娅。
“这倒是无所谓，但严格来说，我还答应过她，要让你当着很多人的面说。”
莉莉娅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不过那句话主要是为了安慰她。”
莉莉娅肉眼可见地神情缓和。
她这表情的变化让薇洛妮卡一晚的疲劳和这一连串的冲击被愉悦冲淡了几分。
“众目睽睽可以先欠着。”
“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米娅，如果只是迁就她甚至找她也只是出于愧疚，就算米娅会伤心我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莉莉娅沉默了很久。
“我...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裙摆，耳尖也渐渐染上一点红色。
“我喜欢米娅。”
声音不大，还带着轻微的颤抖，却足够清晰。
“不是为了安慰她，也不是因为她向我表白才被迫回应。”
“我确实很喜欢她。”
这么直白地表达心意让莉莉娅感觉很羞耻，说完后，红意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脸颊。
薇洛妮卡注视着莉莉娅，想尽了痛苦的事才勉强将嘴角压下。
这孩子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
“这句话记得对米娅多说几遍，她可想听了。”
“我会的。”
“米娅过去十几年几乎都在这座宅邸里度过，很少与家人和侍从以外的人来往。她很单纯，可别让她失望。”
“她刚回家的时候连食欲都没有，你在她心中的重量绝对比你想的还要重，请好好珍惜她。”
想到米娅消沉的样子，莉莉娅心中传来刺痛。
“我绝对会珍惜她的！”
“去找她吧。”
薇洛妮卡提醒道。
“这次记得走门。”
“好！”
莉莉娅站了起来，老老实实离开接待室。
向米娅的卧室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