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来到米娅门前，停下了脚步。
走廊里很安静，铺在地上的暗紫色长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银制壁灯还没有完全熄灭，残余的紫光在逐渐泛白的灰天下变得黯淡。远处偶尔传来房门开合与餐车滚过地面的声音，沉睡了一夜的宅邸正在慢慢苏醒。
眼前的房门紧闭着，只有一线暖光从门缝下方透出来。
米娅已经醒了。
莉莉娅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轻轻拨动着莉莉娅的心弦。
莉莉娅没有进。
她知道，米娅允许进入的人不是她。
“米娅。”
房间里立刻响起靠近的脚步声。
可那脚步在门后停顿片刻，又重新向远处走去。
莉莉娅心里一紧，连忙开口。
“对不起，米娅。”
“我不该什么都不告诉你，就一个人离开。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这么做了。”
“你能原谅我吗？”
房间里没有回应。
门下的灯光依旧安静地落在她脚边。
米娅或许真的不愿意原谅她了。
甚至已经开始讨厌她。
这个念头让莉莉娅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时，一名女仆推着窄小的餐车从走廊另一端走来。
餐车上摆着银边白瓷盘，刚烤好的软面包还散发着热气，旁边是嫩黄的煎蛋、黄油、浆果酱和两杯温热的牛奶。
女仆看到守在门前的莉莉娅，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
“赫尔薇娅大人，您好。”
莉莉娅没有回应。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只是紧紧盯着眼前的房门，仿佛门后就是她此刻所能看见的全部世界。
女仆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敏锐地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能够掺和的地方。
她轻轻敲门。
“米娅小姐，早餐送来了。”
“进来。”
女仆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暖光随之漫进走廊。
莉莉娅终于看见了米娅。
房间仍保留着些许她记忆中的模样，粉色床幔从床柱上垂落，墙边与床角堆满了柔软的抱枕和玩偶，大概半人高的白熊正歪歪斜斜地靠在床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深色木质书桌，厚重窗帘只拉开一线，铅灰色的晨光从缝隙间落在桌沿。
米娅背对房门坐在书桌前。
她显然还没有正式梳洗，浅紫中透着淡粉的长发披散在背后，有些凌乱地垂过腰际。发间探出一对小巧的黑角，角尖套着的银环在灯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光。
她身上是一件宽松的淡紫色睡裙，洁白蕾丝沿着领口与袖口层层铺开，柔软的裙摆一直垂到脚踝，只露出一双套着浅粉软底鞋的脚。
收拢的蝠翼贴在身后，细长的尾巴则缠着椅脚，尾尖不时轻轻拍打地毯。
那条尾巴显然没有主人表现得那么平静。
女仆将两份早餐摆到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又回头看向仍站在门外的莉莉娅。
“赫尔薇娅大人，女王吩咐我们也为您准备了一份。”
莉莉娅仍旧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米娅。
女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书桌前看似专心读书的米娅，像是理解了什么。
她没有关门，只推着空餐车识趣地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书页被翻动的声音。
米娅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她翻页的速度很快，快得根本不像是在看书。尾巴也越缠越紧，几乎要把纤细的椅脚当成敌人绞断。
大概是知道早餐再放下去就要凉了，她终于合上书，起身走到小圆桌旁。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向门口看上一眼。
莉莉娅越来越焦急。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米娅原谅自己。
对了。
伯母说过，米娅想听她亲口说喜欢。
米娅刚刚拿起刀叉，一道紧张得微微发颤的声音便从门口传了过来。
“米娅，我喜欢你。”
银质餐刀从米娅指间滑落，碰在白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莉莉娅眼眸一亮。
有反应。
“我喜欢你的头发。它很柔软，也很好闻，每次你靠近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想再靠近一些。”
“我喜欢你的眼睛。它们比我见过的任何宝石都漂亮，开心的时候会发亮，难过的时候又像蒙着一层水雾。”
米娅低着头，重新拿起餐刀，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她的耳尖已经开始变红。
莉莉娅受到鼓舞，继续说了下去。
“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也喜欢你明明害羞，尾巴却总比你更诚实的样子。”
米娅缠在椅脚上的尾巴顿时僵住了。
“我还喜欢你的嘴唇。很小，很软，亲上去的时候，我的心也会跟着发麻。”
米娅本来已经打定主意，无论莉莉娅说什么都不理她。
可她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连一句喜欢都说不出口的人，竟然能站在门外说出这些“油嘴滑舌”的话。
热意已经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脸颊。
必须打断她，再让莉莉娅说下去，她绝对承受不了。
“够了”
米娅终于抬起头。
这才发现站在门外的莉莉娅同样满脸通红，十指紧张地攥在身前，眼眶里甚至已经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米娅心中那故意晾着她的坚定念头顿时软了下来。
“快来吃吧。”
她移开视线，小声补了一句。
“再放就要凉了。”
“好！”
莉莉娅立刻走进房间，像是生怕米娅反悔一样，快步来到小圆桌前，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虽然她现在已经不需要依靠进食维持生命，但她绝对不可能拒绝这份邀请。
银质刀叉偶尔碰到瓷盘，发出细微的声响。
除此之外，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莉莉娅一边切着盘中的煎蛋，一边小心观察米娅的表情。
“米娅，你原谅我了吗？”
“吃饭。”
回答里听不出多少情绪，可这份刻意维持的冷淡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米娅很快吃完盘中的食物，只端着尚未喝完的牛奶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了那本不知道究竟看进去多少的书。
莉莉娅也放下刀叉，走到她身后。
“米娅，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停顿片刻，努力将那些曾经不敢说出口的顾虑一件件摆出来。
“我担心复仇会连累你，担心自己冷淡的表情和反应会让你感到无趣，也担心这样的我根本配不上你。”
“可我只顾着担心这些东西，却忘了担心本该最重要的你的想法。”
“我现在已经不需要再考虑复仇了。以后如果我有哪里做得不好，我也会认真听你说，再也不会不顾及你的情绪。”
“所以，求你了，米娅。”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米娅捧着牛奶，仍然没有回头。
莉莉娅心里的焦急不断积累，以至于这主动坦白的羞耻也变得无所谓。
对了。
米娅喜欢亲她。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便像救命稻草一样被她牢牢抓住。
莉莉娅绕到米娅面前。
白瓷杯遮住了米娅的小半张脸。她正仰头喝着牛奶，嘴唇被温热的液体润得泛起水光，纤细的喉咙随着吞咽轻轻动了一下。
莉莉娅心中的焦躁忽然混进了另一种更强烈的渴望。
她俯下身，一只手扶住米娅纤细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她掌中轻轻取走杯子，放到书桌一角。
米娅只来得及疑惑地抬起眼睛，莉莉娅的脸便已经迅速靠近。
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
米娅的眼睛骤然睁大。
莉莉娅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可米娅没有推开她。
短暂的惊讶过后，那双紫色眼眸缓缓闭合，原本搭在桌边的手也轻轻抓住了莉莉娅裙摆上的花边。
没有拒绝......那就没问题！
莉莉娅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脸颊热得仿佛快要烧起来。
可她不想停下。
她生涩地模仿起米娅曾经亲吻自己的方式，小心试探着加深这个吻。
唇齿间残留着温热的奶香。
莉莉娅从未觉得牛奶可以这样好喝。
那具娇小柔软的身体就在她怀里，真实地回应着她的触碰。此前一直压在心里的失落与不安，也在这个吻中一点点得到安抚。
莉莉娅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就是她想用一生保护的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米娅的呼吸逐渐变得凌乱，她抓着裙边的手越来越紧，尾巴也不知何时缠上了莉莉娅的小腿。
直到米娅快要喘不过气，莉莉娅才依依不舍地结束这个吻。
两人之间仍隔着近得过分的距离。
米娅微微喘息着，眼里蒙着一层湿润的水光，她看着正温柔注视自己的莉莉娅，心里又升起几分不满。
明明莉莉娅的脸也红得厉害，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从容的样子。
“米娅，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莉莉娅的声音仍有些不稳。
“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还想继续做你的恋人。”
说着，她像是准备故技重施般，再次向米娅靠近，仿佛想借着这个吻继续讨好米娅，直到从她口中听见想要的答案。
米娅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思绪也被刚才那个吻搅得有些发晕
她确实很喜欢亲亲。
可看着莉莉娅努力维持镇定的模样，米娅忽然生出一点坏心思，想再欺负她一下，看看那张脸还能露出怎样的表情。
“哼，随便你。”
米娅故意偏过头。
“喜欢有什么用，说得好听。反正恋人这种东西，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随便抛弃。”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报复莉莉娅，却没意识到，这句话说出来的有多自然。
这让正欲靠近的莉莉娅僵住了。
幻境中那声满怀失望的“骗子”，毫无征兆地重新响在她耳边。
可眼前不是幻境。
米娅等了一会儿，疑惑莉莉娅为什么没有继续。
她还挺享受刚才那个吻的。
正准备偷偷看上一眼，一滴温热的液体忽然落在她脸上。
米娅怔了怔，抬起头。
眼泪正沿着莉莉娅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接连滴在米娅脸上。
莉莉娅哭了。
这个认知让米娅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慌忙站起身，连一只软底鞋掉在地毯上都没有注意，紧紧抱住了莉莉娅。
“好啦，好啦，我原谅你了。”
“已经原谅你了。”
米娅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里满是慌乱。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也着急一下。谁让你以前总是什么都不说，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我知道你很喜欢我啦，也早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小了几分。
“所以不要哭了，好不好？”
“我还想继续亲亲呢……”
莉莉娅终于稍微安心下来。
太好了。
米娅愿意原谅她。
可刚才那句话依旧像一根细针，刺在她的心里。
米娅说那只是一句气话，但她认为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或许连米娅自己都没有发现，因为太喜欢她，已经悄悄降低了对恋人的期待。
她将本应感到不安的事情当成可以忍受的缺点，又笑着告诉自己没有关系。
莉莉娅无法接受这样的原谅。
她想找出一个办法。
一个能让米娅真正安心，也能让自己不再如此愧疚的办法。
众目睽睽。
这个被薇洛妮卡伯母提起的词语，突然浮现在莉莉娅脑海中。
有了！
莉莉娅从米娅怀里稍稍退开，认真地看着她。
“我喜欢你，米娅。”
这次米娅没有沉默。
她用力点头，脸上浮现出明亮的笑容。
“嗯！”
“我爱你。”
莉莉娅握住她的手。
“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未来该怎么度过。”
“嗯！”
“所以，我们结婚吧。”
“嗯……哎！？”
米娅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她的眼睛仿佛变成了一团旋转的线圈，完全无法理解话题为什么突然跨越了这么远。
莉莉娅却没有给她慢慢反应的时间。
她在米娅面前半跪下来，牵起那只柔软的小手，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散落的银白色长发垂在两人交握的手边。
“如果恋人的身份仍会让你感到不安，那就让我作出一个更郑重的承诺。”
莉莉娅摊开空着的右手。
细碎的银光在掌心汇聚，逐渐凝成一枚纤细的银色戒指。戒面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托着一枚小小的淡紫色晶石。
那颜色很像米娅的眼睛。
“米娅·贝尔菲，你愿意成为我的未婚妻吗？”
米娅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呆呆看着半跪在面前的莉莉娅。
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收拢的蝠翼也因为兴奋而轻轻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甜蜜像融化的糖一样迅速填满心口，连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
“你是认真的吗？”
“是。”
“我想和你一起度过今后的每一天。”
“好！”
莉莉娅牵起米娅的左手，将戒指轻轻套上她的无名指。
尺寸恰到好处。
米娅再也压不住嘴角，扑过去抱住了她。
两个人一起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莉莉娅抱着怀里兴奋得尾巴乱晃的米娅，心中已经作出了另一个决定。
她要举办一场真正“众目睽睽”的婚礼。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米娅是她的未婚妻，让她们的关系传遍整个世界。
可是，只依靠魅魔女王的身份举办婚礼，真的称得上众目睽睽吗？
不。
对现在的她而言，远远不够。
如果成为魔王，应该就能做到了吧？
这个有些荒唐的念头刚刚出现，莉莉娅便迟疑了。
如果只是为了举办一场足够盛大的婚礼就成为魔王，这样的她真的能够承担魔王的职责吗？
这样的动机即使没有人知道，她也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莉莉娅低下头，看着怀中笑得无比幸福的米娅，下意识问道：
“米娅，你喜欢这个国家吗？”
米娅眨了眨眼睛。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却还是认真回答了。
“当然喜欢啦！”
“虽然也有很多让人伤心的事，但我能出生在这里，还能在这里与你相遇，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莉莉娅怔了一下。
思路忽然豁然开朗。
她想保护米娅。
也想保护米娅所喜欢的这个国家。
或许米娅的想法有些简单。
或许她没有真正见过这个国家中普遍存在的苦难，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生活在伯母为她精心打造的温室里。
但那又如何？
既然如此，她就让这个国家一点点变好，最终变成米娅想象中的模样。
这是出于私心。
莉莉娅不想欺骗自己。
但至少这个动机，能让她安心接受那顶此前从未真正想要过的王冠。
所以，她会成为魔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