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之战结束后的第三十日。
灰天比往日明亮了一些。
魔王殿前的黑曜广场已经完成了初步修复，贯穿地面的巨大裂缝被重新填平，倒塌的石柱也被清理干净。
但只要稍微抬起头，仍然能看见远处断裂的高塔，以及留在建筑表面的白金色灼痕。
它们没有被刻意遮掩。
这座城市需要记住一个月前发生过什么。
此刻，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各族王庭的代表分列在加冕台两侧，军队封锁了外围街道，更远处则挤满了从外城和地下区赶来的居民。
数座大型投影术式悬浮在广场上空。
魔族各领地的主要城市，都将通过这些术式看见新王的诞生。
魔王殿内，莉莉娅站在即将开启的大门前。
她穿着一袭以黑色为主的登基礼服，暗红色纹路从裙摆向上蔓延，在腰间汇成血色蔷薇。外层披风垂落在身后，边缘绣着已经消失多年的赫尔薇娅王族纹章。
银白色长发没有被盘起，只在两侧别着几枚暗红色发饰。
比起历代魔王繁复沉重的礼服，这身衣服已经简单了许多。
让她感到不习惯的并不是衣服本身。
真正沉重的，是门外那些等待着她的人。
“别动。”
米娅站在她面前，踮起脚替她整理略微偏斜的衣领。
她今天也换上了正式礼服。
浅紫色长裙垂至脚踝，裙摆上绣着银色花纹，背后的布料特意为蝠翼留下了活动空间。浅紫带粉的长发经过仔细梳理，发尾自然垂落在腰后。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镶嵌着紫色宝石的戒指在术式灯下泛着微光。
米娅后退半步，仔细检查了一遍。
“嗯！好了！”
莉莉娅温柔地看着她。
米娅周围没有出现那种足以扰乱意识的魅惑，站在附近的侍女也没有受到影响。
这一个月，她们对米娅的力量做了许多尝试。
最初，米娅完全无法主动控制自己的魅魔特质，甚至连感知都做不到。
那份力量从她出生起便与呼吸一样自然。她可以勉强压制，却不知道究竟压制了什么，只能将自己封闭在层层术式保护的房间里。
莉莉娅却能看见。
她能看见从米娅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力量，看见它如何穿过身体，又如何影响周围的生命。
过去，是【无门之匣】封闭了她灵魂中的缺口，也连带压制了过于强烈的情感。
如今封锁已经消失，她的灵魂却在那场新生中发生了改变，因此米娅的力量依旧无法动摇她。
对此，莉莉娅多少有些遗憾。
第一次练习时，她们站在贝尔菲主宅封闭的训练室中。
“不要想着克制。”
莉莉娅走到米娅身后，握住她的手腕。
“力量不会消失，越是压制，失去控制时爆发得越强。”
“那我要怎么办？”
“试着主动指挥它们。”
那对米娅而言并不容易。
她试过许多次。
有时力量才刚离开身体就失去控制，有时又因压制过度，脸色苍白地倒在莉莉娅怀中。
直到莉莉娅发现米娅在想要接吻时，本来发散地毫无章法的力量齐刷刷地指向她时，莉莉娅想到了个办法。
“要不先试试......只想着我？”
结果真的成功了。
于是训练内容就成了将所有外溢的力量锁定在莉莉娅身上。
最开始还需要特别集中精神，渐渐地，需要的专注程度越来越低。
第二十一天，她第一次在没有隔绝术式的情况下走上街道。
而今天，是她第一次站到这么多陌生人面前。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米娅伸手在莉莉娅眼前晃了晃。
“我在想，你进步得很快。”
“那当然。”
米娅挺起胸膛，很快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了视线。
“不过，你才是今天的主角。外面那么多人都在等你呢。”
莉莉娅看向紧闭的大门。
“嗯。”
“紧张吗？”
“有一点。”
米娅眨了眨眼，米娅眨了眨眼。
“这可不行，既然要成为王，那就该更傲慢一点！”
莉莉娅笑了笑。
“好。”
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
“你说得对，如果王表现得畏畏缩缩，可无法让群众信服。”
作出决定的第二天，她便回到了魔王城。
一个月前被圣光覆盖的景象至今仍然清晰。
外城大片建筑倒塌，地下区也因为地面的冲击发生了数次坍塌。许多人失去了住所，临时安置点挤满伤员。
莉莉娅可以在一夜之间重新修复那些建筑。
但她没有那么做。
她只稳固了即将倒塌的区域，修复了维持魔王城运转的主要术式，又制造出足以应对危机的食物与药物。
剩下的重建工作被交给原本负责这些事务的人。
她不打算让整个国家依附于自己的力量。
如果所有问题都由她亲手解决，等她离开王位以后，这里只会重新陷入混乱。
因此，她只亲自处理最紧急的救援，其余事务仍然交给原有部门。
可这并没有让她轻松多少。很多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直接动手反而更加简单。
由于各族王庭暂时授予了她善后总指挥权，办公桌上总是堆满报告。
粮食应该先送往外城还是地下区。
受损的术式应该优先修复哪一座。
失去直属长官的军队应当由谁接管。
黑塔的研究者应该如何审判。
每一个问题下面都牵连着更多问题，处理这些报告真的让人心累。
她曾经坐在会议室里，听十几名官员为了几百车粮食的去向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
虽然明明感觉很浪费时间，如果交给自己，很轻松就能解决，但她确实学到了很多思路。
“莉莉娅。”
米娅轻轻握住她的手。
“门要开了。”
“嗯。”
沉重的机关声从前方传来。
魔王殿的大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传入殿内，又迅速安静下去。
无数道视线越过敞开的大门，落在莉莉娅身上。
她反握住米娅的手，随后又缓缓松开。
“等我。”
“我会看着你的。”
莉莉娅迈出脚步。
披风从光滑的黑色地面上拂过。
她走出魔王殿，独自踏上通往加冕台的长阶。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就连来自各地投影术式中的声音也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一个月前，莉莉娅还是被魔王城追捕的血族余孽。
如今，她正走向这个国家的最高处。
长阶两侧，各族王庭的代表依次低头。
他们身前悬浮着代表各族权力的王印。不同颜色的光芒先后亮起，汇入加冕台下方庞大的术式。
薇洛妮卡站在魅魔王庭的位置，向莉莉娅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塞缪尔则是以格雷摩尔领主与登基见证人的身份，和魔王城的临时议政官员站在加冕台另一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右手放在胸前，郑重地低下了头。
莉莉娅来到加冕台中央。
一顶黑色王冠悬浮在她面前。
王冠由某种近乎吸收光线的金属铸成，没有太多装饰，正中央只镶嵌着一枚暗红色晶石。
主持仪式的老者展开卷轴。
“经各族王庭共同见证。”
“莉莉娅·赫尔薇娅终结旧王统治，她的实力足以承继王位，并得到各族王印承认。”
“自今日起，她将继承魔王之位，统御魔族诸领，承担守护北境与延续魔族之责。”
“请新王接受王冠。”
莉莉娅伸出手。
黑色王冠落入她的掌心。
没有人为她加冕。
魔王的权力从来不是由他人赐予。
她将王冠戴在自己头上。
暗红色晶石随之亮起。
下一瞬，加冕台下方的术式迅速向外扩散。
沉寂了一个月的王权主回路重新点亮。暗红色光芒沿着街道与城墙向远处延伸，一座座魔晶灯随之亮起。
负责守卫广场的士兵率先单膝跪地。
各族代表紧随其后。
片刻之后，广场上的人群如同潮水般依次低下身躯。
来自各地投影中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参见魔王陛下！”
声浪掠过整座广场。
莉莉娅站在所有人上方，恍惚间又看见了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赤月冻土。
她看见父亲牵着自己的手，看见母亲隔着正在落下的墙壁望着她。
也看见一个又一个族人倒在圣光之下。
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戴上魔王的王冠。
莉莉娅闭了一下眼睛。
再次睁开时，那些画面已经沉入记忆深处。
她走到加冕台前方。
准备好的演讲稿就放在面前。
这份稿件经过十几名文官反复修改，每一句话都足够庄重，也足够得体。
但莉莉娅没有打开它。
“一个月前，我在这座城里杀死了维尔萨雷恩。”
她的声音并不算响亮，却通过术式传遍整座魔王城。
“但我不是为了争夺王位。”
“也不是为了拯救这个国家。”
广场上依旧安静。
“我只是为了复仇。”
她没有避讳自己的目的。
“维尔萨雷恩勾结圣辉教会，发动了对血族的清剿，我的父母、族人都因此而死。”
“这件事不会被掩埋。”
“所有参与者都将接受调查。主动犯下罪行的人，也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莉莉娅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其中有人不安地低下头，也有人只是安静地等待她继续。
“但罪不会通过血脉继承，也不应该由整个魔族共同承担。”
“我不会因为自己的仇恨，再去发动另一场清剿。”
“维尔萨雷恩犯下的罪，将在我这里结束。”
这句话落下后，广场上压抑的气氛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
莉莉娅继续说道：
“我无法承诺，从今天开始，魔族就不会再有饥饿、贫穷和死亡。”
“我也无法保证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
“决定继位后的这一个月，我见过倒塌的房屋，见过失去家人的孩子，也见过日夜劳累的官员。”
“我看到了很多，也理解了很多。”
她停顿了一下。
“我可以保证，这个国家不会再主动制造这些苦难。”
“不会再有种族因为掌权者的一句话被毁灭。”
“不会再让救济灾民的粮食消失在权贵的仓库里。”
“不会再让蒙受冤屈的人，连说出真相的地方都没有。”
“当然，我并不是因为爱着这里的每一个人，才选择站在这个位置上。”
“我没有那么高尚。”
“我只是不愿看见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再次发生。”
莉莉娅的视线越过人群，找到了站在薇洛妮卡身侧的米娅。
米娅也正在看着她。
周围站着那么多人，她的魅惑却始终直直地指向莉莉娅。
莉莉娅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我会保护我所爱的人。”
“也会保护她们所爱着的这个国家。”
演讲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主持仪式的老者已经准备关闭投影术式。
莉莉娅却没有离开。
“等一下。”
老者的动作顿时停住。
莉莉娅看着米娅，忽然想起薇洛妮卡一个月前说过的话。
众目睽睽可以先欠着。
现在这个时机刚刚好。
“最后，还有一件无关的事。”
广场上的人都有些疑惑。
薇洛妮卡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在莉莉娅和米娅之间来回移动，苦笑着心想“年轻真好”。
“米娅·贝尔菲。”
突然被点到名字，米娅身体一僵。
各族代表与周围人群的目光顿时汇聚在她身上。
米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完全不能理解这个时候莉莉娅为什么要叫她。
“她是我的未婚妻。”
莉莉娅的声音通过投影术式传向魔族的每一座主要城市。
米娅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米娅。”
“我爱你。”
“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为了回应你的期待。”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够期待未来可能存在的美好。”
“我想看见你的笑容，想听你说那些我过去完全不感兴趣的事，也想和你一起度过今后的每一天。”
“我不会再将你独自留下。”
“这句话，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听见。”
莉莉娅向米娅伸出手，心中坏笑了一下，需要有心理准备的人可不只是她自己。
“米娅，你愿意站到我身边吗？”
米娅看着站在加冕台上的莉莉娅。
眼眶不知不觉间变得湿润。
“太狡猾了……”
她小声嘟囔着。
明明一个月前已经求过一次婚，现在竟然又当着整个魔族的面重新来了一遍。
这种情况下，她根本不可能维持镇定。
米娅展开蝠翼，越过王庭代表之间的距离，落在加冕台上。
她没有握住莉莉娅伸出的手，而是直接扑进她怀里。
“这种事情哪有不提前告诉我的！”
米娅把通红的脸埋在莉莉娅胸前。
“对不起。”
“犯规！”
米娅抬起头，微微停顿了一下，收敛的声音重新放大。
“我愿意。”
她踮起脚尖，在莉莉娅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短暂的寂静后，广场上猛然爆发出欢呼。
最先传来的是魅魔领。
属于魅魔领的投影画面几乎被激动的人群完全占满，随后，其他领地也陆续传来声音。
那些欢呼通过术式交织在一起，甚至比刚才宣告新王诞生时更加热烈。
米娅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整张脸顿时红得更加厉害。
莉莉娅却没有松开她。
她一只手揽住米娅，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佩戴戒指的左手。
这不仅是为了兑现伯母所说的“众目睽睽”。
她也藏着一点无法坦荡说出口的私心。
等到米娅彻底掌握力量，她便能独自走上街道，认识更多人，也会被更多人看见。
莉莉娅希望整个魔族都记住米娅的脸，也记住她们已经订下婚约。
她不喜欢别人觊觎米娅。
……
仪式结束后，两人回到魔王殿。
刚刚还敢当着整个魔族亲吻莉莉娅的米娅，此刻终于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就不是惊喜了。”
“这明明是惊吓！”
“但你看上去很高兴。”
“我才没有！”
米娅嘴上否认，尾巴却已经缠在了莉莉娅的手腕上。
薇洛妮卡跟在后面，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你们高兴就好。”
“不过莉莉娅，你知道自己刚才做的事会被那些王庭理解成什么吗？”
莉莉娅点了点头。
“我知道。”
薇洛妮卡有些意外。
一个月前，莉莉娅还会因为旁人误解她与贝尔菲家的关系而感到迷茫。
现在，她已经能够理解公开宣布这场婚约所代表的政治意义。
“知道还敢这么做？”
“米娅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妻。”
莉莉娅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不打算为了避免别人的猜测而隐瞒。”
米娅原本还想继续抱怨，听见这句话后，却怎么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薇洛妮卡看了看两人，只能重复一遍刚刚的话。
“算了，你们高兴就好。”
她无奈地扶了扶额，向殿外的方向看去。
殿外的欢呼依然没有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