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的第五日上午,莉莉娅正在魔王殿的内廷书房处理事务。
高大的窄窗嵌在黑色石墙之间,灰天投下的冷淡光线落进房间,与桌角尚未熄灭的魔晶灯交叠在一起。
莉莉娅今天没有穿登基时那件繁复的礼服,只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长裙。立领与袖口绣着暗红色细纹,腰间束着一条嵌有血色晶石的银扣腰带。裙摆垂落到脚边,没有多余的拖尾。
银白色长发被简单梳理整齐,几缕细辫从两侧绕到脑后,其余长发则自然披散下来。
王冠没有戴在头上,而是放在书桌一侧的黑色绒布托座上。
桌上的文件依然很多,但莉莉娅已经处理得越来越得心应手。
她暂时没有进行什么重大的改革。
倒不是没有想法。
只是这个国家才刚从维尔萨雷恩的统治下挣脱,魔王城的秩序也尚未完全恢复。贸然改变任何一项制度,都有可能牵动她暂时还看不见的地方。
她需要先弄清楚这个国家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进来。”
房门开启,一名戴着细框眼镜的女官抱着文件走进来。
“陛下。”
莉莉娅等她行完礼,才从文件中抬起头。
“免礼。”
她记得对方来自内务署,最近应该还被调去负责了某项战后清查工作,至于具体是什么,她一时想不起来。
近一个月见过的人实在太多,多到她已经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记忆。
好在女官推了推眼镜,主动说明了来意。
“陛下,我临时负责血族王庭遗物的清查工作。”
“目前,散落在各地的遗物已经全部回收,并完成了初步分类。最后一批物品于今晨从南部中转站调回,现统一存放在内廷第三封存库。”
遗物啊……
莉莉娅的目光短暂地停在文件上。
“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
女官退出书房,房门重新合拢。
莉莉娅没有多想,只把它当成政务中的一个小插曲,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件。
不知不觉间,窗外本就黯淡的灰光彻底消失。
书房里的魔晶灯依次亮起,前来送交文件的官员换了几批,走廊里的脚步声也从密集变得稀疏。
等莉莉娅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窗外已经只剩深沉的黑暗。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今天米娅没有来找她。
莉莉娅多少有些遗憾。
明明昨天还说,就算一整天待在这里看着她处理文件也不会腻。
这个时候,米娅大概已经睡了。
不过没关系,莉莉娅打算直接传送到米娅的房间。
虽然现在多数时候仍是米娅主动靠近,但她也已经渐渐放下了那点没有意义的羞耻心。
所以她也懒得再纠结,突然钻进被窝抱住米娅,会不会把她吵醒。
反正迟早都是她老婆,嫌她烦也没用!
正准备划开空间,莉莉娅却忽然想起了上午的汇报。
她刚刚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了下来。
睡觉随时都能睡。
那些属于血族的过去既然重新回到了她手中,她至少应该去看一眼。
莉莉娅离开书房,独自走向魔王殿地下。
内廷第三封存库位于地下二层尽头。通往那里的长廊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两侧的魔晶灯随着她的脚步逐盏亮起。
刻着王印的厚重铁门感应到她的气息,内部接连传来机关解锁的声音。
铁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保存术式随之启动,冷白色光芒沿着地面和墙壁依次蔓延,将沉睡在黑暗中的遗物一点点照亮。
封存库比莉莉娅预想中更大。
密封木箱与旧档案柜整齐排列,盖着黑布的残损物品被安置在独立石台上,每片区域前方都竖着标明发现地点与回收日期的金属牌。
莉莉娅缓慢走过。
这里的每件东西并非都能唤起她的记忆。
残破的祭祀礼器,肖像中从未见过的面孔,刻着陌生姓名的私人物品。
它们属于血族,却不属于她短暂的人生。
可另外一些东西又熟悉得令人难受。
她看见了始祖庭悬挂过的王庭纹章,看见了父亲常用的双手大剑,也看见了母亲曾经佩戴过的银色发饰。
莉莉娅在那柄大剑前停留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腹缓慢抚过剑柄上熟悉的磨损,仿佛还能看见父亲随手将它靠在王座旁的模样。
有些痛苦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但她更不会选择遗忘。
莉莉娅继续向前,时不时拿起某件熟悉的物品,安静地端详片刻,再将它放回原处。
直到她在标注着“南部中转站”的区域里,看见了一样不久前才接触过的东西。
那本被鲜血浸过的皮革日记。
莉莉娅停下脚步。
没想到当时不得不将它留在原处的遗憾,如今会以这种方式回到她手中。
她小心地拿起日记。
封皮上的血迹早已干涸,赫尔薇娅家纹下方仍留着母亲熟悉的字迹。
莉莉娅翻开日记,循着记忆慢慢向后翻去。
直到中间那几张被完全涂黑的纸页再次出现在眼前,她的动作才停了下来。
她想起来了。
当初在中转站里,她注视着这些黑页时,曾经产生过一股极其强烈的既视感。
那时的她只当是错觉。
可现在不同。
已经能够感知时间的莉莉娅,终于明白了那股违和感的来源。
那不是被她遗忘的记忆。
那是时间干涉造成的感知重叠!
莉莉娅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黑页的角落。
在那里,隐藏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标记术式。
它依附在纸张与墨迹之间,没有释放魔力,也不会对阅读者造成直接伤害。一旦发动,却会悄无声息地在翻阅者身上留下标记,将对方的位置传递出去。
这是过去的她绝对无法发现的东西。
可它已经失效了。
更令莉莉娅在意的是,处理这道术式所残留的气息与她极其相似。
简直就像是她亲手做的。
莉莉娅盯着那道术式,心中逐渐生出一个令她不寒而栗的猜想。
现在的她确实已经拥有干涉时间的可能。
如果未来的自己曾经回到那个时间点,在她翻开黑页、术式即将发动的瞬间处理了它……
那么当初那股强烈的既视感也就得到了解释。
过去的她正是因为标记失效,才没有暴露自己的位置。
可如果未来的她没有回去,这段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又该如何存在?
一种难以形容的宿命感悄然笼罩了她。
她需要回去吗?
莉莉娅不知道所谓的“未来”究竟应该是多久以后。
但这个问题似乎根本不需要答案。
或许从她看见这道痕迹的瞬间开始,那个注定回到过去的人就已经是现在的她。
她应该先去找米娅商量。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却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了。
她并不是要改变过去,只是去完成一段本就存在的历史。
既然那段过去已经成为了事实,那么她回到那里,在曾经的自己无法察觉的一瞬间处理掉那个术式,也注定会成功。
她不知怎么的,无比确信这只是一件顺手就能完成的小事。
就连原本应该存在的迟疑,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微不足道。
莉莉娅抬起手,留下一道延迟传讯,如果自己没有在预定时间内回来,这段消息就会自动送到米娅手中。
她又从源质中分出一缕力量,留在日记旁作为返回现实的锚点。
随后,她将源质探向日记中残留的时间波动。
封存库里的光线开始错位。
眼前的木箱在腐朽与完好之间不断闪烁,魔晶灯的光焰倒退回晶石内部,悬浮在空中的尘埃沿着原本的轨迹缓慢上升。
莉莉娅抓住了隐藏在变化中的时间。
轻轻向两侧撑开。
一道无法用距离衡量的裂口出现在她面前。
裂口后方没有中转站,也看不见任何具体景象,只有无数正在重叠的光影。
莉莉娅迈了进去。
下一刻,封存库消失了。
她没有回到南部中转站。
眼前是一片无法用“空间”形容的广阔。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数不清的微弱光线从她身旁延伸出去,有的向前流动,有的逆向而行,更多则凝固在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
她明明站立着,脚下却不存在任何能够承载身体的东西。

这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甚至不存在可以用于判断方向的参照。
莉莉娅尝试感知留在现实中的锚点,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明明最近才能感知到时间,也从未真正进行过任何尝试,却如此轻率地踏进了完全未知的领域。
“无需为自己的鲁莽自责,莉莉娅。”
那道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像是从她尚未经历的某段未来传来。
“你只是循着我留在岁月中的一缕回声,走到了这里。”
“此地没有昨日,亦不存在明天。”
“第一声啼哭尚未响起,最后一座坟墓却早已落成。”
“万千时间由此分流,诸世万象亦将在此归寂。你所理解的过去与未来,不过是同一条长河映出的两道倒影。”
莉莉娅环顾四周,那些凝固在黑暗中的光线,此刻看上去就像无数条已经死去的时间。
“凡妄图逆流而上,将手伸向既定之实的人……”
“无论怀抱的是救赎、仇恨,还是爱,最终都将被时间带回此处。”
声音停顿片刻,像是在等待她真正理解。
“因为这里,是万时诞生的源头。”
“也是一切逆行者的坟墓。”
“莉莉娅,欢迎回到你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