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弄懂那些晦涩难明的话,莉莉娅此刻更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说话。
声音明明近得像贴在耳边,她的感知却捕捉不到任何存在。它甚至不是通过空气传来的,而是绕过身体,直接触碰着她的灵魂。
她前不久才体验过类似的感觉,这种直逼灵魂里的声音几乎要让她PTSD了。
莉莉娅环顾四周,压下心中的紧张。
“什么人?”
“别装神弄鬼,出来!”
话音落下,面前纵横交错的时流忽然泛起涟漪。
一名蓝发少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眼前。
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水蓝色长发悬浮在身后,仿佛浸没在无形的水中。她双腿微微弯曲,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支撑着手肘,正含笑打量莉莉娅。
“如今这副形体,可足以承载你的目光?”
和先前不同,这次莉莉娅能够从那略显稚嫩的声音中听见鲜明的情绪。

又是这种感觉……
眼前的蓝发少女看起来可爱而无害,莉莉娅却完全不敢放下戒心。
感知、直觉乃至灵魂最深处的本能,都在向她发出警告。
眼前的存在与魔王城上空降临的神完全不同。
祂才是真正超出常理的东西。
这是第三个。
更令莉莉娅不安的是,如今的她已经远比过去强大,反而因此更加清楚自己与对方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差距。
蓝发少女偏了偏头,用托着下巴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脸颊。
“奇怪。”
“我已经择取了你认知中最容易接纳的形体,为何你的灵魂仍在畏惧?”
莉莉娅没有回答。
问题从来不在长相。
蓝发少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问道:
“那么,昔年于你幼时垂怜施救、使你免于夭折的那个人,如今身在何方?”
“我……听不明白。”莉莉娅谨慎地说道,“能不能说得简单一点?”
少女眨了眨眼。
“如今的人已经不这样说话了吗?”
她短暂停顿,像是在从什么地方重新学习这个时代的语言。
“那我换一种说法。”
“你小时候遇见的那个救过你的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那时候的记忆,我几乎都忘了。”
“这样啊。”
蓝发少女似乎原本就没有指望得到答案。祂绕着莉莉娅缓缓飘动,语气仍带着一点尚未褪去的古老韵律。
“在很久以前,你们将我们称作神。”
“可岁月流转,这个名字如今似乎已经被交给了另外一些东西。”
“称谓本身没有意义,若一定需要一个方便理解的名字,你可以称我们为守序者。”
“我们的职责是维系世界,使其不受界外意志侵扰,不因本不属于此世的力量偏离原有轨迹。”
“我们既是彼此独立的个体,也是同一个完整的存在。”
“很久以前,我们曾试图清除一名异端。”
“行动失败了。祂令整体陷入漫长的沉睡,也在那场冲突中切断了其中一个‘我们’与整体的联系。”
莉莉娅安静地听着。
至少从这些话中,她没有感觉到明显的恶意。绷紧的身体也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守序者停在她面前,嘴角的微笑始终不曾消失。
“好受一些了吗?”
这一次,祂的说话方式已经自然许多。
“我的存在对你而言确实过于沉重,不过我已经尽量收敛了。否则,你现在应该没有余裕站在这里与我交谈。”
莉莉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守序者似乎很满意,又绕着她缓缓飘了半圈。
“寻常生灵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得见一次我们这样的存在。”
“可你却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被三道不同的目光同时注视。”
“那个与整体失去联系、又被人性浸染的‘我’,为了守护自己在人世间得到的日常,补全了你残缺的权能,使你能够封锁外侧意志的入侵。”
“那名被我们视作异端的存在,则因为喜爱人类真挚的感情,升华了你的灵魂,使你的自我不再轻易受到外来意志的扭曲。”
“至于我……”
守序者轻轻摊开手。
“我将你引来这里,是为了维护仍未崩塌的秩序。”
莉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的运气还真好?”
守序者怔了片刻,随即笑出了声。
“莉莉娅,你真的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吗?”
祂停在一条凝固的时流旁,伸出手,指尖轻轻拨过那道银白色光芒。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它发生在无比遥远的分支,也发生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曾经,有一位血族公主死在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围杀中。”
“死亡降临的瞬间,封存在她灵魂深处的漆黑意志彻底苏醒。它占据她的身体,将目之所及的生命尽数毁灭。”
“但她的自我还在挣扎。”
“在最后一点清醒被吞没以前,她撕开时间,企图回到过去,拯救曾经的自己。”
“可她并没有回到过去。”
“她抵达了另一条时间线。”
“在那里,另一个她正面临同样的围杀。于是那名已经走向毁灭的穿越者出手了,让另一个自己活了下来。”
莉莉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守序者继续说道:
“而最初那名穿越者彻底被外侧意志吞没以前,我将她封存在了这里。”
“幸存下来的血族公主以为自己终于逃过了死亡。”
“可不久之后,她在一座中转站里翻开母亲的日记,触发了隐藏其中的标记。追兵很快找到了她。”
“第二位血族公主最终还是没能活下去,却在自我消失以前,将这场死亡的答案送给了第三位。”
“第三位因此避开了日记中的标记,却在试图逃离这个国家时被人发现,再一次死于围杀。”
“漆黑意志同样在她的灵魂中复苏。”
“而她也作出了与前一个自己相同的选择。”
“她打开时间,进入下一条时间线,替下一个自己扫清了眼前的危机。”
守序者抬起手。
周围无数细微的时流随之亮起,仿佛每一道光芒中都埋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死亡。
“然后是第四次。”
“第五次。”
“直至再也无法数清。”
“每一个幸存下来的你,都会在更远的地方迎来另一种死亡。”
“每一次死亡,又会将新的答案送往下一条时间线。”
“围杀、追踪、背叛、逃亡……”
“一个你倒下,另一个你便能比她多走一步。”
“无数次死亡最终铺成了唯一一条能够继续向前的道路。”
守序者重新看向莉莉娅。
“而站在那条道路尽头的,就是你。”
“莉莉娅,你的运气确实很好。”
“因为在我能够看见的无数分支中,你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可你的运气也实在糟糕。”
“因为你同样是最后一个尚未受到污染的莉莉娅。”
莉莉娅久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故事讲的是谁。
更准确地说,故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她。
日记上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痕迹,也终于得到了解释。
“原来是这样……”
莉莉娅下意识抱紧双臂,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这样的真相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
过了许久,她才艰难地开口:
“所以……即使我真的穿过时间,也只会抵达另一条时间线,永远无法回到自己的过去?”
“当然。”
守序者回答得理所当然。
“若真正的过去能够被改变,那么在你改变它的瞬间,促使你回到过去的原因便不复存在。”
“那样的矛盾足以撕裂整条时间。”
“所以你们所谓的回到过去,实际上只是闯入另一个尚未走到相同位置的分支。”
祂微微眯起眼睛。
“从秩序的角度而言,擅自改写其他时间线中已经成立的因果,同样足以定罪。”
“不过放心。”
“你的企图并未真正实现。通道打开时,我将它接到了这里。”
莉莉娅终于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所谓的时间坟墓中。
“那你为什么允许其他时间线的我这样做?”
“她们改变了其他时间线,不是吗?”
“因为她们是在阻止外侧意志降临。”
守序者的声音重新带上了一丝庄严。
“阻止世界被不属于此处的意志吞没,本就是在维护秩序。”
说到这里,祂停顿了一下,又十分坦然地补充: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那时的我仍处于‘死亡’之中,能够施加的干涉极其有限。”
“……”
莉莉娅看着祂。
“你们都这么诚实吗?”
“前半句明明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主动揭自己的短?”
“因为谎言对我没有意义。”
守序者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祂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
“比起这个,你关注的地方是不是有些奇怪?”
“你难道不好奇,那些被我封存在这里的‘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吗?”
莉莉娅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意思?”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仍未完全从死亡中归来。”
守序者转过身,望向那些延伸至无穷远处的时流。
“那么,这样的我,真的能够永远囚禁无数个已经被外侧意志吞没的你吗?”
远方的一条时流忽然暗了下去。
起初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黑点接连出现。
黑暗沿着银白色光流迅速蔓延,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从无数时间的尽头同时靠近。
“你是所有分支中最后一个未被污染的坐标。”
“只要将你吞没,散落在无数时间线中的意志就能重新汇聚,借由‘莉莉娅·赫尔薇娅’这一存在,真正踏入这个世界。”
守序者回过头,冲莉莉娅露出一个近乎无辜的笑容,甚至还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她们马上就要挣脱束缚了。”
“莉莉娅,加油吧。”
“这是时间向你索取的最后一场劫难。”
越来越多的黑点从远方浮现。
它们迅速放大,逐渐显露出一个又一个与莉莉娅相同的轮廓。
守序者的语气却已经轻松得近乎随意。
“通俗一点说——”
“只要赢下这一场,作为奖励,我保证你今后的人生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