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顿的入口是一道矮石拱,拱顶的石缝里长着苔藓,灰绿色的,显然这座小镇的历史比外表更悠远。
三人一同穿过拱门。
走在最后的灰袍少女几乎是拖着身子在走,脚步声都快听不见了。
多洛蒂往后扫了一眼,血迹点点落下,灰袍少女这幅模样恐怕真的要撑不住了。
“你知道吗,坎顿其实挺大的,我进去转了一圈,有好多家客栈!就在广场附近,都挤在一起,感觉像是在抢地盘……尤其还有一家茶室……”
声音从左侧传来。
多洛蒂不语,继续朝着刚才黛芙妮说的医疗地方走去,而黛芙妮鬼鬼祟祟地左盼右顾,贴在多洛蒂耳边继续说:“在广场左侧的巷子里,招牌是深蓝色的,我没进去,但从窗户看见里面有壁炉,还有摆着好多瓷器的架子,应该是正经的茶室,那、那可是好地方!”
多洛蒂侧目看着黛芙妮。
“不要这样看我啦……只是随口说说而已。”黛芙妮赶忙把头转开,眼神飘忽,若无其事地看着街道两侧,装出一副认真严肃的模样,但耳垂微微泛红。
随后身后传来了倒地声。
灰袍少女膝盖着地,兜帽滑落,露出苍白的小脸。
她的手撑在地上,碧绿色的眼睛还是盯着多洛蒂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弄得后者心中有些寒颤。
这家伙真的还是人类吗?多洛蒂吐槽的同时,灰袍少女彻底趴倒,眼睛闭上了。
行吧,那应该还算人类。
多洛蒂小跑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灰袍少女的颈侧,黛芙妮退后了两步,捂着嘴,脸色发白,视线最终落在多洛蒂身上,等她拿主意。
而幸运又不幸的是,对方还有脉搏。
多洛蒂往街道两侧看了一下,进拱门之后的这条路不算宽,两侧的建筑挤得近,墙面石砖深色,有几扇窗户透出黯淡的黄光。
这个时间街上人不多,但已经有两三个路人放慢了脚步,正在往这边看。
不能在这里耗太久。
她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灰袍少女,又指了指黛芙妮,然后做了一个“抬”的动作。
黛芙妮的表情立刻裂开。
“我?”她不可置信,当然不忘压低声音,有些生气:“你让我抬她?”
多洛蒂点头。
“她追杀过我!”黛芙妮咬牙切齿,“你不知道吗?她追杀过我,而且我力气根本不够!我、我凭什么——”
多洛蒂已经弯下腰,把灰袍少女的一条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抬起头看着黛芙妮。
黛芙妮憋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深深叹息,最终还是绕到灰袍少女另一侧,把她另一条手臂搭上来。
两人同时发力,灰袍少女的身体不出意外非常沉重,多洛蒂用上全身力气才勉强扶稳了她,黛芙妮就更别提了,整个脸都快发紫了。
“这家伙好重啊,快、快点……”黛芙妮憋闷着出声。
“……”
黛芙妮似乎不像第一次做这件事的人,她调整了一下站位,把灰袍少女的手臂压在自己肩膀偏后的位置,重心跟着往下沉,脚步旋即稳固,熟练异常。
贵族的人会经常做这种事情吗?
多洛蒂下定决心要赶紧学会这里的语言,太多问题的答案必须问出口才能落实。
花费了不少力气,两个人终于来到了广场,期间没有任何人对她们这三个萝莉的组合产生质疑,多的是旁观而非上前询问。
广场离医疗的地方不远,随着步入广场范围,周围墙上逐渐出现了旗帜,标志为红色十字,底色为白色。
“到了。”
多洛蒂抬起头。
一栋两层的建筑,外墙的石砖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门户大开,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
【济贫院……】多洛蒂默默在心里读出声,随后一脚把门踹开,一声巨响,内部景色映入眼帘。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靠墙排着几张窄床,有两张躺着人,一个老人,一个年纪不大的工人模样的男人,手上缠着绷带,一个穿灰色围裙的女人正在靠窗的桌边整理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多洛蒂两人架着个人进来,她迅速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过来。
身侧,黛芙妮已经在找空床了。
她往右侧扫了一圈,走向靠窗那张,把灰袍少女那边的重量往多洛蒂身上移了一些,然后腾出手把床头叠着的毯子往旁边推开,再回过身,和多洛蒂一起把人放下去。
穿灰色围裙的女人走过来,蹲下去检查灰袍少女的状况,她掀开斗篷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随即站起身,对多洛蒂说了几句话,大意就是问伤是怎么来的。
她用手势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刀的形状。
围裙女人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去拿东西,而黛芙妮站在床边,看着灰袍少女苍白的小脸,沉默了片刻。
“……会没事的吧。”
【奇怪的态度。】
多洛蒂退后一步,靠在旁边的墙上,视线从灰袍少女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黛芙妮身上,【明明刚才还在抗拒帮忙,现在又开始担心?】
而且异样的情况可不少,一个从小在服侍下长大的贵族小姐可不会第一眼就找到合适的空床,更不会在放下一个人之前先清理床头的障碍物。
黛芙妮还在盯着灰袍少女,没有注意到多洛蒂的视线。
她的侧脸看起来十分安静,喋喋不休的热闹劲暂时收了起来,金色的发丝落在可爱脸庞侧边,显得她赤红的眼瞳格外突出。
多洛蒂把视线收回来,先解决眼前的事再说。
她走向黛芙妮,用手势比划了一番,让她去询问围裙女人,看着黛芙妮走去交流,多洛蒂也默默学习着她们发声的口型。
很快黛芙妮就回来了,说道:“她说伤势很重很重……但好在那家伙自己处理过一次伤口,现在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可要想在这里治好她根本不可能,得找专业的来手术才行。”
【专业的手术医生……这小镇真的有吗?】多洛蒂保持怀疑态度,【对我来说可不算什么好消息。】
帮对方找医生是不可能的,想想就知道收费贵得要命,多洛蒂绕过几张病床,走过去灰袍少女身边——现在对方灰袍卸下了,露出了底下的人。
果然也是个大概十三岁的少女,即便脸色苍白也难掩亮丽之姿,不过身高就能看出来,对方恐怕营养摄入不算好。
话说回来,多洛蒂还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模样,不过根据身高和黛芙妮的说法,自己恐怕和对方一样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换句话说,她们三个别说成年,连找出一个超过十五岁的都难。
【秘术……相争的道路,这家伙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围裙女人已经走来处理伤口,看起来并不需要帮忙,也当然不希望有人碍手碍脚地站在旁边,多洛蒂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这一点,识趣地转过身,走向靠门边的位置。
黛芙妮跟了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人一起靠着墙,看着围裙女人忙碌,然后多洛蒂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黛芙妮看向她。
多洛蒂指了指正在接受治疗的少女,又指向黛芙妮,最后摊开手。
“你是在问我救不救她?”
多洛蒂点头。
“……”
有趣。
如果黛芙妮毫不犹豫答应了要救助,那就证明她和灰袍少女不只是追杀者与被追杀者的关系,一个贵族不会单纯因为善良去救一个杀手,背后一定有更深的理由;如果黛芙妮选择不救助,那说明她对灰袍少女并不太在意,要么认为之后追上来的概率不高,要么有其他方式应对。
不过现在倒是最有意思的情况——她犹豫了。
犹豫本身就是最丰富的信息,她在权衡,意味着两种都有她在乎的东西,既不能很快救,也不能放弃救,这倒是不太好立刻下定义。
藏的真深。
多洛蒂侧过脸,这次她打断了黛芙妮,做了一个搓指的手势。
黛芙妮回过神:“你要什么?”
“钱。”
“我也快没钱了欸……我爸爸也只是给我到坎顿的钱而已……”黛芙妮抱怨了两句,然后定在原地,眼睛睁大,猛然转头盯着多洛蒂看,磕磕绊绊地开口:“你——你刚才说话了?!”
多洛蒂也有点意外,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若有所思。
【果然学来的可以说出来,我体内的傻叉玩意大概率想不到吧。】
她重新抬起头,看着黛芙妮,伸出小手:“钱。”
“你会说话了吗?!”黛芙妮有些失态,惊讶之色溢于言表,“你刚才说了一个字!你——等等,你只会说这一个吗?”
多洛蒂没有理她,手掌继续往前:“钱。”
黛芙妮张了张嘴,视线落在多洛蒂摊开的那只手上,沉默片刻,慢慢把钱袋从袖口掏出来,塞进她手里:“……拿去吧!”
“谢谢。”
“这次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