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洛蒂没有着急立刻跑出去闲逛,她先是让黛芙妮留在这里看住灰袍少女,然后在济贫院里四处观察着。
人手不足,尸体很多。
这是多洛蒂对济贫院的新定义——有钱的躺窄床,没钱的躺板子,更没钱的已经死了。
济贫院与其说是济贫,倒不如说是个堆老鼠的地方。
靠墙的窄床和靠窗的病床还有很多,绝大多数都空闲着,可几乎所有人都堆集在中间那一大堆都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床的板子上,他们到处都是,其中还能呼吸的占三分之一,还能呼吸甚至有力气的,大概只有两三个。
【看来有钱一些的待遇会不一样。】
多洛蒂皱着眉,扭头看向窄床处。
有钱指的不是富豪,只不过比起中间那些好一些,比如那个工人模样的男人,他瘦弱,躺在乌黑的病板床上,伤得不深,只是两条手臂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看起来似乎是什么东西切到了他的手臂,有股恶臭的油腥味从那边传来。
“看什么看,滚!”
态度倒是不令人意外的恶劣,男人两眼布满血丝,啐了一口:“又他妈是这种麻烦……”
这里的人比想象中排外,将人称之为麻烦也太过分了。
多洛蒂才不理他,她辗转到那老迈女人的病床处。
老人看起来穿了很多层衣服,每项衣饰都算体面,不过她似乎离死不远,正不断发出嘶嘶的呼吸声,仿佛吸进去的空气很快又溜走了一样,就连济贫院的围裙女人都放弃了她,绷带也懒得缠。
老人的伤势主要在脖子处,这也是嘶嘶声的缘由之一,多洛蒂观察,这是一道从脖颈到胸口的伤疤,以至于白花花的骨头从肋排冒出,整个人半残不活,而且皮肤非常薄,仿佛体内的骨头在无法抑制地生长,几乎要撑破皮肤一样。
【极端的医疗环境……好想吐。】
多洛蒂脸色有点发白,保持距离,只是短距离瞧着老人。
不过她看着盯着,一个问题就开始慢慢从她脑袋里浮现。
【是谁动这么狠的手?这刀疤的样子不像是意外造成的。】
好奇心让她慢慢走近,越近她越觉得不太对,刀伤不应该切口平整吗?老人的伤口不仅是崎岖不平,还有外翻的痕迹,看起来不像是刀割出来的。
【好奇怪,难道异世界人的刀长得和我们世界的不同?或者干脆就不是刀造成的伤势,类似于锯齿?】
多洛蒂盯着那道口子,她对于这个世界还是不甚了解,早知道就让黛芙妮说多点了。
她的目光开始往老人的脸上移,然后她就发现浑浊的眼白在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卧槽!?】
多洛蒂大惊失色,连连想要后退,但没来得及,因为老人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老人力气很大,不像一个将死的人,嘴唇微微开合。
“……艾拉……”
话音刚落,老人松手,多洛蒂猛地缩回手,瞪大眼睛往后退了两步,撞上了身后的病床铁架,铁架倒塌,又带着病床挪动,一时间济贫院里嘎吱摩擦声作响,混乱无比。
围裙女人从房间另一头抬起头,目光往这边扫了一下,表情不太好看,但没有走过来——大概见惯了各种状况,懒得和多洛蒂计较;而工人模样的男人骂骂咧咧,翻了个身,背对着这边。
黛芙妮的声音从灰袍少女那边传来,她有点困惑:“多洛蒂?”
多洛蒂没时间回答,她迅速冲到老人身前听她的呼吸——嘶嘶声停止了。
【……死了?抓住我的手就为了告诉我一个名字?不对,应该还有什么——】
多洛蒂察觉不少人都看着她,就比如那个围裙女人,她似乎已经发觉了老人的异常,放下手里的活计,顺手抄起一块脏布和小刀,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
【处理尸体?用布裹着老人吗?但为什么要拿刀?】
多洛蒂余光瞥见了老人手腕上的金属腕链,立刻意识到了围裙女人想要做什么——【她要拿尸体的首饰?!】
这样子的话岂不是所有线索都丢失了?老人找上她或许有什么理由,不然没道理只有在她靠近的时候才暴起的!
【这个世界偷窃尸体大概率是重罪,被抓住麻烦会很大,但等围裙女人处理完尸体就什么都没了。】
【算了,先找了再说!】
多洛蒂心一狠,当着围裙女人的面,她直接开始扒起了老人的衣服!
围裙女人脚步声猛地一滞,随后就是一声惊诧大吼,哒哒哒的声响由远及近,瞬间拉近了距离。
【快啊,快点——】
多洛蒂咬牙在尸体里摸索着,突然,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多洛蒂直接握在手心里掏出来,在围裙女人抓住她之前藏在了亚麻衣服袖口处。
“你在做什么!快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
围裙女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多洛蒂抓起来,多洛蒂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四肢,发出呜呜的哑音。
【这女人吃什么长的?怎么这么高?】
多洛蒂才发现对方身高居然如此高大,估计抗两个她都很轻松。
她心中吐槽,但表面上却挤出了几滴眼泪——尽管对方抓得确实很痛——泪眼婆娑地看着围裙女人,只可惜学得不到位,围裙女人半点怜悯没有,很不客气地把她摔在地上。
“等!等一下!这应该有什么误会!”
这时候黛芙妮迟迟反应过来,她急忙地冲到围裙女人面前,却被后者推开,不过看样子比摔多洛蒂的力度小得多,黛芙妮只是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围裙女人已经跑到了门口,多洛蒂当机立断,趁着围裙女人转身去叫人的空档,一把拽起还坐在地上发愣的黛芙妮,拖着她就往外冲。
“等、等一下——”
黛芙妮踉踉跄跄地被拖着跑,来不及问任何问题,只能拼命跟上多洛蒂的步伐。
围裙女人听见声响一转头,结果就被两个小孩子顶了个人仰马翻,连连的叫骂声从她嘴里传来。
在逃跑的同时,多洛蒂余光扫过一眼,围裙女人扶着腰走了回去,骂骂咧咧,迅速将刀尖插进了老人的腕链缝隙里。
她没有追过来。
两人一路跑出济贫院,拐进旁边的巷子,黛芙妮扶着墙大口喘气。
“你、你到底——”
多洛蒂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靠着石墙滑落在地,慢慢打开袖口。
一根骨头躺在她的掌心,小巧纯白,晶莹剔透,比正常的骨头轻得多,当握住它时,多洛蒂感到掌心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仿佛这块骨头是活着的,正在回应她的触摸。
形状也很奇怪,像是某个更小的东西的一部分。
【骨头……还有那个名字……艾拉?】
多洛蒂仰起头,看向渐渐深沉的天色,闭上了眼睛。
【你知道这骨头有什么来历吗?】
【我体内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