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从茶室里出来后，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衣装齐整的、衣衫褴褛的，全部行色匆匆地往街道两旁走。
街道旁是屋子，而两边的屋子差不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三到四层的红砖房，浓烟弥漫，连红砖都已经完全看不出红色，结着一层黑色如煤炭一样的胶质物，而且没有玻璃，大多是那种很多木制小窗格拼起来的窗户，且几乎不点灯火。
【已经差不多深夜，恐怕很快街上就会没人了。】
将自己隐藏在墙壁拐角，多洛蒂偷窥着不远处的济贫院地带，不久，她悄无声息地猫着腰，努力忍受露天排水沟的恶臭，绕到了一间单砖砌成的小房子后面，从这里可以很清晰看见济贫院外围的情况。
刚才多洛蒂跑路的时候完全没注意济贫院的状况，现在看来，济贫院灯火吝啬，这种距离下看不见任何人影出没。
她蹲下来，背靠着砖墙。
冷风吹过，她这才发现自己抖得很厉害，肌肉开始不听使唤，颤动在膝盖处尤为明显，大概是之前在坟那边留下的，现在后知后觉地开始酸痛。
而且从棺材里爬出来到现在，她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既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也不知道这身体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反正现在胃空荡荡的，开始用一种很难被忽视的方式提醒她这件事。
冷和饿叠在一起，脑子也开始有点迟钝，什么思路都感觉慢半拍。
【糟心……身上也脏兮兮的……】
毕竟从坟里爬出来，身上腥土脏污都快掩盖紫色纹路了，好端端的长袍也和乞丐衣衫一样褴褛，破了几个大洞，露出底下的亚麻衣裳，多洛蒂估计自己自称乞丐都应该没人怀疑，而且长袍上的紫纹在黑暗中反而容易反光，所以她干脆扒下了长袍，揉成一团，塞进亚麻衣裳的大口袋里。
然而冷酷的天气很快就给了她一个教训——没有长袍更冷了。
一直待在这里并不是一个好选择，啪叭一声，多洛蒂双手合十般拍在自己脸颊上，清醒一下脑袋，然后慢慢溜到济贫院的门口。
大门虚掩，只剩一道窄缝，白天她和黛芙妮架着灰袍少女进去的时候，那扇门是大开着的，跑路的时候门又虚掩回去，然后又被她们撞开了。
多洛蒂不打算走正门，她沿着外墙慢慢往侧面挪，找到一扇离地面不高的小窗，踮起脚往里看。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有气味从里面透出来。
血腥味。
【该不会是那家伙醒来发现我俩不在所以大开杀戒了吧……】
由于灰袍少女从雾里甩两颗头颅出来的前车之鉴，多洛蒂很难担保说对方会冷静下来交涉，重伤归重伤，灰袍少女可是能徒手杀掉两个明显很危险的接应者的。
多洛蒂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居然还要来救对方，现在冷静下来思考，进去之后谁救谁还说不准呢，自己的身体可也是个萝莉。
话虽如此，看看情况还是必要的，说不定能得到这块骨头的情报。
她的手下意识碰到口袋里的骨头碎片。
奇怪？刚才这骨头有这么热吗？多洛蒂心生好奇，将骨头掏出来细细观察。
白洁无瑕，仿佛最优秀的工艺品一样，骨头即便在夜晚也掩盖不住亮色。
多洛蒂盯着那骨头看了会儿，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耸了耸肩，转头看向窗格，把窗格的木条挨个摸了一遍，找到最松动的那根，屏住呼吸，用力一掰。
随后那木条往里掉落，发出一声闷响，她僵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发觉里面没有动静，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把剩下的木条一根一根掰开，开口勉强够她侧身钻进去，手撑住窗沿往里爬，落地的时候一不小心没站稳，膝盖直接磕在石板上，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但没有出声，就这样半跪着，等眼睛慢慢适应里面的黑暗。
轮廓一点一点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病床倒还是原来那些病床，靠墙排着一列，白天躺着人的地方现在全空了，毯子也乱糟糟地堆在床头，像是被人匆忙扯开又放着不管。
而中间那片用木板凑合的区域也空了，原本躺在上面的人全部不见踪影，连人带板子一起消失不见，地面上只剩一些深色的痕迹，多洛蒂没有凑近，但从气味上她就能猜到大概是什么了。
【好安静……】
这才过去多久？有二十分钟吗？怎么可能所有人会立刻消失不见？
灯火不开，多洛蒂警觉起来，贴着墙慢慢挪动。
她来到一个角落，这里可以广阔地看见济贫院内的情况，然后，她注意到还有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很高的围裙女人。
她背对着多洛蒂，站在老人死去的那张床旁边，手里还拿着小刀，姿势和多洛蒂白天跑出去之前看见的最后一眼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她……一直站在这里？】
多洛蒂咽了咽唾沫，贴着阴影，小心翼翼地绕到了女人的侧面。
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森白嶙峋的骨质从对方的脚踝处漫出，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增生，粗暴地刺穿了血肉，让血肉皮肤外翻，亦撑爆了鞋子，沿着石砖蔓延，把围裙女人的双脚固定在原地。
围裙女人的眼睛是睁着的，然而突兀生长的圆形白骨填满了原本眼球的位置——不，距离这么近，多洛蒂甚至能看清那根本不是白骨，而是十几颗牙齿，正从眼眶里挤出来。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块骨头碎片不知何时变得滚热，几乎是要烫伤皮肤的程度，像是和前面这鬼东西产生共鸣了一样！
【这什么玩意？！】
视觉冲击力太强，多洛蒂不得不捂住嘴，勉强才没有呕出酸水。
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尽量不发出声音，迅速往后退去，这地方的危险性远超她想象，万一方才没有逃出来，自己是不是也会和这围裙女人变成一样的怪物？
【那个要我心脏的鬼东西……许诺的该不会就是这种力量？！它要我吃掉骨头，也是想让我变成这副鬼样子吗？！】
多洛蒂冷汗涔涔，但理性逼着她把目光从围裙女人的惨状上移开。
必须马上找到那个灰袍杀手，如果那家伙也变成了这样，那她转身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多洛蒂避开地上那一滩滩深色不明的痕迹，绕过围裙女人，摸向了灰袍少女白天躺着的那张靠窗的床。
毯子掉在地上，床单上沾着大片干涸的血迹。
果然，不见踪影了。
人没死在这里，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契约的当事人大概率还活着；坏消息是，在这么恶劣的伤势和这种骨头怪物的异变下，她跑去哪了？
是被那个清空了济贫院的未知存在带走了，还是她自己醒来逃走了？
多洛蒂俯下身，忍着血腥味观察床铺，也就是在全黑的环境下，她发现了一丝不对。
暗色之中，多洛蒂发现床底下藏着一丝银亮色的痕迹，顺着痕迹去看，那东西也露出真面目——是刀刃？
碎掉的刀刃，就和山丘上灰袍少女的碎刀一样，而刀刃旁边似乎留下了一个印记，多洛蒂眯起眼睛，隐隐约约能看清其的面貌。
一个诡谲的眼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