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的那一刹那，多洛蒂立刻就回想起来，在那个山丘上，灰袍少女的刀柄处就缠着一枚同样的眼瞳印记，当时是用黑色皮绳系死的，可眼前这枚，却结结实实地刻进了木墙里。
为了看个切实，多洛蒂凭着体型优势，矮身趴了下去。
她往里探着头，顺手一摸，触手是一道浅薄的刻痕，太浅薄导致不像是刀刃刻画，反倒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小东西一点点磨出来的。
细细用手指临摹，她发现外圈是个闭着的圆，里头嵌着个竖向的椭圆，两侧各戳着三道向外放射的短线，估计是当作眼睫毛画上去的。
【画这个印记是什么意思？】
多洛蒂不认为这是旁人的仿作，就算是灰袍少女背后的组织想追过来，仅凭区区几个小时，也根本不可能办到。
刀刃肯定是灰袍少女留下的，是给来人指引的印记，可这么说来……难不成她其实一直都处于清醒状态？甚至，连自己和黛芙妮逃跑时的模样，也全被她看在了眼里？
【至少证明她还活着么……不过不愿意见面？还是说做不到出来见面？】
她不确定自己的解读是否正确，但这已经是目前最大的可能性，况且，这个印记本身就足够说明问题——灰袍少女在离开前仍有余裕留下线索，说明她走的时候至少还有足够的意识和体力。
多洛蒂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视线从印记上移开，重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不知是不是夜幕造成的错觉，这地方看起来比她白天进来时还要大上许多。
白天人多，到处是病床和躺着的人，所以空间显得拥挤，如今人全部消失了，那些板床和铁架子全数暴露出来，横七竖八地堆在中间。
这栋建筑的纵深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从那扇侧窗钻进来后往里望去，空间足足延伸出去将近二十步远，最深处是一堵石墙，正中开着一道门洞，里头浓黑如墨，什么都看不见。
多洛蒂白天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门洞，那时，围裙女人的活动范围基本都在靠窗的明亮区域，病人们也都挤在病房前半段，她没有理由往最幽暗的深处看。
现在四周静下来，她才隐约察觉到不对劲——那道门洞的存在本身就很违和，因为济贫院是一栋独立两层建筑，从外面看，它的纵深绝不该有这么长。
换句话说，门洞后面的空间，在建筑外观上根本不存在。
【地下？还是和旁边的建筑连通了？】
一阵风从那道门洞里卷出来，多洛蒂抬起双手挡在身前，这风忽冷忽热，诡谲难测，与外面那股始终彻骨的寒风截然不同。
异样的危机感爬上心头，她完全不想在这种诡异的地方节外生枝。收回视线，静待双眼彻底适应了昏暗，才低下头，审视起脚下的地板。
地板上深色的痕迹不止一处，从济贫院中间一直延伸到门洞。多洛蒂蹲下来，借着从窗外那点微光凑近看——
——是拖拽的痕迹。
起初进来时她以为是血，但现在凑近了些，她发现至少不全是血。那是一种粘稠的液体，被重物压着，拖过去后留下的，宽度不一，有高有矮，似乎有谁绑住了一堆体型各异的“东西”，然后一股脑地从这里拖进了那道门洞后面。
多洛蒂再次仔细打量了一次自己，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济贫院大门口走。
开什么玩笑，自己手里连根趁手的木棍都没有，那门洞里不管藏着什么能把几十个活人打包拖走的鬼东西，只要遇上，捏死自己不会比捏死一只蚂蚁困难。
灰袍少女既然能在墙上刻下印记，就说明那家伙的命够硬，现在也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与其自己现在去送死，不如先回去，等白天再过来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退一步说，就算白天这里封锁了不给进去，她也不亏，命可比啥都大。
既然打定了主意，多洛蒂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
然而她刚转过身，脚步就僵住了。
她刚刚只注意到那些痕迹是堆在一起的，也因此，她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如果怪物是从门洞里走出来，然后才把人拖进去的，那在把人堆起来拖走之前，它总得先走过去抓人吧？
可是，地板上干干净净，根本没有脚印，除了那道拖痕，两侧一片空白。
【没有过来时的脚印……】
一个能把几十个活人打包拖走的庞然大物，难道是凭空飞过去把人抓起来，再落回地面拖走的？
不，不可能，那些堆叠的拖拽痕迹那么重，说明那东西根本离不开地面。
多洛蒂没有继续思考下去。
因为她已经听见了。
“又他妈是这种麻烦……”
“看什么看，滚！”
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无比熟悉，多洛蒂在早上听过，源自于那个缠着绷带的男人，但她不觉得对方会一直重复这段话几十分钟。
尤其还是完全一样的语气。
【还真是大事不妙啊——！】
多洛蒂双腿猛地发力，朝前方的翻倒的铁床架下扑去。
几乎是在她扑出的同一瞬间，空气中传来一阵破空声——“唰！”
一道白色的虚影从黑暗的最深处暴射而出，扎在多洛蒂原本站立的木板上，碎屑飞溅，擦过脸颊，瞬间刮出火辣辣的血痕。
多洛蒂在翻滚的同时用余光瞥了一眼。
那是一根小臂粗细、前端如长矛般锐利的惨白骨刺，骨刺的末端还连着一根柔韧蠕动的暗红色肉筋，正如同弹簧般飞速地往黑暗深处收缩。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地上没有走过来的脚印了。
这鬼东西根本就不需要移动过来，只需要在安全距离射出这些连着肉筋的骨刺，把活人一个个贯穿，就能直接强行拖走！
【该死，跑不掉！】
多洛蒂原想一鼓作气冲向大门，但在见识了那根骨刺射出的骇人速度后，她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自己这两条小短腿可跑不过这种射击速度。
“唰！唰！”
又是两道破空声，这次是两根骨刺并排射出，几乎擦着她的脚踝钉在了旁边的木柜上，直接把实木柜门轰出了两个大洞，炸得木屑满头都是。
只能躲了！多洛蒂手脚并用，飞快地爬进两张铁架床交叠形成的阴影里。
【喂！体内的那个！别装死了！】
多洛蒂缩在铁架底下，捂住自己的嘴，在内心疯狂咆哮：【你不是要我的心脏吗？！我现在都要被串成糖葫芦了，我死了你吃什么？！出来帮一手啊！】
寂静。
【大姐！神仙！祖宗！算了随便你是个什么东西，救我啊！】
脑海里静悄悄的，方才还念叨着“我爱你”的那玩意儿，现在直接没了动静，和被拔了网线一样。
【你这坑爹玩意！平时跟个变态一样缠着，关键时刻你给我掉线了？！刚才我威胁你，现在我道歉可以了吗？快出声啊你这混蛋！】
多洛蒂在心里把未知存在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无论她在脑海中怎么骂街，那个声音依然没有回答。
没得选了，只能靠自己。
多洛蒂捂住自己的口鼻，将身体蜷缩成一小团，尽可能地贴紧身下的木板。
“咔咔咔咔咔……”
伴着一阵敲击地板般的古怪声音，那东西贴着地面缓慢移动，一点点从幽深如墨的门洞里挪了出来。
“又他妈是这种麻烦……”
“看什么看，滚！”
【这是在模仿那个男的吗？】
多洛蒂屏住呼吸，紧要关头，她的思绪飞快转动。
【它或许看不见我。】
她咬紧牙关，快速推测。
【它现在重复这段声音或许是为了恐吓我，逼我因为恐惧而发出尖叫或逃跑的声音，然后，它就能再次瞄准！】
“唰！”
这次骨刺没有射向她，钉进了她左侧的木柜，钉得极深，整根没入柜板，只剩末端那截暗红肉筋还在微微抖动。
多洛蒂往右挪了小半步。
“唰！”
右侧的铁架床腿上多了一根骨刺，角度刁钻，正好封住了她往右的退路。
【它在锁定范围？】
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后背已经贴上了石墙。
退无可退了。
“咔咔咔咔……”
那声音停了。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多洛蒂心脏却猛地窜过一抹恶寒，有什么东西正在对准她。
口袋里的骨头滚烫起来，烫得她几乎要叫出声，然后——
——【蹲下。】
思维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趴了下去。
下一秒，破空声在耳畔爆开，一根白森森的骨刺已然贯穿了她身后的石墙。
【诺安。】
如情人一样亲昵的语气，丝毫不见方才的迟钝与机械，那声音继续开口：
【我终于能看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