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KING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然后摸了一下胸口。星星印记还在。凉的。没发光。他躺了几分钟，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蜿蜒到吊灯，像条干了的河。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不是不想，是堵住了。
起来，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和昨天一样。金发背头，脸上三道疤，一米八七。他把垂在额前的碎发往后拢了拢，然后移开了目光。
“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他对自己说。
煮了咖啡，端着马克杯坐到电脑前，打开《怪人猎杀5》。狂战士，巨剑，开始杀怪。手指在键盘上跳得很快，节奏很稳。和昨天一样。什么都和昨天一样。
但杀到第十只的时候，手停了。
屏幕上的狂战士站在原地，巨剑插在地上。怪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血条往下掉。他没动。
GAME OVER。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红字。昨天那个金发少女。裙甲。法杖。皇冠。粉色的光。还有系统说的那句话——融合度达到75%后将永久固化。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的。
放下杯子，重新按了开始。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KING打开门。杰诺斯站在门外，穿着便装——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手里提个纸袋。
“KING先生，早上好。”
“你每天都来？”
“昨天来过。今天是第二天。”
KING让开门。杰诺斯走进来坐到沙发上。KING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那张吃饭用的折叠桌。杰诺斯从纸袋里拿出两杯咖啡，一杯递给KING，一杯放自己面前。然后又拿出一盒草莓大福，拆开包装，推到KING面前。
“您还没吃早饭吧。”
KING看了一眼草莓大福，又看了一眼杰诺斯。
“为什么买这个？”
“因为您上次吃了。”
KING没接话。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内馅甜腻，草莓的酸甜在舌尖慢慢化开。他吃得很慢。杰诺斯安静地坐在对面。机械瞳孔偶尔转一下，像是观察什么，又像只是正常运转。
“你想说什么？”KING问。
杰诺斯沉默了一秒。“昨天您变身后的数据，我分析了一下。”
“嗯。”
“能量波形的核心特征没变。身体参数全部改变。”
KING又咬了一口草莓大福。
“但有一个数据很奇怪。”杰诺斯说，“能量波形在变回去后没有完全恢复原样。有一个微小的偏移。”
KING的手指在草莓大福包装盒上停了一下。
“会消失吗？”
“目前的数据无法预测。”
KING没说话。把剩下的大福塞进嘴里，嚼两下，咽了。
“杰诺斯。”
“在。”
“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明白。”
杰诺斯站起来。“KING先生，明天我还能来吗？”
KING看着他。“……随便你。”
杰诺斯点了下头，走到门口拉开门。感应器“滴”一声。他走出去，门关上。感应器又“滴”一声。
KING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每天都来。他不用做英雄任务吗？
低头看了一眼沙发。左半边，杰诺斯刚坐过的地方，有个浅浅的凹痕。他移开目光，站起来走到电脑前重新坐下。狂战士，巨剑，开始杀怪。杀了二十来只，手又停了。屏幕上的狂战士站在Boss房门口，血条是满的。他没按开始。盯着屏幕里那个穿重甲、拿巨剑、没有一丝粉色的男人。
裙子。我昨天穿了裙子。还变成了女的。那个改造人看到了。他说“能量波形的核心特征没变”。他在乎的是数据。不是我的裙子。
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哪里不对。摇了摇头，按下开始。
下午，KING出了门。
得去超市。冰箱里的速食炒饭只剩最后一盒了。他穿上黑色外套和运动裤，戴上口罩。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成年男性。一切正常。
超市离家八百米，走路大概十分钟。十月的Z市，银杏叶开始变黄，有几片飘到肩膀上。他没拂掉。他喜欢这种感觉——走在街上，没人认出他。他不是KING，只是一个去买菜的普通男人。
推了辆购物车。轮子有点歪，往左偏。他没换。按固定路线走：速食区拿炒饭，冷冻区拿饺子，冷藏区拿鸡蛋，饮料区拿可乐。然后走向零食区。薯片货架。蓝色包装的是原味，粉色包装的是草莓味。并排摆在一起。他拿起蓝色包装放进车里。然后手停了一下。粉色包装。和昨天那道光一样的颜色。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旁边传来。KING转过头。一个年轻店员站在身后，穿红色马甲，手里拿把扫码枪。马尾辫扎得很高，发圈是蓝色的。眼睛很亮。
“……不用。”KING说。
“您在找草莓味的薯片吗？那个位置在调整，搬到那边去了。”她指了指货架另一头。
“不。我在买原味的。”
“哦。”姑娘笑了一下，“我看您看那边看了很久。”
KING没说话。姑娘也没再追问。推着小车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KING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两秒。然后推车走向收银台。经过草莓味薯片货架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但没停。
付了钱，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阳光很好。走回家的路上，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
她不知道我是谁。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站在薯片货架前的普通顾客。没有害怕，没有敬畏，没有那种“您是KING”的紧张。她只是觉得我站在草莓味薯片前面看了很久。
他喜欢这种感觉。
晚上，KING坐在电脑前，打开游戏。
《怪人猎杀5》。ID叫“地狱の帝王”。好友列表里，“最强小杰”在线。他选了狂战士，拿起巨剑，冲进怪人群。赢一局，又赢一局，又赢一局。打到第四局的时候，好友消息弹出来。
【最强小杰】：KING先生，您今天的状态不错。
KING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地狱の帝王】：你怎么知道我在打游戏？
【最强小杰】：我看到了您的在线状态。
KING盯着这行字。
【地狱の帝王】：你今天不是来过了吗？
【最强小杰】：来过了。
没有“晚上也想确认您的情况”，没有“我在远程监测”。只有“来过了”。KING等了几秒。没有再弹出新消息。关掉聊天窗口，继续打游戏。杀怪。杀怪。杀怪。
打了两个小时。赢了所有的局。
然后关掉游戏，躺在床上。黑暗中，胸口的星星印记发着微弱的粉光。0.3%。50%的时候会重塑身体。75%永久固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壁。
还早。
城市的另一端，杰诺斯坐在库斯诺博士的实验室里，盯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记录。
那组能量波形——KING变身后的数据——他已经反复核对了好几遍。每一遍都一样。能量波形的核心特征没变。身体参数全部改变。恢复后有微小偏移。他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了一份报告，标题是“圣光形态·初次观测记录”。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战斗过程、变身持续时间、恢复时间。没有任何主观判断。只写数据。
然后关掉了文件。
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月亮很圆。他想起了今天在KING家，KING说“随便你”的时候。声音是低沉的男声，和以前一样。但语气里好像少了点什么。不是冷漠，是……他说不上来。散热片没开。从早上到现在，一次都没开。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能量核心运转正常。正常就是好的。关掉灯，坐在黑暗中。
窗外，月亮很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