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间挤进来，在房间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光柱。
阿格妮忒·童话站在镜子前，微微歪着头，端详着镜中那个白发少女。
今天的穿着还是一如既往——宽松的浅灰色棉质短袖，一条及膝的米色七分裤，脚上踩着一双踩跟穿着的帆布鞋。她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发圈，双手拢起脑后的白色长发，三两下便扎好了一束利落的高马尾。
披散头发太碍事了。
吃饭会吃到嘴里，低头看书会垂到纸面上，热天里贴在脖子上更是闷得难受。
前世短发留惯了，这辈子头发长了也懒得折腾，扎起来最省事。
她对着镜子晃了晃脑袋，马尾跟着甩了甩，满意地点了点头。
舒服。
在童话看来，穿衣打扮这件事只有两个标准：第一，能不能穿；第二，麻不麻烦。至于好不好看、搭不搭配、能不能凸显气质，那些都要排在“能不能多睡十分钟”之后。
当然，前世身为男性时的随性大概也残留了不少。衣柜里翻来翻去，最多的还是宽松的七分裤、牛仔裤和几条短裤。
裙子当然也有——穆提斯官方分发的制服裙、祷告专用的正装裙，以及一件被郑重其事挂在衣柜最深处、用防尘袋仔细套好的长裙。
那是上一任女管家离开前亲手为她缝制的。
老人家用那双已经不太灵便的手，一针一线地缝了三个月，说是要留给童话成年礼的时候穿。童话收下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把它仔细挂好。每次换衣服时看到它，都会让童话想起那位严肃却温柔的老妇人。
她再次看向镜子。
宽松短袖，七分裤，踩跟帆布鞋，马尾辫。
嗯。
总感觉……缺少点什么。
她正要仔细琢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暴风雨点般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
那步伐快得像是有人在走廊里冲刺，而且完全不加掩饰，每一声都踩得地板在微微震动。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短暂的安静。
然后门被猛地推开了。
“小童！我来——！！”
充满活力的女声在房间里炸开。妮可站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板，一手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手提行李箱，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
妮可的目光落在童话身上——穿戴整齐，头发扎好，连鞋都穿好了，正站在镜子前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
短暂的沉默后，更大的声音爆发出来。
“啊啊啊啊！！又晚了——！！”
童话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内心毫无波动。
这是第几次了？这个月第八次？还是第九次？每天早上都跟打仗一样冲进自己房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救火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能这么精神饱满？她可是一个人打扫整个庭院的女仆，每天光是擦地板就得花掉几个小时。
按理说应该累得跟死狗一样才对，怎么还能每天早上活蹦乱跳地在自己面前上演独角戏？
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又看了看门外洒进来的阳光，看向梳妆台上放置的闹钟，确认了一下时间。
没错，现在是早上七点。
距离昨晚自己躺下，刚过去九个半小时……九个半小时前的妮可还在厨房里洗餐具，一边洗一边哼歌，一副精神到要死的样子。
每次看到她那般活力，童话都会不禁猜想这人到底什么时候睡觉的？很难不怀疑她是究极夜猫子……总不可能是一沾枕头就睡着的完美体质吧。
“呜……”
此时，一声委屈的呜咽把童话的思绪拉回现实。
只见妮可不知何时已经蹲坐在了地上，双手抱着那个手提箱，脑袋耷拉着，整个人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的女仆装，而是一身精致的私服——浅蓝色的衬衫配米白色的七分阔腿裤，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短发上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
平心而论，妮可本来就是个美人。穿上女仆装的时候就已经足够吸引视线了——光是走在殿堂走廊里，都会有不认识的年轻辅佐官们假装看路实则偷瞄。
而今天这身私服更是把她的气质拔高了一个层次，看起来不像是女仆，倒像是哪个国家溜出来休假的明星。
好看是真的好看。
前提是她别开口。
“可恶……”妮可抱着箱子，嘴里念念有词，“明明昨天晚上就计划好了……闹钟定了三个……怎么还是……”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变成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碎碎念。童话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强制换衣”、“计划一部分”、“再快一点”之类的。
强制换衣？
童话的嘴角抽了抽。敢情这家伙早上冲进来是要给自己换衣服的。还好今天自己没赖床，不然现在已经惨遭毒手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今早的勤快点了个赞。
看着面前的妮可——端庄的打扮，精致的妆容，却像只被主人训斥了的猫一样委屈地窝在地上——童话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小姑娘不说话的时候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优雅，文静，知性，所有用来形容大家闺秀的词都能往上堆。
怎么一开口就变成谐星了呢？
神明大人啊，您到底是有多喜欢这种反差感的设计？
趁着妮可还在那自言自语，童话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撕下一张，在上面写道：“早上好，妮可。今天也很漂亮呢。”
她弯下腰，把便签递到妮可眼前。
效果立竿见影。
妮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唰”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刚才的消沉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满血复活的灿烂笑容。
“小童你注意到了？！是吧是吧！我就知道今天这身不会错的！”
她兴奋地在童话面前转了个圈，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展示自己的穿搭心得。从衬衫的领型选择到阔腿裤的长度把控，从丝巾的系法到珍珠发卡的佩戴位置，从今天的天气预报到体感温度的穿搭适配性，语速快得像是在赶什么截止日期。
“——所以呢，今年的流行趋势是把丝巾系在侧面而不是正面，这样走起路来丝巾会随风飘动，营造出一种不经意的优雅感！还有你看这个发卡，虽然很小但是光一照上去就会反射出很柔和的珠光，不会太闪但又不会完全没有存在感，这就是所谓的‘点睛之笔’！然后这个——”
童话听着。
确切地说，她只是假装在听着。
妮可嘴里说的那些时尚经，对她来说就像是用古代语写的论文一样难以理解——上衣和裤子能穿就行了，丝巾这种东西只是用来擦汗的，至于发卡，那不就是把头发卡住的铁片吗？
她漫不经心地点着头，视线在房间里游移，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到底缺了什么呢？
总感觉自己这一身少了点什么。
不是衣服的问题，也不是发型的问题……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是一个用惯了的句子里少了一个字。
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总觉得浑身上下不太对劲。
“……所以说啊，其实光是参照去年的流行色系是不够的，还得考虑到——”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妮可的声音突然拔高，把童话吓了一跳。
只见妮可用力抱住自己的脑袋，夸张地向后仰去，整个人摆出了一个仿佛在对上天忏悔的姿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惊恐：“不是这个！现在不是布道的时候了！我怎么又跑偏了——！！”
布道？
童话微微歪了歪头。这家伙在说什么呢？布什么道？难不成把时尚当什么宗教了？
她在心里笑了笑。
真够傻的。
然后突然灵光一闪。
啊。
对了。
她转过身，拉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在里面翻找了几下，然后抽出了那件已经很久没用过的东西。
一副墨镜。
不是什么高级货，就是在集市上用几个铜板淘来的便宜墨镜。镜片是淡棕色的，镜框是朴素的黑色塑胶，戴上去遮住半张脸，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童话把墨镜架在鼻梁上，转头看向镜子。
马尾，短袖，七分裤，帆布鞋，墨镜。
嗯嗯。
这下舒服多了。
“我的天啊——！！”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妮可一个箭步冲到童话面前，指着她的脸，表情仿佛看到有人把传世名画糊在了墙上当壁纸。她的声音都走了调：“小童！你这什么打扮？！是准备去沙滩度假的暴发户吗？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童话隔着墨镜平静地看着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慢悠悠地写下几个字，举起来。
“不就是开放日吗？”
“不就是？！”
妮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的震惊程度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不就是”而是“世界要毁灭了”。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仿佛在积蓄某种能量，然后一股脑地爆发出来。
“这可不是普通的开放日！是一年只有一次的开放日！是能看到全世界各地的人涌进穆提斯、能闻到异国香料的味道、能听到不同语言的交谈的珍贵节日！这是少女最重要的日子啊——！！”
童话隔着墨镜看着她，眨了眨眼。
然后再次举起了便签本。
“在我记忆里，你上次说‘少女最重要的日子’，是在你的生日。”
翻过一页。
“上上次，是我的生日。”
再翻一页。
“上上上次，是祈祷日。”
再翻一页。
“上上上上次，是聚餐日。”
她把便签本收回来，不紧不慢地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最后一句，举起来。
“以及，上周二你吃到了喜欢的布丁，那天你也说是‘少女最重要的日子’。”
妮可的表情凝固了。
童话没有停下笔。
“所以综上所述：对你来说，每天都是少女重要的日子。既然如此，开放日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而且今天天气这么热，折腾太多会中暑的。不如早点出发，早点享受，你觉得呢？”
写完，她把便签收进口袋，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迈开步子往门口走去。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
“不行。”
妮可的声音突然变了。那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咋咋呼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童话很少听到的、低沉的认真。
童话还没来得及回头，身旁的人已经动了。
几乎是眨眼之间，妮可的手从手臂滑到了她的衣领处，五根手指精准地揪住了她短袖的下摆，往上一掀——
童话条件反射地死死抓住自己的衣服下摆，两人僵持在了原地。
她飞快地掏出便签本，腾出一只手握着笔在上面疯狂划拉，然后几乎是怼到了妮可脸上。
“你这家伙要干什么——？！”
“哼。”
妮可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童话从未见过的笑容。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笑容。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什么计划你倒是说清楚啊！！”
“我今天的任务，就是给童话大人换上一身配得上开放日的衣服。为此，我已经准备了一个星期。”
说着，她用另一只手指向那个被遗忘在地上的手提箱。
“所有的搭配方案都在里面！从古典优雅风到现代简约风，从邻家少女感到高岭之花感，我准备了十二套方案！从内衣到外套，从发饰到鞋子，全部搭配完毕！昨天晚上我试装就试到了凌晨两点——”
凌、凌晨两点……？
童话觉得自己找到了这家伙今天为什么这么亢奋的原因。不是因为精力充沛，而是因为期待值被拉得太高了。高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所以今天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让童话大人穿上我为她准备的衣——服——！”
说完，她的另一只手也加入了战场，重新揪住了童话的衣领。童话拼死护住自己的衣服，两个人在镜子前扭成一团。
不是，等、等一下！就算你说的都成立，那也应该是让我自己换啊！哪有人上来就直接扒别人衣服的——！！
虽然已经在这副身体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但被另一个人动手扒衣服这种事情，还是太超纲了。不管灵魂如何，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不会说谎的。
“童话大人！”妮可一边加大手上的力道，一边抬头喊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焦急，“您觉得您的衣柜里有什么？您的衣柜里，全是！”
童话愣了一秒，做出一个“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全是同款不同色的排列组合！同样的短袖，买三个色！同样的七分裤，买四个色！同样的帆布鞋，黑白灰各一双！这算哪门子的穿搭？这就是懒人套装生成器！我为您精心准备的方案比这个好一百倍！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战斗宣言积蓄最后的力量。
“童话大人，您就从了我吧——！！”
童话面无表情地单手翻开便签本，露出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两个比平时大了三倍的字——“不要！！”。
字迹浓重，墨水几乎要透到纸背，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号。
那是她专门为这种情况准备的一页。由来已久，使用次数频繁，纸张边缘都翻起了毛边。
“驳回！”
妮可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她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更危险的光芒，像是看到了值得挑战的目标。下一秒，两个人的平衡被打破，童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压在了身下。
妮可跨坐在她身上，两只手牢牢按住她的手腕，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从这个角度看去，那张原本端庄美丽的脸逆着光，投下一片暗影，竟然显得有些迫力十足。
完蛋，这家伙今天是动真格的。
童话不禁在心里为自己默哀。
平时那个缺心眼到让人操心的傻女仆哪里去了？为什么在这种奇怪的时候突然变得这么有执行力？
就在童话绞尽脑汁思考脱身之策的时候，她的视线越过妮可的肩膀，落在了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紧。也许是刚才冲进来的时候太急，没来得及关严，留下了大约一掌宽的缝隙。
而缝隙后面，是半张脸。
一张熟悉的、此刻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画面而扭曲纠结成一团的脸。
达尔夫。
童话的救星。
穆提斯仅有的十名授勋骑士之一，她的专属司机兼日常保镖，全能战斗天才——这些都是写在名人传记里的头衔，此刻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站在那里。
童话的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
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妮可的压制下挣扎出一只手臂，那只手越过妮可的肩膀，朝着门缝的方向拼命伸展。
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收紧，再张开，再收紧，像是在空气里抓握着什么看不见的救命稻草。
每一个指节都在用尽全力诉说着同一个讯息。
达尔夫！！
救救我——！！
她无法开口，但表达的意思无比清晰。
那是溺水之人看到岸边时最后的呼救，是迷途之人看到灯火时最后的祈愿。
达尔夫是她的守护骑士，既然冠着“守护”二字，自然会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
然后她看到门缝后面的达尔夫，缓缓抬起一只手。
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动作很慢，仿佛在做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的眼睛在这一刻闭得很紧，眉头皱成了一团，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是童话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表情中最难看的一个。
嘴角是往上翘的，眼睛却是往下弯的，每一条面部肌肉都在诠释着“我很抱歉”这几个字。
接着，他举起了手掌。
五根手指，在清晨的阳光里微微张开，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向什么不可挽回的现实致敬。
那是告别。
不。
那是背叛。
童话的眼睛瞬间瞪到了最大。
达尔夫！！
你这家伙啊——！！
在童话无声的呐喊中，房门被轻轻拉住，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清晨的阳光还在从窗帘缝隙往里挤，镜子里映着两个扭在地上的身影。
那个手提箱不知什么时候被妮可顺脚勾到了身边，卡扣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隐约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各色衣物。
童话闭上了眼睛。
世界真大，大到能装下整个穆提斯，能装下云海之下所有的大地，能装下那些叫做蚀祸的天灾和永无止境的语言诅咒。
但有时候，世界也很小。
小到一个开不了口的少女，在自己房间里，躲不过一个缺心眼女仆的毒手。
而她的守护骑士，亲手为她关上了最后一道门。
门外隐约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频率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童话已经懒得挣扎了。
算了。
就这样吧。
她睁开眼睛，樱粉色的瞳孔透过墨镜，平静地望向天花板。
咸鱼的命运，大概就是如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