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前往目的地

作者:白以以 更新时间:2026/6/4 9:52:24 字数:6802

引擎低沉的蜂鸣声在车厢内回荡,像是某种温和的白噪音,催促着人昏昏欲睡。

阿格妮忒·童话瘫在后排座椅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坐垫里,仿佛和座椅融为了一体。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脸上挂着一种被榨干了灵魂的平静。

生无可恋。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说啊,今年商业街重新开放的那几家店,我之前提前踩过点了!有一家新开的甜品铺子,据说他们家的招牌是用北方那边传过来的某种水果做的,酸酸甜甜的特别开胃——”

身边,妮可的声音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溪流,源源不断地灌进耳朵里。从上车到现在,这家伙的嘴就没停过——关于今天的行程规划,关于哪家店值得逛,关于中午吃什么,关于傍晚去哪里看夕阳最好。

童话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了。那些字句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和引擎的蜂鸣一起,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太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层面的、深层次的、发自灵魂的疲惫。

至于原因——

童话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现在的打扮。

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面上缀着极细的银色搭扣,在光线下闪着含蓄的光。

白色的及膝丝袜包裹着小腿,质地轻薄,隐约透出皮肤的颜色。

一条深蓝色的高腰短裙,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轻轻摆荡。

上身是一件米白色的透气薄长袖外套,袖口和领口滚着一圈细致的蕾丝花边,纽扣是仿珍珠材质,每一颗都打磨得圆润饱满。

她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指甲……被妮可仔仔细细地修过,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抬手摸了摸头发。平日里一把抓的高马尾被拆散了,重新梳理得一丝不苟,两侧各编了一条细细的辫子向后拢起,用一枚小巧的蝴蝶发卡固定,发尾还烫了微卷的弧度,垂在肩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心料理过。

从头到脚,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童话把脑袋重新靠回车窗上,在心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没人知道过去的两个小时里她经历了什么。

没人知道她只能任由一名女仆对自己身体上下其手的恐惧。

那个过程,就像是被放进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对手只有一个,战斗力却堪比一支军队。

从最开始的反抗,到后来的挣扎,再到中期的麻木,最后,彻底放弃。

她成了一具只会点头摇头的木偶。

妮可说“抬头”,她就抬头。

妮可说“伸手”,她就伸手。

妮可说“换这条”,她就配合她换装,然后接受下一轮审视。

失去自由。

失去选择权。

失去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尊严。

童话在心里默默地得出了一个结论——比起这个,让她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去单挑邪神,都要轻松得多,至少死得痛快些。

那一天,她再次回忆起了当初为什么明令禁止妮可在非工作时间帮自己换衣服。

这是铁律。

是她用自己的血泪教训铸成的铁律。

而今天,这条铁律被打破了。

被一个缺心眼的女仆,和一个见死不救的骑士。

童话的目光缓缓移向驾驶座。后视镜里,达尔夫的脸平静如常,正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察觉到童话的视线,他的眼神不自然地偏了偏,然后假装没看见,继续看路。

很好。

童话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不过,话说回来——

她再次看向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那个穿着精致的白发少女像个人偶,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从配色到材质,从款型到比例,浑然一体。妮可的审美确实无可挑剔。

换作其他同龄的女孩子,大概会羡慕得两眼放光——毕竟童话也常常听到同僚们私下抱怨不会穿搭,甚至有人专门找到妮可请教。

她是知道的,自己这个缺心眼的女仆在打扮这件事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很厉害。

确实很厉害。

但是,坏就坏在镜子里的少女“太像”少女了。

这就是问题。

童话是谁?拥有两辈子记忆的倒霉蛋。

前世是男人,这辈子是女人,两段人生完全相反,但她心里清楚,那个被学生捅死的老师的记忆从未褪色。

顶着这么一张年轻的脸,穿着这么一身娇俏的衣服,强烈的反差认知让她站在镜子前只有一个感觉——

看起来像一个老男人在用化形魔法装嫩。

想到这点儿的她差点就没能走出院门。

要不是看到妮可那副兴奋到发光的表情——那家伙站在门口,手里挥舞着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观光攻略的便签,嘴里念叨着“先去东街再去西街中午吃这家下午逛那家”——童话实在不忍心泼她冷水。

要不是这样,她死也不会穿着这身出门的。

算了。

童话叹了口气,把脑袋靠回椅背上。

毕竟她也不是那种会因为自己不舒服就对别人发脾气的性格。忍一忍就过去了,一天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只是这把年纪了还要经历如此羞耻的场景,真是让人想死。

她不禁想起几天前在通读廷里读到的那本古代意淫小说。里面有一段描写,说的是某个角色“在绝境中被命运反复蹂躏,最终崩坏成逆来顺受的玩偶”。

当时她还嗤之以鼻,心想这是什么离谱情节。

现在她懂了……

也是体验了一下什么叫作在绝境中崩坏的女主角呢,呵呵……童话不禁苦笑一声,猜测这就是自己擅自编造故事的报应吗。

“哇——!”

身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叹,把童话从自怨自艾中拽了出来。

妮可整个人趴在车窗上,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眼睛里映着窗外街道的景象。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雀跃:“感觉今年路上的人比去年还要多呢!欸,那条之前翻修关闭的商业街也开业了——真是的,肯定是特意赶在这种时候开放的吧!”

童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街道两侧挂满了彩色的旗帜,统一语言制式的欢迎标语在阳光下闪烁。

人流比平时密集得多,穿什么衣服的人都有——穆提斯的素色长袍、地上诸国的异域服饰、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完全没见过的民族服装的旅人。

听到妮可这句话,童话只觉得胸口像是又被插了一刀……很多人嘛,确实啊,毕竟是一年一度的开放啊。

思索着自己这身打扮必须要呈现在无数陌生人视线中,童话更绝望了,长长叹了口气。

“总觉得……”达尔夫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与其说是人比去年多,更像是人群都在因为什么原因滞留在这一带。”

妮可歪过头:“嘿——是吗?”

她把脸重新贴回车窗,努力往远处张望。过了几秒,忽然叫了起来:“好像还真是呢!那边那条走道看起来是被封锁起来了?我看到有‘图书管理员’在维持秩序!”

图书管理员。

听到这个词,童话微微坐直了身体。

先前也说过了,在穆提斯,这个词和它的字面意思完全是两回事。

图书管理员,是穆提斯内部治安维持部队的别称——隶属于“语狩”这个专门处理蚀祸相关事件的特殊机构。

他们平时负责穆提斯的安全和秩序,战时则是抵御蚀祸的第一道防线。

让图书管理员来维持交通秩序,这规格未免太高了点。

童话侧过身,从妮可让出的空隙里往外看。越过她的肩膀,能清楚地看到前方的道路。

车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停了下来,前方的车辆排成一条长龙。透过车辆的间隙,能看到更前方的道路被人群堵得严严实实,乌压压的人头挤在人行道上,迟迟得不到通行。

几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人正在人群中穿行,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他们的制服领口别着特殊徽章,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这还真是少见呢,往年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达尔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看来今年的交通规划整改也要提上日程了。”

他忽然顿了一下,探了探头,像是看到了什么。随即嘴角一咧,笑了起来:“啊,是约翰里姆,那家伙不是应该在休假吗,怎么被调来调度人流了?”

“约翰里姆?”

妮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是我的一位下属——不对,是曾经的下属。”达尔夫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怀念,“算是老朋友了,后来被分配到‘地上辖区’,很久没见过面。之前收到他的信,说最近终于有个休假,会回穆提斯探亲,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地上辖区。

童话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所谓地上辖区,是穆提斯在地上世界各国境内设立的外交豁免区域,相当于大使馆。

因为蚀祸诅咒的存在,各国的语言交流被严格限制,所以这些辖区承载着极为复杂的交涉压力,往往会被部署国严密监视。

所以派驻到那边的人,基本都是深谙多种知识、具备优秀战斗素养的精英。

这样的岗位,会有休假?

而且恰好是在开放日这个穆提斯与外界展开交流的高峰期——这个时候,地上辖区的事务应该比平时更繁忙才对。

还有,一个被派驻地上辖区的精英,休假期间居然会被拉来开放日维持交通秩序?

这安排未免太奇怪了。

“原来如此……”

妮可闭上眼睛,抱着双臂,一副深表理解的模样,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童话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家伙绝对什么都没听懂。

果不其然,妮可悄悄凑过来,把嘴巴贴到童话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那个……小童,‘地上辖区’是什么啊?”

童话沉默了一瞬。

她掏出便签本,面无表情地写下几个字,举起来。

“这是培训守则的内容。”

妮可看清便签上的字,眨了眨眼,然后傻笑了一声:“欸?是吗?我好像忘记了欸。嘿嘿。”

嘿嘿你个头。童话收了便签,在心里叹气。

达尔夫没有注意到后排的动静,自顾自地摇下了车窗。隔音效果消失的瞬间,外面嘈杂的人声浪涌进车厢,基本都是相同的穆提斯本地口音。

对语音敏感的童话,光是听着对方的日常话语,就能猜透对方的所属、种族、居住环境,再加上职业相关性,所以她总会像这样,下意识去分析任何听到的话。

“喂——!约翰!”

达尔夫的嗓门很大。他是那种能把声音穿透人群的类型,这一嗓子出去,街道对面估计都能听到。

事实上,确实有不少人转头了——因为“约翰”这个名字实在太常见,至少七八个人同时看向这边。

但达尔夫要找的那个人没有。

他保持着探出车窗的姿势,脸上的笑容没有收起,但眉头却慢慢拧了起来。

“……奇怪?”

“怎么了,达尔夫先生?”

妮可探过头。

“没什么。”达尔夫缓缓坐回座位,手搭在方向盘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那家伙刚刚明明回头跟我目光对上了,看到我打招呼,他居然转头就走了。”

“欸?”妮可眨了眨眼,“是不是达尔夫先生你认错人了?今天人这么多,可能是长得像吧。”

达尔夫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最后叹了口气,像是自我说服一般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不过算了,也许真的是我看错了……仔细想想,语狩那边再忙,也不至于让他那种级别的家伙跑来干这种苦差事。”

他重新摇上车窗,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车厢里恢复了只有引擎蜂鸣的安静。

但童话注意到,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两下。

那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达尔夫方才所说的疑虑,也正是童话刚才所想的。

不过她没有继续深究——正巧此时,前方的人群终于开始松动。几名图书管理员疏通了堵点,车流缓缓动了起来,人群也随之逐渐恢复正常。

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即将到来的观光期待所淹没。

妮可重新趴回窗边,开始对窗外的一切发表实时评论。这栋楼是新建的,那家店换了招牌,那边的花坛今年换了新品种。达尔夫偶尔附和两句,声音里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童话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说起来——飞空艇的停机站点,这附近好像就有一个。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视线在人行道上的人群中缓缓扫过。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画面。

一个正在移动的包装盒小山。

确切地说,是某个抱着好几个刚刚购置的商品、正在人行道上摇摇晃晃“走钢丝”的人——那些包装盒堆得高高的,几乎没过他的头顶,最上面的几个正在随着步伐微微颤抖,眼看就要掉下来。

周围的行人都很有默契地绕着他走,隔出了一小圈空地,同时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有几个人甚至停下脚步,仰着头数那堆盒子到底有几个。

那个高度,那种堆放方式……真的不会全掉下来吗?

也许是童话的担忧灵验了,那人真的因为一个急停——前面有人突然停住脚步——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最上面的几个盒子晃了两晃,然后稀里哗啦地滚落下来,在人行道上摔出一片散乱的包装纸。

那人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结果更多的盒子跟着往下滑。他在空中抓了几下,结果一个都没抓住。

也是这个时候,童话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那是一名青年。

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说不上多英俊,但属于那种看起来很舒服的类型——浓眉,鼻梁不算高但很直,嘴唇微微有点厚。

他的表情现在正因狼狈而堆满了歉意的苦笑,一边捡东西一边向被挡路的行人点头致歉。

在穆提斯这个不知为何容貌偏差值极高的地方,这样的长相反而显得有些普通了。

童话倒也不是那种会品评他人外貌的人。

毕竟在她眼里,不论男女,无关长幼,跟自己这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比起来,都是差不多的小孩子……一副皮囊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即便如此,她的目光还是被对方吸引了。

不是因为相貌。

是因为那头暗红色的头发。

在正午的阳光下,那种红并不张扬,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像是被岁月摩挲过的旧铜器。

它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额前和耳侧,随着蹲下捡东西的动作微微晃动,偶尔被风掀起一两缕,又被随手拨回去。

童话怔住了。

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恋爱的那种。

是记忆忽然被人翻开的那种。

她认识这个颜色。

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他”的那个年代,在所有那些被她教过的孩子里,有一个最特别的。

那个孩子也有一头暗红色的头发,和这位青年的发色一模一样,而那孩子是她最早送走的学生之一。

虽然那个孩子的脸已经模糊了……但唯独红发的颜色,她还记得透彻。

画面只恍惚了数秒。

童话眨了一下眼睛,那些浮上来的记忆碎片便重新沉了下去。

她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樱粉色的瞳孔重新聚焦,看向窗外。然后她才注意到,青年身边多了个女孩。

个头比他矮一截,看起来像是妹妹一般,扎着两条麻花辫,发色是和他一模一样的暗红。

她正站在一堆散落的包装盒中间,双手叉腰,眉头拧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显然是在数落青年。

隔着车窗,童话听不到她的声音,但光是看那气势就知道战斗力不低。

青年蹲在地上,一边捡东西一边仰头赔笑,说着什么,表情里满是歉意和无奈……捡起来一个,又掉下去两个,手忙脚乱的样子让旁边几个围观的路人都忍不住笑了。

是帮家里人拿东西吧,结果被撞到散落一地,正在接受训斥呢。

很普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街角一幕。

但也很温馨。

温馨到让童话有些移不开眼睛。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几秒钟的幻视,也许是今天的阳光太暖,也许是身边妮可还在絮絮叨叨地讲着某家甜品店的招牌。

总之,她的目光就那么安静地落在窗外那对兄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就在此时,青年正抬头向妹妹说什么,视线忽然一偏。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越过人群的间隙,越过阳光和尘土,直直地、准确地,对上了童话的目光。

那双眼是琥珀色的。

隔着车窗,隔着喧嚣的人声,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没有火花,没有电流,没有命运齿轮转动的轰鸣声。只是一个普通的对视,连一秒都不到。

童话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透过车窗,安静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青年愣了一下。

然后他挠了挠头,傻笑了一下——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这一地包装盒的狼狈模样被人看到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对旁边说着什么。

然后车辆发动了。

平稳的加速把她往前轻轻推了一下。

车窗外的人行道开始缓缓后退,那个暗红色头发的青年还蹲在地上捡东西,他的妹妹还在叉着腰训话。

一切都在后退,缩小,变成车窗玻璃上一个模糊的色块。

然后消失。

“——小童!”

耳边突然炸开的声音把童话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她转过头,看见妮可那张气鼓鼓的脸正凑在近前,近到几乎能数清她的睫毛。女仆小姐的腮帮子鼓得像只被抢了坚果的松鼠,眉毛拧成一团,眼睛里写满了控诉。

“真是的!”妮可双手叉腰,身体往前倾,把童话逼得往后缩了半个身位,“我刚才在旁边讲了那么多,小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亏我还特意帮你规划了今天的甜品路线图!从东街的泡芙店到西广场的可丽饼摊,中间还能顺路经过那家新开的果汁铺——我连每家店的排队时间都预估好了!结果你倒好,全程看着窗外发呆!”

童话眨了眨眼。

她下意识地往窗外瞟了一眼,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街道、人群、散落的包装盒、暗红色的头发,全都被车流吞没,变成了不断后退的模糊背景。

她转回来,面对妮可那张越鼓越圆的脸,有些不好意思。

总不能写“我刚才在盯着一个红头发的陌生人看,因为他让我想起上辈子死掉的学生”吧。

童话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那个画面,感到一阵恶寒。

她面无表情地掏出便签本,翻到一张空白页,提笔写下几个字,举起来。

“发呆。”

“发——呆——?!”

妮可把这两个字念得抑扬顿挫,仿佛在朗诵什么不可饶恕的罪状。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发作,童话已经提前翻到下一页,追加了第二张便签。

“在想一些以前的事情。”

这句话是实话,只不过“以前”的定义比较模糊。

对别人来说,以前可能是昨天、上个月、几年前……但对童话来说,“以前”也可以是上辈子。

妮可看着那张便签,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好吧好吧。”妮可坐回自己的位置,抱起双臂,嘴角还是往下撇着,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不过下次不许再走神了!尤其是今天!今天的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我还指着你帮我挑几条丝巾呢——去年就是我自己挑的,回去之后怎么看怎么不对,全怪你没给我参谋——”

她的话题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转眼间就从“不许走神”跳到了“丝巾颜色搭配与肤色关系之我见”。

童话看着她重新振作起来的侧脸,那张嘴一张一合,表情从气鼓鼓变成了兴高采烈,只用了不到五秒。

达尔夫在前面轻轻笑了一声,妮可敏锐地捕捉到,立刻调转枪口开始质问:“达尔夫先生,你笑什么?是不是也觉得我去年的品味有问题?”

骑士连忙摆手否认,妮可不信,车厢里又热闹了起来。

童话把便签本收回口袋,重新靠回椅背,视线落到窗外的街道上。

车辆还在缓缓前行。开放日的旗帜在头顶飘扬,人流在两侧涌动,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香料的甜腻气味。

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热闹、喧哗、充满人间烟火气。

但她的思绪还没有完全收回来。

琥珀色的眼睛。

暗红色的头发。

傻乎乎的笑容。

真像啊……童话在心里轻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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