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具店门口的展示台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包便签纸，和一阵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沉默。
童话看着面前这张脸，和早上隔着车窗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只不过距离从几十米变成了几十厘米。
那个夸张的面具被推到额头上方，歪歪地卡在暗红色头发里，金色星星在夕阳下反着光。
青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对不起”——但这次那两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只挤出几个含糊的气音。
然后他的手开始动了。往左指了指便签纸，又往右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身后的方向，最后双手同时摊开，做了个大概是“请”的动作。
整套动作的协调性约等于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
童话看着他，脑子里浮现出早上在车里看到的画面——那个抱着一大堆包装盒在人群里摇摇晃晃走钢丝的身影，被妹妹训得蹲在地上一边捡东西一边赔笑。
看来这位确实不是什么“容易紧张的人”。他是“紧张”这个词本身的人类形态。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翻开便签本，撕下一张纸。
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写得很稳，比平时写给妮可看的那些敷衍字迹要端正不少。
写完后她把便签翻了个面，朝向面前还在手舞足蹈的青年。
“别着急，慢慢说。”
青年看清便签上的字，愣住了。他的目光先落在那行字上，然后移到便签本上，移到她握笔的手上，再移回她的脸。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嘴角极轻微地动了动。之前那种手足无措的慌张还在，但慌张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什么。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青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手舞足蹈。
比起刚才纯粹的慌张，这次的动作多了几分急切——他指了指童话手里的便签本，又指了指自己，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蹦出几个零碎的词。
“那个……我……这个……对不起。”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连在一起却不成句子。
他的手在便签本和他自己之间来回比划了好几次，频率越来越快，像是想传达什么很重要的信息，却被一堵无形的墙死死拦住。
童话在心里皱了下眉。
难道是不会通用语？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童话就觉得不太对。
在这个世界，敢于在外行走的异乡人，掌握通用语是最基本的要求。
还有，如果不具备足够的语言能力，根本不可能通过穆提斯的入境审核——她记得申请到穆提斯的标准之一就是必须通过通用语测试。
既然如此，那……
就在童话思考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女孩儿的声音听上去真的很好听，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经常出现在报纸头条的某位著名女歌手的声音……
童话第一反应当然也是这一点，不过转瞬间她就意识到一处足以让她思维停滞的异常点。
嗯？等一下，刚刚……
她转过头确认声音的来源——
先前在车窗里看到过的那个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青年身边。
两条麻花辫，和青年一模一样的暗红头发，正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青年的鼻子。
青年连忙回了几句，他弯着腰，双手合十，做出一个大概是在求饶的姿势，被女孩儿戳了好几下脑门。
“□□！□□□□！□□□！”
“□□，□□□！”
童话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等到对方开始对话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在童话漫长的两世岁月中，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触及某种语言时产生“完全陌生”的印象。
要知道即便是看似完全无法归类在一起的两种语言，或多或少都会有所联系——音韵的迁移，语法的借用，同源词的残留。
地上世界的人们往前追溯，总能找到相同的祖先，这就是语言的传承。
可是眼前两人的对话中，童话发觉不到一点熟悉感。
语调、发音、结构，不管是哪个点都让她捉摸不透。
如果不是童话突然得了老年痴呆，甚至已经严重到无法分辨语言的程度，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这是完全脱离于世界之外的全新语种，是在她前世陨落后诞生的新命途。
自从在这一世恢复意识开始，她就不断地重新学习这个世界的一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陌生的、熟悉的，无数知识像吞咽食物一样被她塞进脑子里。
虽然这个过程枯燥而乏味，但偶尔也会遇到让她眼前一亮的新发现。
虽然最终都会很快归于沉寂，从此不再在她脑海里占据太大位置，但总归是求学路上的消遣。
可是就在刚刚，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个重大宝藏。
这是打破常规的欢喜，不同于日常中的趣事，也不同于与同伴的玩闹。
新的语言，太有趣了，真是太有意思了。
“……那个，不好意思？”
那个轻灵的女声再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换成了通用语。
看到童话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女孩双手合掌，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道：
“真的很抱歉！我家这个哥哥给您添麻烦了。他完全不会通用语，所以只能让我来帮他说话，他本人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的——”
说着，她转头冲青年喊了句什么。那种听不懂的语言又回来了，语调比刚才更急促，带着明显的不满。
青年被训得肩膀一缩，然后立刻转向童话，双手贴在裤缝上，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动作认真到夸张，腰弯得太深，额头差点磕到展示台的边缘。
童话连忙摆手表示没有关关系。
原来这小伙子真的是不懂通用语，不过妹妹说得倒是很流利啊……是因为有妹妹这个“监护人”，所以他才被准许进入穆提斯的吗。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规定，但是童话也确实很久没有阅读过相关文件了，也许真的是体制的小小革新呢。
见童话反应尚可，女孩一把拽过青年的胳膊，把他拉到身边，脸上挂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对了，我叫阿莉雅，这家伙是我哥哥，叫坎特。我们都是第一次来穆提斯，还请多多关照——对了，请问小姐您的名字是？”
她在问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用手肘顶了一下哥哥的侧腰。
坎特被顶得微微一晃，脸上露出一个茫然又无奈的表情，显然并不知道妹妹为什么突然捅他。
童话看着阿莉雅那张写满了莫名其妙的得意小表情，沉默片刻。
一般来讲，作为教祭司的她原则上最好不要在外界和别人有过多接触。
但是嘛——
想到刚才那种完全陌生的语言，童话还是决定稍微违反一下规定。
反正规定说的是“最好不要”，又不是“绝对禁止”……
打定主意的她翻开便签本，笔尖落在纸面上。
与此同时，她听到阿莉雅轻轻“欸”了一声。
童话抬眼看去，阿莉雅正盯着她手里的便签本，眼睛微微睁大。察觉到童话的目光，女孩连忙摆手：“没、没关系！您请继续！”
怎么这对兄妹都是这个样子，看别人写字说话有这么惊讶吗……虽然这确实不是什么很正常的行为就是了。
只是在童话低下头继续写的时候，隐约听到阿莉雅用极轻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居然也是……”
对此，童话没有追问。
她把名字一笔一划写好，确认字迹足够清晰，然后撕下便签，递给面前的两兄妹。
阿莉雅接过便签，坎特从旁边凑过头来看。两人同时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
“这是……阿格妮忒？好复杂的名字，感觉好少见。”
阿莉雅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然后目光跳到后面。
“还有这个是……‘童话’？这个好像更少见了——啊！这是不是就是那个‘教名’？”
童话点了点头。
阿莉雅的表情顿时亮了好几个度。
她把便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混合了好奇和期待的眼神重新打量着童话。
“嘿——是吗？难道说童话小姐是什么很厉害的人物吗？我听说在穆提斯，教名的意义跟别处不一样，基本上只有特定的人才会被授予。”
这个问题直接踩在了童话的红线上……再怎么想也不能说自己就是“教祭司”吧。
她面不改色地翻到下一页，提笔写下：“不，我并非那么厉害的角色。”
阿莉雅看着便签眨了眨眼，没有继续追问，歪了歪头换了个话题。
“不过话说回来——童话小姐是一个人逛街吗？这样很危险哦。像您这样跟公主似的人，还是得搭配一位骑士比较好吧？”
童话的笔尖顿了顿。
公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装扮——深蓝色高腰短裙，白色丝袜，蕾丝花边的薄长袖外套，发尾烫了微卷。
好吧，确实是妮可一手包装出来的“少女感全开”造型。
但活了整整两辈子，被人用“公主”来形容，这还是头一回。
她还没来得及写回应，阿莉雅已经又开口了，语速比之前更快，像是在抢什么时间节点。
“既然是一个人的话，不如和我们一起逛逛吧？人多热闹嘛！而且如果童话小姐累了的话——”
说着，她抓住坎特的胳膊，把他往前推了半步，脸上挂着一种童话非常熟悉的、妮可每次推销什么东西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我哥哥可以免费提供送回家服务哦！”
坎特被推得往前一踉跄，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妹妹，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他显然没听懂妹妹刚才用通用语说了什么，但从自己被推出去的时机判断，大概是某种不太妙的事情。
童话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她当然一眼就看穿了阿莉雅的小心思。
这个小姑娘的撮合意图实在太过明显，明显到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好笑。
而坎特本人全程处于状况外，那张憨厚的脸上只写着“我在哪”“发生了什么”“妹妹为什么又在搞事”三个问题。
算了，解释起来太麻烦，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吧。
童话正要在便签上写下婉拒的措辞——
“抱歉，打扰一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骑士特有的克制和训练有素的礼貌。
童话转过头，看到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制式铠甲，肩章齐全，腰间佩着标配的短剑。
他的脸她很熟悉——时常在通读廷外面碰到，是属于内部编制的面孔之一。
是穆提斯官方的辅助骑士吗？原来通读廷的守卫还要兼职干这个啊。
“欸，好帅……”
然而阿莉雅的声音从身后漏了出来，只能说差点给童话干破功。
骑士显然也听到了阿莉雅的话，面甲下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但专业素养让他只停顿了半秒，便礼貌性地向两兄妹点头示意。
随后他俯下身子，凑到童话耳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显然是背熟了的口令内容。
“十分抱歉，打扰了您的假期。但是刚刚传来了紧急集合的口令，您现在必须要返回自己的家中待机了。”
童话微微皱眉。
她翻到便签本的下一页，提笔写下一行字，举给骑士看。
“达尔夫呢？为什么不是他来通知？”
骑士看完便签，表情没有变化，但回答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一拍：“达尔夫骑士现在已经在前往指定区域的路上了。事态紧急，所以只能由我们几个来护送您。您的那位侍从也提前通知好了。”
专属于自己的达尔夫会被派遣到别处，这种紧急事态也未免太过夸张了些吧……到底是多紧急的情况才会必须要让达尔夫立刻出发。
一种强烈的不安萦绕在童话心头。
只不过，虽然还有许多想要问的，但眼下也不是交换情报的好时候。
想到这儿，童话也没有再犹豫，拿起笔在便签上草草写了一句：“抱歉，我有些急事，必须要马上离开了，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写完，又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于是又补充了一句：“那包便签就让给你吧，作为回报，这是我家的地址，请务必在日后向我寄来信件，可以的话请用你们的方言……这是我的兴趣。”
地址当然不是真的家庭住址。
教祭司的住所是机密信息，就算写了也会被邮政系统自动拦截下来。
所以她填的是家附近那家邮局的地址，每天早上都从那经过，位置熟得不能再熟。
不过嘛，不得不说，时机真的太差了……很可惜，本来还想着进一步问问看他们的来处和语言相关的话题呢。
“大人，我们得离开了，现在。”
骑士的催促预告童话没有太多余裕，她也只能最后确认一遍地址没填错后，就把两张便签塞到坎特手里。
青年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才接过去。他低头看着便签上的字，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童话已经后退了几步，冲两人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跟上骑士的步伐。
等她转头回望两人时，却见这对兄妹仍然站在原地，不过好像正因为童话的留言爆发了激烈的交流。
会收到信件吗？也许不会吧，毕竟不过是几分钟的交情……不过还是希望会有，不然的话，就得等自己从穆提斯光荣退役之后，才能去往地上世界去一探究竟了。
等到那个时候，怕是自己都得变成老头……不对，老太太了。
那之后，骑士带着她穿过商业街，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长……逼着童话不得不用小跑才能跟上。
途中童话顺便看了眼先前妮可跑去砍价的相机摊位，没有人……先前骑士也说了妮可已经提前通知过了，应该已经在车上等自己了。
街道两侧的景色从热闹变成了冷清，从冷清变成了陌生。
人流的密度好像在减少，几乎路上遭遇的所有人都在往商业街的另一头走，和他们正在去的方向刚好相反。
童话想询问为什么，但骑士的表情从刚才开始就像是被焊死在脸上一样，完全没有要停下来解释任何事情的意思。
直到穿过不知道多少条车道，最终两人走进了一条看起来没人的辅道——看着安静到有些可疑的环境，童话一瞬间起了疑心。
安静，太安静了。
且不论为什么两边的商铺在开放日这种好日子不开门，地上残存的垃圾和路灯上悬挂的彩色气球、横幅，都在说明这里之前也热闹过。
再者，为什么从刚才开始，这名骑士好像都在刻意地将自己往人迹鲜少的地方带去。
非要找到个能自圆其说的借口，也是能完全解释的，但童话总觉得继续跟随下去会出现什么不好的情况。
“我们到了。”
正想着，刚经过一处拐角，便听见骑士的声音响起。
童话抬眼向另一头看去，一辆机车静静地停在辅道尽头——配色和款型跟达尔夫的配车完全相同。
兴许是察觉到骑士和童话到来，车上的人立刻启动了引擎，车灯猛地亮起。
白色的强光在昏暗的辅道里炸开，直直地打在童话脸上，将她闪得睁不开眼。
下意识用手掌挡光的同时，童话也注意到了脚下的某物——那是一个小巧的发卡，表面的涂层反射出轻柔的光亮，很漂亮。
不过嘛……
此刻在童话眼里，这东西无异于一块大炸弹。
“嗯？大人？您怎么了？”在引擎的干扰下，骑士也许是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开始催促起来，“快点上车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只是刚一回头，却发觉本该在拐角处的童话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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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该知道的。童话在心里喊道。
巷道中，孤身一人的童话在疯狂奔跑，无论身后传来什么样的动静，她都不打算就此停歇。
她喘着粗气，感叹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锻炼体力，顺带祈祷绕过拐角就能看到其他人影。
妮可……
在这个过程中，童话只觉得心头酸涩——不为别的，先头那枚发卡正是妮可今早特意向她展示过的款式。
如果是其他人正好丢弃在这里的，那也太过巧合了些，不过童话可不敢在各种可疑条件群聚的情况下去赌这种可能性。
妮可丢下了发卡，为什么？就算她急着奔跑，也不可能把发卡都碰掉吧。
只可能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或者受到暴力对待，导致发卡意外脱落了。
说不担心是假的，但是原地担心可没有任何用处。
现在童话能做的只有——
“喂！你在哪里！站住！”
骑士的吼叫中掺杂着愤怒，而他的反应也解答了童话的问题。
虽然为了迷惑追赶的人，童话特意没有完全按照来时路跑，但这也意味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最终将跑去哪里。
还有这群人是怎么骗过层层防护、又是怎么支开达尔夫的、甚至那位面熟的骑士为何加入其中、为什么将自己当作目标——这些问题，童话全都不知道答案。
但是无所谓了。
只要逃到街上，抓住路人，或者运气好点，请求哪位正好在执勤的巡逻卫兵支援，一切就都会有转机的。
算我求求你了！老天爷！
童话如此祈祷着。
也许是真的灵验了，就在街道的尽头，一个拿着叫卖广告牌的少年慢慢出现。
有人！
童话疯狂招手，企图吸引到对方的注意力。
然而事与愿违，一只手突然从背后牢牢揽住了她。
童话侧目，看见一根针头扎进了自己脖颈。
完了——
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只觉得冰冷的液体涌入血管。
手脚在片刻间失去力气，视野边缘从外往内模糊变暗，远处那个少年的身影变成了一团流动的色块。
此时此刻，她真的恨不得把禁锢自己说话能力的项环一把扯烂，可惜不行。
“嗯？什么？”
拿着广告的叫卖少年终究是察觉到了暗巷里的小动静。
只是等他转过头时，却没有看见任何人影。
太阳要落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到匪夷所思的晚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