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巨大的、软绵绵的生物趴在她身上,像一块发酵过度的面团,把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压住。
她试图推开,手掌却陷进一片温热的柔软里,怎么也使不上力。
甚至那东西还在均匀地起伏着,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仿佛在呼吸。
……呼吸?
童话猛地睁开眼。
一片漆黑,单纯闭上眼可做不到这种程度——连瞳孔都找不到落点的、纯粹的、没有任何缝隙的黑暗。
她只觉得自己似乎仰面躺在坚硬的地面上,关节被硌得生疼。后脑勺直接贴着冰凉的地砖,没有枕头,没有垫子,什么都没有。
来不及去可怜那经历长时间放置而发疼发酸的身体部位,她的大脑马上开始进入思考模式。
刚才那个梦——不对,那不是梦。
腹部传来的重压感真实得不像话。有什么东西正压在她身上,温度温热,重量适中,还在以一种缓慢的频率上下起伏。
呃,是活物……?
童话的脑子里跳出这个词。
她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推,但手臂刚动了一下就被某种金属件扯住了。
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锁链——或者是类似的金属束缚——把她两条手臂反剪着拴在一起,活动范围仅限于从腹部到膝盖这短短的一段距离。
她试着动了动腿,没想到脚踝处也是同样被捆得严严实实。
她现在能做的唯一动作,就是面朝上躺着,然后像一条毛毛虫一样小幅度地蠕动。
很好。
真是一个适合思考人生的姿势。
童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确认压在身上的是什么。
她微微抬起头,下巴几乎要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不,不是毛茸茸,是头发……也许是人类的头发。
那东西的喘息声就在她胸口附近,呼出的气息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温热的水分。
还有液体。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衣服正在一点一点被浸湿。
某种温热的、黏腻的液体正从压着她的那个东西上渗过来,浸透薄薄的衣料,贴上皮肤。
只是片刻过去,那片湿痕便缓慢扩大了些,边缘已经蔓延到了她的侧腰。
……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童话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一连串不太妙的画面。
一个被捅了好几刀的人倒在她身上,血流如注,染红了她的衣服,而她还被绑着手脚动弹不得,只能和那具渐渐变冷的身体一起躺在黑暗里。
她的胃抽了一下。
冷静,冷静……她对自己说。
血腥味是有辨识度的,这个房间里的空气虽然算不上好闻,但至少没有铁锈味。而且,如果是血的话,温度也不会一直保持温热。
但如果不是血……那还能是什么?
哈哈,总不能是用来看守犯人的魔兽吧……
“……”
童话决定不去细想。
她已经够狼狈了,没必要再给自己增加精神伤害。
现在最重要的是移动。
她开始尝试平移自己的身体。动作确实很滑稽——双手双脚被绑,只能靠肩膀和臀部的扭动一点一点往旁边蹭。
如果用第三视角看,大概就是一条搁浅的咸鱼在沙滩上扑腾。但那又怎样,反正也没人看得见。
然而她刚蹭出去半个身位,身上压着的那个东西居然也跟着动了……她往左移,那东西就往左挪;她往右蹭,那东西就跟过来,甚至比刚才压得更严实了一点。
在接连尝试几次后,只觉得胸口更闷了几分的童话还是选择停止移动。
……啊这,这家伙是故意的?把我当垫子了?
要不是手被绑着,嘴被封着,她一定要让这东西知道什么叫“物理意义上的试探”。
但现在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认命地躺回去,把注意力从身体的不适上移开,转向大脑。
想一想,先前发生了什么呢?
记忆像碎片一样一片一片拼回来——开放日、商业街、文具店门口、坎特、阿莉雅、那包便签纸。
然后是骑士,辅道,机车,车灯,地上的发卡……奔跑,巷道,那个拿着广告牌的少年。
然后是一根针管。
脖子侧面的刺痛,冰冷的液体涌入血管,视野从边缘开始模糊,终究是错过了少年的回头。
最后,就是这里。
童话花了大约三秒钟消化完这段记忆,然后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及格分。
好吧,看来那些隐隐约约的担忧不是多余的。她确实被人盯上了,确实被人算计了,也确实被人成功绑到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她试着感受身下,地面没有任何震动,不管是引擎的轰鸣还是轮轴的转动都没有……说明不是移动中的载具。
她又转动脖子环顾四周——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至少可以确认没有任何透光的缝隙。
没有窗户,要么是对方特意封死了,要么是这个房间本身就不允许有光。
如果是前者,说明这个地方是那种能靠光线判断位置的敏感区域。
如果是后者,那选项就多了——暗室、魔法相关工作坊,或者别的什么需要绝对黑暗的场所。
专门建造的囚禁室也不是没可能,但穆提斯寸土寸金,谁会特地盖一间小黑屋来关人?审批都过不了。
当然,非法修建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她决定连这个也一起忽视,为了精神安全。
真是的,没想到那些中途冒出来的担忧最终还是灵验了。
不过比起自己的处境,她现在更担心另一个人。
妮可。
既然自己被抓了,说明掉落在地上的发卡确实是妮可的,不存在误会。既然如此,妮可大概率也跟自己待在同一个地方吧。
会抓走妮可的理由……童话猜测也许是为了确保在对方察觉自己失踪后,不会那么快惊动达尔夫和其他人。
毕竟当时就她离自己最近,而且还身处岗哨繁多的闹市区,而且如果是妮可的话,肯定会因为自己消失,而跑去报警……
如果猜想成立的话,那就是说绑架自己的家伙多半有什么时间限制,需要拖延时间,行动十分迫切。
毕竟绑架这种事情多一个目标就会多许多风险,童话也不觉得妮可有什么可以被绑架的价值……至少在穆提斯应该没有人会这么做。
不得不说,自己的反应力还挺强的,虽然有点自夸的感觉就是了,但是至少分析出了点情报。
可是就算知道这些,好像也没什么作用啊。
不管怎么想,童话都找不到除了“等待达尔夫和其他人寻找并营救自己”以外的可能性……虽然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但这样完全受制的情况总归是让童话感觉到有些不爽。
甚至还给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哑巴”安了那么多保险措施(束手束脚),这是否有点太“热情”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往下想,就敏锐察觉到衣服上的湿痕又扩大了一圈。
那种黏腻感已经彻底浸透了布料,大面积地贴在皮肤上。
与此同时,压在她身上的那个活物突然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含糊的鼻息。
听到这儿,童话的全身都绷紧了。
冷静,冷静……不管这玩意儿是什么,至少它现在还没表现出攻击性。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身上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仿佛在调整姿势似的。
童话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只觉得身心煎熬。
越想越难受,童话干脆开始剧烈地摇晃身体……肩膀、臀部、腰部,所有还能动的关节一起发力。
锁链在地上蹭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铁锈的气味混进空气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咸鱼复活了,正在地上发疯。
不多时,童话便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物件”也开始跟着同频摇晃,然而也就仅此而已……她依然被压在下面,倒是直接惊动了那活物。
然后,那东西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嘟囔。
“谁啊,好烦……”
童话僵住了。
呃,人声?等下……这个声音?
且不论这种带着起床气的、含糊不清的、像是在被窝里被人掀开被子时的抱怨,光是那音色就足够让人警醒了。
因为不管怎么听,都和她偶尔会在午后庭院草地上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童话太熟悉这个腔调了。
自己家的女仆小姐其实有个外人不知道,且怎么也改不掉的毛病——喜欢在天气好的下午溜到庭院草地上睡午觉,说是什么“阳光杀菌对身体好”。
每次童话为了防止她睡过头而去叫醒她的时候,得到的回应都是这种含含糊糊、带着起床气的嘟囔——和刚才那声“好烦”如出一辙。
“……”
一个大胆到有些离谱的猜想在她脑海里成形——压在自己肚子上的,不会是妮可这家伙的脑袋吧?
那湿乎乎的、把自己衣服浸透的液体,不会是这家伙睡着之后流的“口水”吧?
不对,等一下,冷静……再怎么说,这丫头也不至于在被人绑架之后还能安稳睡大觉睡到流口水吧?
呃,应该不会吧……?
童话越想越没底。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在不靠谱这件事情上,她对自己家这位女仆小姐可是有着超出常规的信心。
换成任何一个人,童话都会觉得“被绑架后睡到流口水”这个推论荒谬绝伦。但如果对象是妮可,荒谬这个词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因为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她能把任何不合理的事情变成理所当然。
为了验证猜想,她开始了新一轮的扑腾。
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持久,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一次性全部耗尽。
锁链在地上哗啦啦地响,她的肩膀撞到了地面,后脑勺蹭着地砖,关节传来一阵阵酸麻感,但她完全不在乎。
“嗯……别动……”
含含糊糊的嘟囔从身上传来,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声音也更近了几分。童话能感觉到那个重量在轻微地移动,鼻息变得更明显了。
这个声音,这个语调,这个不管天塌下来都要把觉睡完的没心没肺劲儿。
童话停止了扑腾——因为她确认了,这家伙绝对就是妮可本人,如假包换。
那个压在自己肚子上的是她的脑袋,那个把自己衣服弄湿的是她的口水,那个在自己被绑架之后还睡得跟在自己家床上一样香的是她家那位缺心眼的女仆小姐。
一瞬间,童话的心情变得极其复杂。
一半是无语。
这个姑娘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被绑走居然直接原地开睡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素质?这已经不是神经大条了,这是神经压根就不存在。
另一半是宽心。
至少她确实在自己旁边,至少她的呼吸平稳体温正常,至少她没有遭到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
还在睡觉,就说明身体没有大碍,意识也没有受损,只是单纯的困。
挺好的,挺好……
童话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不对!现在哪里是睡觉的时候!
她再次扭动身体,顺带在心里疯狂呐喊——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滑稽的方式,拼命地、执着地、一遍又一遍地对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女仆释放“精神电波”。
给我醒过来——!!
醒过来——!!
醒过来啊——!!
“呃……讨厌……谁啊?”
终于,一声含含糊糊的抱怨从身上传来,比刚才的嘟囔又更清晰了几分。
童话感觉到那个重量开始移动,妮可的声音虽然依然带着浓厚的睡意,但至少已经不是完全的无意识状态了。
醒了!醒了就好!童话差点热泪盈眶。
她拼命扭动身体,锁链哗啦啦地响,希望能让妮可意识到她们现在的处境有多不对劲。
只要这家伙醒了,只要她看清楚周围的情况,一切就好办——
然而她高兴得太早了。
身上的人确实在动。但这不意味着她会按照童话所想的那样“自由”移动。
童话感觉到压在自己肚子上的重量移开了,刚想松一口气——
然后,那个重量居然再次落在了她的胸口上。
童话的呼吸静止了。不是修辞,是真的呼吸暂停了一拍。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妮可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的胸口,还无意识地蹭了蹭鼻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甚至她的双腿也缠了上来,像抱抱枕一样,把她下半身牢牢锁住。
童话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用了整整好几秒来接受这个现实——自己被妮可当成了抱枕。
不对,当成了枕头……胸枕,有生以来,不对,有生两辈子以来,头一次给别人做“胸枕”。
而且这个人还在流口水。她能感觉到胸口那块布料正在以令人绝望的速度变湿。
不对——!!
童话发狂了。她疯狂地摇晃身体,拼命地扭动肩膀和腰,锁链在地上蹭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她用尽了每一丝力气,急得仿佛自己真的能喊出来,哪怕嗓子只能挤出一点气音也好。
但她什么都发不出来。脖子上的封口项环忠实地履行着它的职责,把她所有的声音都锁死在喉咙里。
最终挣扎的结果只有一个——
妮可嘟囔了一句“别动啦,小童……”,然后收紧了她环在童话腰上的腿,把她抱得更紧了。
童话瘫在地上,望着黑暗,生无可恋。
收回前言,要不还是把这家伙送去别的地方吧……
在被新一轮的口水浸湿胸口后,童话放弃了。
彻底放弃了,不再挣扎,不再扭动,不再在心里呐喊。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躺在那里,接受这一切。
话说,绑架归绑架,至少开个灯吧。
要是有灯的话,她自己就能搞清楚处境了吧。
她正想着,右侧传来了一声响动。那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黑暗中,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到震耳欲聋的程度——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或者是门锁的锁舌脱离门框的动静。
童话微微偏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光来了。
非要说的话,那光并不算很亮,毕竟也只是照亮了门口区域的程度,是从一条缝隙里钻进来的微弱光线。
但对在黑暗中待了不知多久的童话来说,那道光就像是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的人看见灯塔一样刺眼。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花了好几秒钟才让瞳孔逐渐适应亮度。
一扇门。
墙壁上有一扇金属门,就在她右手边不远的位置。
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进来,在墙面上随意地摸索着什么。
同时,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传了进来。
“哎哟,这么黑,怎么连灯都没有。”
童话眯着眼,看着那个男人高大的身形逆着光站在门框里,轮廓被门外的光勾勒成一片暗影。
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甚至看不清他穿了什么。
但她能确定一件事——这位绝对不是来救她和妮可的骑士。
男人摸索了一会儿,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啪地一声按了下去。
开关响动,整个房间终于有了光——那光不算明亮,带着廉价魔法灯具特有的不均匀频闪,有一角甚至已经完全坏掉了,留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但已经够用了。
童话终于看清了这个房间的全貌——空无一物,四面墙壁,全是整整齐齐的瓷砖和漆面,没有多余的家具,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头顶那套破旧的魔法灯具勉强证明这里还有人记得开灯这件事。
视线下移,她看到了趴在自己胸口上的妮可……这家伙睡得那叫一个香。
开门,开灯,开关啪嗒啪嗒响,她一样都没听见。
此时,她的脸仍然埋在童话的胸口,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痕,双手环着童话的腰,双腿缠着童话的腿,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
……算了。
童话转回头,看向门口。
那个男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只手按在开关上,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深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身量很高,肩膀很宽,逆着光站在那里的时候,几乎要把整个门框都填满。
他的头发是浅色的,在灯光下看不太清具体颜色,只感觉和周围昏暗的环境完全不搭调。
他显然也看清了地板上的景象。
童话:“……”
男人:“……”
一个被绑着手脚仰面朝天的白发少女,一个正搂着她当抱枕睡得流口水的女仆,锁链,空房间,诡异的沉默。
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绑架案的标准现场,倒像是某种过于荒诞的行为艺术。
童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现在手被绑着,脚被捆着,连掏便签写字都做不到。
她失去了唯一能表达自己的方式。但她也没有打算表达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写“你好,请问你们绑架我的目的是什么”显然不太现实。
男人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他低下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动作很慢,像是在处理某个极其复杂的信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灯光闪烁了一下。
角落里的阴影跟着抖了抖。
妮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童话的肩窝,发出轻微的鼾声。
寂静……漫长的、黏稠的、带着几分荒谬感的寂静。
在诡异的气氛中,三个人达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