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这也太倒霉了点吧。
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腕上缠着粗糙的麻绳,被牢牢绑在一根固定在墙壁上的铁架横梁上。
绳子勒得很紧,已经在她皮肤上留下了浅浅的红痕。她试着转动了一下手腕,绳子纹丝不动。
又是这样。
好不容易在黑暗中摸爬滚打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见到灯光,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然后呢?
还没来得及思索对策,再一回头,好不容易重获的自由就再次化为泡影。
要是此时有人拿镜子给她看,绝对能在上面看到一张“失去所有希望”的难看的脸吧。
不过,倒是有个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
至少这一次,她不是躺在地上被某个睡成死猪的家伙当胸枕了。
地点依旧是那个疑似安置反重力核心的巨大空洞。
头顶的探照灯还在尽职尽责地亮着,机械的轰鸣持续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几台被安置了炸弹的机械装置仍然安静地矗立在原地,表面覆盖的暗色遮布连位置都没变过。
出场人物除了童话自己和妮可以外,多了个从刚才到现在、除了给两人的绳子打结以外、连一句自我介绍都没有的蒙面男人。
童话微微侧过头,用余光观察着那个男人。
他正蹲在其中一台被安置了炸弹的机械旁边,背对着她们。
那把剑已经收回腰间的剑鞘里,剑柄在他肩膀后露出一截,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从把两人绑好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看过她们。
显然,还是那些炸弹更让他在意。
童话看着他的背影。
一会儿凑近观察倒转的时钟表面,一会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时钟下方的符文结构,指尖在那些闪烁的纹路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辨认什么。
有时候会停顿很长时间,沉默地注视着某个细节,然后忽然动手调整了什么。
是在调试炸弹的运行参数,还是在尝试解除它们?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大概就等同于“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空洞”。
可以的话,她当然希望是后者。
如果这个男人是想解除炸弹,说明他至少不是那种想要给穆提斯来一整套爆破套餐的恐怖分子。
只要他的目标不是把整个空岛炸上天,那事情就还有转机——她可以解释自己和妮可不过是被卷进来的倒霉路人,碰巧踩进了这个案发现场。
至于他信不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呜呜呜——!!”
一阵含糊不清的动静从旁边传来,把童话的思绪拉回现实。
妮可被绑在旁边的铁架上,和她并排坐着。和童话不同的是,这丫头的双脚也被麻绳捆在了一起,整个人从肩膀到脚踝被裹成了一只粽子。
甚至还有一块棉布塞在她嘴里,把她的抗议全部压缩成了含糊的鼻音。
见童话终于看向自己,她立刻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连续闷响。
童话沉默地看着她。
所以说,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只有手被绑,你却被捆成了这副模样?
明明之前在房间里被铁链锁得五花大绑的是我,你连根绳子都没沾上。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你被重点照顾了。
总不能是因为嫌她太吵了吧。
想到这儿,童话向妮可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呜。”
见状,妮可委屈地哼了一声,肩膀塌下去,终于放弃了挣扎。
就在这时候,那个男人动了。
他站起身,手里抓着一把被各种丝线串联并行的细小零件,转过身,朝她们走来。
男人身形高大,逆着头顶的探照灯光走过来的时候,阴影先一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暗影里。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在金属格栅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凶狠,没有嘲讽,甚至连明显的敌意都没有。
那把剑还挂在腰间,也没有出鞘的意思,但即便如此,他周身散发的压迫感还是让童话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他走近、停下、低头俯视自己。
此时此刻,童话也只能保持着表面的平静……虽然内心依然在疯狂运转就是了。
要怎样?要干什么?是打算把炸弹拆下来放在我身上,让我充当个人质炸弹是吗?开玩笑的,千万别,那未免有些太不道德了。
她的手心微微渗出了汗。
与她相对的,男人却也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
这是在干什么?用无形的威压来击破猎物的防线吗?我承认这招很有效,但是有什么意义呢?
还是说,是在等我这边先发话?
可别吧,刚刚在“怪琴师”那边儿玩过的梗就不要这么快就来个“再放送”了好吗。
一个认错人还自言自语半天的谜语人已经够够的了,再来一个沉默型的那还得了。
就在童话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在不用手的情况下告诉对方自己是个哑巴”这个高难度课题时,男人忽然有了新的动作。
他抬起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指向妮可的方向。
童话的心跳漏了一拍。
干、干什么?这是在拿妮可威胁我吗?意思是如果我不老实配合,他就会对她下手?
她下意识地往妮可那边歪了歪身子,试图用肩膀挡住那只指向妮可的手指。
然后,男人动了。
他的手指开始在空中移动。
指尖划过的地方残留下一道醒目的荧光色轨迹,像是用光的墨水在空气里写字。
那些笔划流畅而简洁——先是一个弧线,然后一个折角,再一个横,几个字依次浮现,悬停在空气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告诉我,你们的解除指令是什么?”
童话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
空读魔法。
在看到这道荧光的瞬间,童话的脑海里自动跳出了这个名词。
穆提斯的高阶元老们常常因为深谙深奥且难懂的知识,而必须发誓毁坏自己的喉咙——就像她被施加永恒封口法器那样,但比那还要严苛得多。
那份誓言是真正意义上的终生制,没有钥匙,没有后路……和她这种还有钥匙可以解锁的半吊子完全不同。
但和童话这种每天只需要说几句的懒人不同,元老们往往需要频繁的交流来支撑穆提斯的运作。
总不可能每个人都随身带着一大本笔记,逢人就用一大串难懂的词汇去完成沟通吧。
别说那些老头老太太们累不累,光是每日的纸张、墨水消耗都得让穆提斯的财政大出血一波。
正因如此,一个由穆提斯人自己开发的语言门类魔法便诞生了。
只需消耗一点点魔力,再小小活动下手指——熟练者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动作,仅仅依靠投射内心的想法,就能让一连串文字呈现在他人面前。
据说后来的改良版本连一对一交流的私聊模式都开发出来了,只有指定的对象才能看到对应的文字。
当然,童话至今没有接触过那个版本,所以完全不知道其中原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学会这个魔法的人,绝对都是穆提斯的重要人物。
这不是什么烂大街的戏法,是只有经过严格审查、具备足够权限的人才能接触的高阶秘术。
而现在,她的面前出现了同样的魔法。
而魔法的使用者,是个身份不明、突然出现在敏感区域、还把她绑在铁架上的可疑人士。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童话的脑子转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些信息,然后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那句话的内容上。
“告诉我,你们的解除指令是什么?”
所以说,他是把自己当成安装炸弹的恐怖分子了是吧。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绑在铁架上的双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蒙面男人。
她想说话。
喉咙里涌起一股本能的冲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声带里挣脱出来。
然后项环忠实地履行了它的职责——那片冰凉的金属微微收紧,把所有的声音都锁死在喉咙里。
好吧。
童话在心里深吸一口气,开始试图用面部表情传达信息。
她皱起眉头,眯起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做出“我说不了话”的口型。
然后她用力扬起下巴,试图把脖子上的项环展示给对方看……
她的下巴抬到几乎与天花板平行,脖子的皮肤被拉得紧紧的,项环在灯光下反射出幽蓝色的微光。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用眼角的余光拼命往下瞥,想确认对方到底有没有看到。
男人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面罩上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依然什么情绪都没有。
看样子是没懂。
也是,站在他的视角,大概只会觉得这个被绑在架子上的可怜虫正在拼命做鬼脸吧。
童话收回下巴,感觉脖子有点酸。
既然如此的话——
她转过头,看向妮可。
好吧,现在还能发声的人只有一个了——拜托了!妮可!这种时候就靠你了!
“呜呜!呜呜呜呜!!”
妮可察觉到童话的视线,立刻开始拼命挣扎,嘴里发出更激烈的闷响。
她用力晃着脑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整张脸涨得通红。
男人沉默地看着两个少女各自用不同的方式——一个挤眉弄眼,一个疯狂闷哼——试图传达什么信息。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大概是在等她们冷静下来。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童话心提到嗓子眼的动作。
他转向了妮可。
等——!
童话的头皮瞬间绷紧了。
不、不会吧,真的打算伤害她吗?就因为我没有回应——
然后,她看到男人伸出手,捏住妮可嘴里的棉布,轻轻抽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我的天!刚刚那块布不会是随便在地上找的垃圾吧,一股铁锈味——呸呸呸——!”
恢复说话权利的妮可连珠炮似地爆发了一连串抱怨,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
童话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阵阵发麻……我的小祖宗,这种场合,你可少说几句吧。
好在男人看起来并不气恼。
他等妮可的抱怨告一段落,然后抬起手指,在空中写了些什么。
这次童话只能看到荧光色的微光从他指尖洒出来,却看不清具体写的是什么。
妮可看到浮在空气中的文字,整个人愣住了。
“欸?字,字在浮空……?这是什么——”
男人收回了手指。
沉默……那种“你最好快点回答”的沉默。
妮可打了个哆嗦,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声音小了好几个量级,变得战战兢兢的。
“……那个,你问这些东西是谁装的,我不知道啊?”
短暂的停顿,大概是男人又写了什么。
“什么时候来的?也,也不知道……我和小童刚到这里的时候就看到了……对,就是刚才。”
然后是下一个问题。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这个说来话长,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但是!但是我们可以解释!”
妮可的眼睛亮了一下,语速忽然加快,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回答的话题。
“等等等等,你说刚才?刚才的话——刚才我看到有一群骑士打扮的人进来了!就在我们到这里之前!肯定就是他们装的!我看到了!大概有六七个人,他们在这边放了什么东西然后就走了——对,所以这东西跟我们没关系!”
童话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还好,至少在最关键的问题上,这丫头说清楚了。
男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向童话,手指在空中划出一行字:“她说的是真的?”
童话点了点头。
动作很大,幅度很明显,像小鸡啄米一样连点三次。
然后她再次扬起下巴,拼命把脖子上的项环往男人的方向送。
只不过男人好像依然没有打消疑虑。毕竟在他看来,两人完全没有证据,从头到尾都是话术说辞。
于是他又写了一句话,这次是面向童话的——
“你以为我会直接相信吗?告诉我,你们的负责人在哪里?不然我有的是手段。”
写这句话的同时,男人已经将手放在剑柄上,那种无形的威压告诉童话他大概并不是在骗人。
可是,该怎么办呢……?
也许是童话的迟疑吸引了妮可的注意力,顺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然后终于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等一下!那个,这位……大人?我、我家小姐她没法自由说话——你看她的脖子上有东西吧?那个是封口的法器!你想问她什么的话,得给她解开绳子让她写字才行。”
男人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空中顿住了,好像正准备酝酿些什么别的话,却因为听到这句解释而停在了半途。
他侧过头,看了妮可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着童话。
童话和他四目相对,只能又一次用力点了点头。
男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靠近了一步,弯下腰,伸出手,捏住童话的下巴,微微抬起。
这个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
童话感觉到他的指腹贴在自己下颌骨的位置,隔着面罩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脸颊。
他的手很稳,手指干燥而有力,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和油脂混杂的气味。
他侧过她的脸,让她的脖子暴露在灯光下。
另一只手的指尖触碰到了项环的表面,沿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咒文纹路往下滑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停住。
然后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的肩膀微微转动,像是在环顾整个空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些情绪——不像是敌意,更像是某种措手不及的错愕。
他重新转向童话,手指抬起来,在空中写了一个字,又划掉,再写,又划掉。
荧光色的轨迹在他指尖反复出现又消散,像是他正在组织措辞,却怎么也组织不好。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妮可,再看童话,然后他的肩膀微微沉下去了一些,像是终于消化完了某个信息。
他终于重新抬起手指,准备完整写些什么——
就在这时候,整个空洞的灯光瞬间熄灭了。
没有渐变的过程,没有任何预警。
上一秒还是满眼的明亮,下一秒就只剩下寥寥几盏安全指示灯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那些红光在巨大的空洞里就像几颗孤零零的星星,勉强能照亮脚下的金属格栅,但再远一点的地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妮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又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自己闭上了嘴。
男人怔愣一瞬,随即立刻作出反应,拔出剑,一副蓄势以待的模样。
这是固定熄灯?还是……不对,反重力核心的维护工作怎么可能有休息时间。
童话立刻反应过来——要么是有人拉下了照明电闸,要么是电力故障。
但是看男人的戒备情况,肯定是前者了。
让别人失去视野,自己已做好偷袭准备,为攻击增加优势,这是很浅显易懂的战术。
那么,新来的进攻者会是谁呢……
几乎是童话思考的同时,男人的身形瞬间变化,随着一声响亮的金属碰撞声响彻整个空间——甚至连机械的轰鸣都无法与之相比。
钢铁与钢铁以最直接的力道正面碰撞,冲击波的余韵在空气中震颤,连脚下的金属格栅都跟着微微发抖。
然后是第二击,第三击。
脚步在地面上快速变换,靴底在格栅板上踩出密集的节奏。
每一次某人的移动都伴随着剑刃在空中划过的锐响,每一次停顿都紧接着更猛烈的撞击。
童话看不清具体的战斗画面,只能依靠声音去拼凑——金属的嘶鸣、脚步的腾挪、偶尔几声闷哼。
两道人影在黑暗中交错,剑光偶尔闪过,只留下一瞬的残像。
光听剑刃相撞的动静,就能想到这场战斗有多么激烈……
老实说,童话是真的很想完整看看这场战斗,真是可惜了自己明明坐在最佳的观赏席位。
至于妮可那边,则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情况,而失去了冷静,干脆闭上眼,嘴里碎碎念着些什么童话听不清的话。
除了观察战斗以外,童话还注意到一点小细节——那就是双方的打斗好像始终保持着某种克制。
具体点讲就是他们都没有发动会破坏现场、可能会影响到周遭机械的攻击手段。
随着战斗的延续,不得不说,持续时间之长已经超出了童话的想象……势均力敌?不,有一方的脚步开始变慢了。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迟滞,但在这种级别的对决中,任何一点点的迟缓都会被无限放大。
这样下去,平衡迟早会被打破,然后会通向某人的单独胜利。
精彩……
只是,就在她开始估算战斗还要多久才能分出胜负的时候——
“咔嚓——!”
以机械运转声为起始,那些先前被关闭的灯具开始逐步重新恢复光明。
正在缠斗的两人同时察觉到了这个变化。
先是蒙面男人的脚步一顿,迅速退出了剑刃的纠缠范围。
那个与他交手的人也借着这个空隙往后撤开,没有追击。
灯光还在继续亮起,从空洞的四壁向中心延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在逐渐拉大。
等到光线足以照亮彼此的身形时,他们已经站在了剑锋够不到的位置,隔着相当一段距离沉默地对峙。
最后,当剩下的几盏灯也相继恢复供电,整个区域终于重新变得敞亮。
童话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也终于看清了那个突然加入战局的人的相貌——
然后,她的心里突然出现了相当大的波澜。
“达、达尔夫先生——?!”
仿佛为代替童话发声似的,妮可的惊叫中,充满着惊喜意味。
而听到妮可的呼唤,喘着粗气的达尔夫稍稍侧过头冲着两人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