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转向

作者:白以以 更新时间:2026/6/13 20:39:07 字数:4445

还有比看到自己家骑士的后背更让人安心的事情吗?

如果是以前,童话大概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今晚经历了一系列让人头皮发麻的事件之后……现在看到达尔夫那张熟悉的脸,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和标志性的骑士铠甲,她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差点就要从喉咙里冲出去了。

当然,被项环锁住了,冲不出去。

但那种安心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像是一块悬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过,安心归安心,现实并没有因为达尔夫的出现而突然变得温柔。

从刚才那场黑暗中爆发的战斗就能看出来——那个蒙面男人能和达尔夫正面对决不落下风,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穆提斯仅有的十名授勋骑士之一,魔法与各类武器全能的战斗天才,居然被人缠斗了那么久还没有拿下,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而自己和妮可还被绑在铁架上,双手被麻绳勒得死死的。

达尔夫不可能一边保护她们,一边专心战斗。如果他不得不分神,那刚才那种势均力敌的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

想到这儿,童话开始环顾四周,视线在周围的铁架和地面上快速扫过,期望能找到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断裂的金属片、遗落的工具、哪怕是一颗松动的螺丝钉也好。

至少得努力一下,不让自己变成负担。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转机来得比她预想中快得多。

倒不是说她突然发现了什么巧妙的自救方法,而是——

“啪——!”

在灯光重新亮起之后,那个蒙面男人甚至连维持沉默对峙的耐心都没有。

他忽然手腕一转,将自己的剑干脆利落地插回腰间的剑鞘里,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然后他后退半步,双手举过肩膀,五指张开,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投降姿势。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彻底。

达尔夫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他的剑仍然稳稳地指着对方,肩膀的肌肉线条在铠甲下绷得紧紧的,丝毫没有放松。

毕竟谁也不保证这不是又一次突然袭击前的烟雾弹。

童话也这么想——她见过太多嘴上说着“投降”然后趁对方松懈时拔刀的例子了,前世教过的学生里就有不止一个栽在这种伎俩上。

但那个男人接下来的举动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见达尔夫仍然保持警戒,他干脆抬起右手,握住腰间剑鞘的扣环,手指一勾,将整把剑连同剑鞘一起从腰带上拆了下来。

然后他单手举起那柄剑,水平举到与肩同高,往达尔夫的方向轻轻一抛。

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剑鞘表面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达尔夫伸出左手,稳稳接住了那柄剑。

他的表情瞬间从警戒变成了困惑,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双手,开始解自己脸上的面罩。

那层面罩是一层又一层黑色的布料,从鼻梁一直缠到下颌,在脑后被绑成一个紧实的结。

他的手指探到脑后,摸索着那个绳结的位置,然后猛地一扯。

绳结松开了。

然后他开始一圈一圈地拆解那些缠绕的布料——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圈都拉得足够长,像是在拆解一件包裹得很严实的快递。

最后,他把拆下来的面罩全部握在手里,垂下手,任那些黑色的布条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散在脚边的金属格栅板上。

然后他抬起头,让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头顶探照灯的直射光线下。

童话猛地吸了一口冷气。

男人的半张脸呈现出大面积烧灼过的痕迹——皮肤表面隆起密密麻麻的瘢痕组织,从右侧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线,甚至延伸到耳根的位置。

那些瘢痕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白色光泽,和他另外半张脸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而那半张完好的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骨深邃,是相当端正英俊的容貌。

两种截然不同的面孔长在同一张脸上,造成的视觉冲击力让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但更诡异的还不是脸。

是他咽喉位置的伤口。

确切地说,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伤口”——那是一道横贯整个颈部的创面,从喉结的位置向左延伸,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

创面的颜色是深红色的,隐隐能看见里面更深的暗色组织。

更诡异的是,这道创面看起来完全没有结痂的迹象,表面甚至还泛着湿润的光泽,就像刚刚被割开一样。

但那不可能。

如果真的是刚被割开的伤口,这个男人现在应该倒在地上,喉咙里灌满自己的血,而不是站在这里,平静地看着达尔夫。

童话从没见过这样的伤痕——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看到的,完全无法归类的创伤。

原来这就是他刚刚一直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用空读魔法来交流的原因吗?

不是不想说话。

不是为了防止声音暴露身份。

而是根本无法开口。

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童话侧过头,看见妮可正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盯着那个男人——

她的身体明显在往后退缩,脖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前伸,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神里同时写着“好恐怖”和“忍不住想看”。

像是正在读一本恐怖小说,明明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活不肯放下书。

也是,对妮可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这副样貌确实太像恐怖小说里的怪物了。

童话默默地想。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回那个男人身上。

至于达尔夫——

他的反应比童话预想的要剧烈得多。

他没有继续举着剑,也没有问话,更没有做出任何警戒的姿态。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张半毁的脸,整个人像被施了什么定身魔法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又闭上,又张开。

那双一贯温和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情绪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童话从没见过达尔夫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认识达尔夫这么多年,见过他在庭院里被妮可逗得局促不安的样子,见过他认真汇报工作时一板一眼的样子,也见过他因为没救到自己而愧疚到不敢直视的样子。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于此世的东西,震惊、悲伤、愤怒,全部混杂在一起,把他那张俊朗的脸扭成了一团。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童话差点没听清。

“你是……约翰——?!”

当达尔夫惊叫出那个名字的同时,童话停顿了片刻,随即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达尔夫在车上提到过这个名字——

约翰里姆。

达尔夫曾经的下属,与达尔夫一直保持书信往来的亲密战友,更是被分配到地上辖区的精英。

而现在,那个被达尔夫几句话一笔带过的名字,正站在她面前。

以一副被毁了半张脸、喉咙被割开、只能用空读魔法交流的模样。

约翰里姆的表情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终于有了变化。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微微抿起来,下巴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说“是我”,又像是在说“你还记得我”。

然后他仰起头,指了指自己咽喉那道触目惊心的创口,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但表达的意思无比清晰——我说不了话。

达尔夫把约翰里姆的剑递给旁边的机械台,大步走上前。

他的双手先是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触碰面前这个人,然后终于落在了约翰的肩膀上,十指收紧,牢牢扣住对方的肩胛骨。

这个动作不需要任何魔法来解释。

那不是对待俘虏的姿势,也不是对待敌人的姿势,是只有久别重逢的战友之间才会有的、用尽全力确认对方存在的肢体语言。

“你、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达尔夫的声音在发颤。

不是害怕,是那种看到重要的人被伤害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愤怒和不甘。

他的手指在约翰的肩甲上掐出了浅浅的凹痕,指节泛着白。

“我的老天啊——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对了,我明明早上看到你了……那时你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你还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那时——”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了。整个空洞里的机械轰鸣似乎都被他的声音盖过了一瞬。

约翰里姆没有躲,也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任达尔夫发泄完所有的质问。然后他抬起手,在空中划出几行字。

虽然童话没法读取目标不是自己的人的文字,但是看到达尔夫逐渐难看的表情,就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达尔夫的眉毛先是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然后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眼眶里的血丝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最后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了后脑勺,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达尔夫用手掌用力揉捏自己的额头,指节压在眉心处,像是在用痛觉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什么?你说那不是你?是将你变成这副样子的人?该死的,是化形魔法?还是别的什么手段?伪装成你的样子潜了进来?”

约翰里姆点了点头。

“但是……怎么可能啊?”

达尔夫放下手,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穆提斯的身份识别不是靠脸——是靠声纹。每个人的声纹都独一无二,这是常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童话知道他想说什么。

既然声纹独一无二,那想要伪装成另一个人混进来,就必须掌握那个人的声音。

而声音这种东西,不是光靠模仿就能骗过魔法检测的……

想到这儿,童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约翰里姆的喉咙——那处创面,那处颜色仍在的、仿佛永远无法愈合的创面。

一个不太妙的想法在她脑海里渐渐成形。

不会吧……

约翰里姆在空中写了两行字。

两行很短的字。

但这次童话光是看达尔夫的表情就能确定那内容有多残酷了。

“开什么玩笑……声音怎么可能被人偷走?这是不可能的——”

约翰里姆抬起手,再次指向自己咽喉那处从未愈合的创口。

动作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歉意。

达尔夫不说话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创口,像是看了一万年。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好。”他开口,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你说的这些实在太……我们先暂时搁置,稍等,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完,他转身向童话和妮可走来。

他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铁架前时,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小刀,刀刃弹出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嗡鸣。

“阿格妮忒大人,妮可小姐,失礼了。”

刀锋从麻绳下方滑入,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转,童话手腕上的束缚应声断开。

麻绳落在地上,发出轻响。童话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处传来一阵酸麻感,被勒出的红痕还清晰可见。

然后是妮可。

达尔夫将她脚踝和手腕上的绳子一起割开。

束缚一松开,妮可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用重获自由的双手拼命揉搓自己的脸颊和嘴角,仿佛想把残留在嘴里的触感连同那段记忆一起抹掉。

“呜……总算能动了……”

她嘟囔着,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沙哑,整张脸皱成一团。

恢复自由的童话也默默地把便签本从口袋里掏出来。

她看着还在旁边揉脸的妮可——这丫头明明刚才还怕得浑身发抖,现在倒是恢复得快。

做完这些,达尔夫将小刀收回腰间,依然保持着单膝跪下的姿态。

这个姿势和他的铠甲相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他的头微微垂着,眼睛看向地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愧疚。

“十分抱歉,我来得太晚了。虽然已经尽力摆脱那些麻烦,但还是要说,我没有及时赶到,让你们二位遭遇了不该遭遇的危险。作为您的守护骑士,这是我的失职。”

麻烦……?

童话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达尔夫,穆提斯到底出了什么事?是有什么情况吗?”

童话用便签询问,达尔夫看清便签上的字,表情明显地犹豫了一下,视线在童话和便签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口了。

但这个开口,和童话预想中的“详细说明”不太一样。

“情况很复杂。”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但最好还是赶快回去——回您的住所,去做好准备。”

准备?

童话歪了一下头,表达疑惑。

察觉到童话的好奇,达尔夫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童话能听到头顶机械的轰鸣,能听到妮可在旁边还在不停地呸呸呸,能听到远处安全指示灯的电流嗡鸣。

但所有这些声音加在一起,都不如达尔夫接下来那句话来得刺耳。

“离开。”他说,“……离开穆提斯的准备。”

童话的手指停在便签本上方,一时间忘了落笔。

啊?

空气,就此凝滞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