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里头,司机已经从后视镜偷看了八次。
不怪他。后座那女人——怎么说呢,长发披着,穿的是一身灰扑扑的练功服,明显大了好几号,领口都快耷拉到锁骨了,袖子挽了三道还是长。
但那张脸。
司机开了快二十年出租,载过漂亮姑娘不少,这种级别的,头一回。不是那种网红小视频里美颜开满的好看。是那种——你多看一眼都觉得冒犯的好看。
可你再看她坐姿。
两条腿岔得比他还开,一只胳膊搭在车窗框上,下巴抬着,眼珠子从始至终没动过一下,冷飕飕的跟谁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那个……小姐,去哪儿啊?"
后排的空气突然就冷了。就那种,大夏天开空调开到十六度的冷。
"别叫老子小姐。"
司机差点把方向盘拧歪了。
他又偷偷瞟了一眼——长头发,五官那么精致,锁骨下面明显是有的……这确确实实是个姑娘吧?但这语气,这态度,怎么跟个……
"那……女士?"
"海临。开车。少他妈废话。"
"好好好!好嘞!"
司机一脚油门蹿出去,后头那位爱谁谁吧,爷不看了。
——
两个钟头。海临市区。
姜北推开车门的时候裤腿差点把自己绊了个趔趄。妈的。这身练功服的裤子原来穿着正好,现在——他低头看了一眼——长出来一大截拖在地上。
废话,腿都短了十三公分了。
站在商业街口,人流从两边涌过去。姜北发现一个问题:几乎每个从身边路过的人都会扭头看他。有些看完了就不走了,定在那儿。
一个小姑娘拉她妈的手:"妈妈你看那个姐姐好好看——"
姜北嘴角抽了一下,没搭理。
眼下情况他心里有数。虚弱期算是过去了,内力恢复了七八成,神识能用。就是这一身行头实在没法看——像披着麻袋出来讨饭的。银行卡倒是有一张,五师傅塞的,里面多少钱不知道。
得买衣服。
他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个商场。门口立着两个塑料模特,穿着裙子在那儿对他笑。
深吸一口气。
进去。
三楼服装区。
姜北想都没想直奔男装那边去了。过道两侧挂着各种衬衫夹克,他扫了一眼随手就拽了一件纯黑T恤和一条工装裤——
"哎小姐。"
店员是个小年轻,染着栗色头发,满脸都写着困惑。
"这边确实是男装区没错啦,但您拿的这个……尺码可能不太对?"
姜北低头。
T恤。XL。
操。
他面无表情地把衣服挂回去。
拿了件M。
看了看自己那两条胳膊。
又换成S。
整个过程像在吃苍蝇。不,比吃苍蝇恶心。吃苍蝇至少不伤自尊。
"您要不进试衣间——"
"不用。"姜北把衣服甩到收银台上,顺手又从鞋架上薅了双黑色平底靴。最便宜最朴素的那种。"买单。"
店员张了张嘴。
面前这位——练功服宽得像连衣裙、长头发乱糟糟地披着、明明长了一张能让人窒息的脸——结果买了一套最直男的搭配。
行吧。不问了。当代年轻人嘛。
——
从试衣间出来。
黑色T恤紧紧箍着。工装裤倒是宽松,靴子还行。头发没管它,垂在腰那个位置。
效果嘛……怎么说。
旁边一个正在选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的衣架掉了。弯腰捡的时候撞到了货架。
姜北没注意。大步往外走。
他满脑子就一件事——找到那个什么陆氏集团,见到那个什么陆晚,搞定婚约拿回阳魄,走人。
商场大门口。
"嗨!美女!"
三个黄毛堵在出口那儿,嘴里叼着烟,笑嘻嘻的。领头那个染了一脑袋跟玉米须似的颜色,眼睛从姜北的头发一路往下扫,扫到胸口那儿多停了两秒——
"一个人逛街啊?哥几个正好没事儿,附近新开了个——"
姜北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就跟那儿没站着人一样。
"哎——你别走啊!"玉米须伸手就去够姜北肩膀。
碰到了。
指尖刚搭上去。
姜北没转头。甚至没停。
就是一缕神识而已。
你要说这东西是什么形态吧——没有形态。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但那三个黄毛感觉到的,是突然间天塌下来了。不是比喻的那种天塌。是真有一座山,实实在在压在他们头顶上。
"噗通。"
玉米须跪了。
不是他想跪。是膝盖不听使唤了。好像有只手直接按住了他的天灵盖往下摁。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商场门口,大白天的,三个年轻小伙齐齐跪在了那儿。
脸白了。出汗了。嘴唇哆嗦得说不利索话。他们的身体在告诉大脑一个很清楚的信号:你面前这个东西能弄死你。它现在没弄。但它随时可以。
姜北这才停了一步。偏头。
往回看了一眼。
"刚才叫老子什么?"
"大……大姐……不不不大哥……爷!爷!"玉米须快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嗯。"
收了。
姜北双手往裤兜里一揣,继续走。步子很慢,很散漫,跟遛弯儿似的。
后面仨人在地上瘫了得有两三分钟才缓过来。围了一圈人看,拿手机拍的不少,但愣是没一个敢上前。
等商场保安赶过来的时候那个黑T恤的女的早就没影了。
"怎么回事这是?"保安看看地上三个小年轻。
仨人你看我我看你。
"哥们……我刚才怎么跪的?"
"我也不知道啊……腿自己就弯了……"
"那个女的到底什么人啊???"
——
隔了两条街。
姜北掏出手机。老款翻盖的,五师傅留的,这年头大概就他和八十岁老头用这玩意儿了。除了打电话发短信啥也干不了。
翻开盖子。一条未读短信。
地址。一个。
名字。一个。
陆氏集团。陆晚。
姜北盯着那俩字看了三秒。陆晚。名字挺冷的。跟那个什么婚约一样冷冰冰的。
"老子的第一个……"
后面那个字他嚼了嚼,咽回去了。说不出口。不是害羞,是恶心。
把手机啪地一合塞兜里。
管她是谁。管她长什么样。
老子去,拿回碎片,拍屁股走人。
什么婚约什么感情——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扯淡的东西。
……
海临的夕阳确实挺好看的。红得发暗,把半边天都烧着了。
这座城市最高的那栋写字楼尖顶上,落日的光刚好切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金线。
顶楼。
陆晚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搁笔。手指关节活动了两下——今天签的字加起来能绕办公桌一圈。
她习惯性抬头看了眼窗外。夕阳。每天都是这个时间收尾。
然后——
右手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麻。不是疼。就是热。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掌心烫了一瞬。
陆晚低头,摊开手掌。
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掌纹清晰。
"…………"
她没多想。合上手。
继续批下一摞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