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北找了个便宜旅馆住下了。
说是旅馆都算抬举它了。七十块钱一晚,床单上有个洞,空调坏的,窗户关不紧,风一吹窗帘就飘。但姜北在山上睡了十九年石头床,这对他来说已经算软的了。甚至有点太软。
衣服没脱,直接往床上一躺。弹了一下。席梦思。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个葫芦。也可能像个鸡腿。姜北越看越像鸡腿。饿了。
不想了不想了。
明天还得去找那女人。陆晚。态度硬得跟石头似的,被气机一压脸都白了还能站着不退。这种人要么脾气硬要么命硬。估计两个都占。
管她呢。老子把阳魄拿回来就完了,又不是真——
"嗤——"
声音是从胸口传出来的。
姜北低头一看。裤兜里的婚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钻出来了。在发光。金线边框在亮,整张纸烫手。
"......什么玩意儿。"
他把婚书拿起来翻了翻。
之前空白的那一块,现在有字了。一笔一笔慢慢烧出来的,跟有人拿看不见的笔在上面写似的。烧焦的味道都有。
姜北皱着眉看。
「持书者双方须同居一处。距离逾五百步且超一日,婚书碎,此魄永失。」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坐起来了。
"什么几把意思?"
同居?五百步?他跟那个冰山女人?超一天婚书就碎了阳魄就没了?
翻了个面看看背面。没有。就正面这一行。老东西们搞出来的破玩意儿就这样,重要的规矩写一行,没用的废话能写三页。
五百步。差不多五百米吧。他现在住的这个破旅馆离陆氏集团——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地图,不太会用,戳了半天——大概四公里。
远远超了。
"操。"
晚上十一点四十。就是说明天这个时间之前他得跟陆晚待在五百米之内?
不对。"同居一处"。这他妈是要住一起的意思?
姜北面无表情地呆了十来秒。
穿鞋。走。
——
凌晨。刚过十二点。
陆晚住的地方不在公司,在海临东区那片有钱人扎堆的地方。独门独户,安全屋性质的。
姜北靠神识找到的。九境神识铺出去,方圆几公里有什么活物他全知道。三境的那个气机在东边,跟白天在办公室感受到的一模一样。跑不了。
十五分钟到了。
靠内力加速跑这点路就是这个速度。不过跑的姿势确实不太雅观。胸前没有固定措施,动静挺大。幸好半夜街上没什么人,有个醉汉路过也没看清。
一栋三层小洋楼。深灰色外墙,院子灯还亮着。看着不张扬,但肯定贵。
翻墙进去。两米多高的院墙对他来说跟跨门槛没区别。落地都没声音。
前门。按门铃?翻窗?
想了一秒。
"咚咚咚。"直接砸门。
——
等了差不多两分钟。门开了。
陆晚。灰色真丝睡衣,齐耳短发,脸上那个表情——如果白天是冰山,现在就是冰山底下冻了几万年的永冻土。
"你怎么知道这里。"
注意啊,她没问"你来干什么"。她问的是"你怎么知道这里"。这女人第一反应永远是信息安全。职业病,没救了。
姜北懒得解释。把发光的婚书怼到她面前。
"看。"
陆晚低头看了那行字。看了两遍。抬头。
"你是说——你得住在这。"
"不是老子想来。"姜北把婚书收回去。"你以为老子愿意半夜三更跑来敲你门?"
陆晚靠着门框看了他五秒钟。那个眼神挺复杂的,烦躁、怀疑,还有一种想把门关上当什么都没发生的冲动。
但她聪明。白天那面落地窗还没修呢,裂纹还在那儿摆着。面前这个人不是她赶得走的。
"......客房。走廊最里面。你不许出房间门。"
"行。"
姜北进去了。玄关干净得过分,鞋柜上连灰都没有。拖鞋倒是有备用的,白色,偏小。脚趾头顶着前面那块,凑合穿。
上楼。
走廊尽头两扇门。左边主卧,右边客房。中间还夹了一扇。
卫生间。
就一个。
姜北看陆晚。陆晚看姜北。
"老子要洗澡。"
"我也要。"
顿了一下。
"这是我的家。我先洗。"
"老子跑了三公里来的。一身汗。"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陆晚伸手去推卫生间的门。
姜北也伸手了。
两只手搭在同一个门把手上。谁也没松。谁也没看对方。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今天谁让谁是狗"的劲儿。
姜北注意到陆晚的指甲修得很整齐。修成那种圆弧形的。然后他觉得自己注意到这个很没道理。
"抛硬币。"陆晚忽然说。
"啊?"
"抛硬币。公平。"
姜北嗤了一声。"你跟老子讲公平?"
"你想用蛮力?随便。窗户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这逻辑挺离谱的。但姜北懒得掰扯。"行。抛就抛。"
陆晚回房间翻了半天找出一枚硬币。一块钱的。
抛。落。
姜北赢了。
一点谦让的意思都没有。推门进去,"砰"关上。
陆晚站在走廊里。
忍。住。了。
——
里头水声响了十来分钟。
姜北洗澡现在有个规矩:不能低头看。不是不想,是看了气机会炸。前两天他试着瞄了一眼,差点把浴室顶掀了。从那之后就全程闭着眼。像个瞎子在里头瞎摸。洗头还好说。洗别的地方就——
算了不说了。
门开。
姜北出来了。头发湿的滴水,身上就围了条浴巾,白的,围在腰上。上面什么都没穿。就这么大摇大摆往客房走。
路过陆晚房间。门开着条缝。
陆晚本来在看手机,余光扫到走廊里晃过去一片白。
愣了两秒。
"……你能不能有点女人的自觉。"
姜北头都没回。
"老子没有。"
门关了。客房那边也关了。
安静了。
——
陆晚坐在床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点亮。点亮了又按灭。反复了好几次,也不知道到底想看什么。
下午让人查的结果早就回来了。
「姜北」:无身份信息。无户籍。无学历。无社保。无照片。
什么都没有。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人。
隔壁住了个完全来历不明的女人。能踹开她的办公室门,能把四十二楼的落地窗震碎。自称是她未婚夫。十分钟前还围着条浴巾在她家走廊里走来走去。
陆晚关灯。躺下。
睡不着。
怎么可能睡得着啊。
隔壁传来一声翻身的动静。很轻。然后就是那种"明明有人在,但谁也不吭声"的安静。跟一个人住了好几年的那种安静,完全不一样。
多了点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拉了拉被子,盖住半张脸。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