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姜北躺在客房里睁着眼,已经躺了快俩小时了。
睡不着。
不是床的问题。这床比旅馆那个好了八条街,被子还是蚕丝的。但山上睡惯了石头床,后背没着落。再加上隔壁有个人的气机在那儿飘着,三境的,弱得跟蚊子嗡嗡似的,但他就是能感应到。
烦。
翻身。再翻身。枕头太软了换了个方向还是软。
不睡了。出去透气。
翻窗落在院子里,没声音。院墙外面路灯还亮着,把树影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海临的夜里有股咸味,风从海那边吹过来的。白天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在鼻子闲下来了才闻到。
五百米。
他得记着这个距离。以陆晚那栋小楼为圆心,五百米为半径。在这个范围里活动,婚书不会出事。
沿着街往北走。手插兜,拖鞋踩在马路牙子上啪嗒啪嗒的。没目的,溜达。
走了两百来米停了。放了一丝神识出去。真就一丝,刚好覆盖五百米的范围。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片。
暗处有气机。很多。有的弱,二境三境的;有的不弱,四境五境;还有一股,藏得挺深,大概六境的样子,在地底下。
海临的武者数量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姜北站在路灯底下,嘴角动了一下。
有意思。
循着最浓的那股走。往北三百多米,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的背面,空调外机嗡嗡响。走到头一扇铁门,锈了,上面喷了个"禁止停车"。
但门后面的气机浓得发闷。
推门。没锁。台阶往下。一层两层三层,越往下空气越热越闷,汗味夹着烟味,还有血腥气。人声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到底了。推门进去。
——
比想象中大得多。
地下空间,半个篮球场的面积往上走。灯光不亮,烟雾腾腾的。中间一个下沉式的方形场地,四周围了两三层人,站着坐着的都有,上百号。
场地中间两个人在打。
不是街头那种。是武者对决。光膀子的壮汉和一个瘦高个缠斗,拳脚带风,地面都踩裂了。三境对三境。
姜北靠在最后面墙上,抱着胳膊看。
眼睛亮了。
武痴的本能反应。别人看见好吃的咽口水,他看见打架眼睛就亮。山上十九年对练来对练去就那么几个师傅,下山之后还没正经看别人打过架呢。
壮汉一拳轰在瘦高个格挡上,瘦高个退了三步没倒,反手一掌拍回去。壮汉闷哼。围观的人在那儿乱喊,"打他丫的""别废话上大招",跟菜市场没区别。
姜北看得很专注。三境的打法野路子多,但有些临场应变挺有灵性的,跟山上学的不一样。
瘦高个赢了。一肘砸太阳穴上,壮汉直接栽了。有人上去拖走,欢呼声起来。
然后有人注意到姜北了。
其实早就该被注意到了。这种地方来的都是什么人——糙汉子、野武者、下注赌钱的。角落里突然站了个长发及腰的女人,穿黑T恤工装裤,靠墙看打架看得比谁都认真。
扎眼。太扎眼了。就好比你在工地食堂里突然摆了盘法式鹅肝,不看也得看。
一个穿皮夹克的矮个子凑过来了。叼着烟,笑嘻嘻。
"美女一个人啊?这地方不——"
姜北看了他一眼。
矮个子笑僵了。嘴角还翘着但眼睛已经不对了,腿软了,后背汗毛全竖起来。
"……打扰了。"走了。走得飞快。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那女的什么来头?""不知道,老刘脸都白了你看见没。"
姜北没理。下一场又是两个三境在打,差点意思。步法也乱,发力也糙,看了几十秒就没兴趣了。眼睛开始扫场地周围。角落有几拨人在下注,二楼有个单面玻璃的包间看不清里面坐着谁,出口旁边站着两个保镖,气机不弱,至少五境。
有组织的。不是几个野武者自己搞着玩的,后面有人罩着。
台上打完了。胖的赢了,没悬念。
广播响了。不是正经广播,就是个拿话筒的光头站在台边喊。嗓门很大。
"下一场——自由挑战赛!有没有人上来?赢了拿钱,输了自负!三境以上都能来!"
姜北的嘴角弯了。
就弯了一点点,旁边的人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手痒了。下山之后就没正经出过手,拧那三个黄毛不算,刚才拧那个小子的手腕也不算。
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嘿!姐们儿!"
声音贼大。姜北回头。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寸头,运动服,胳膊粗得跟腿似的。脸挺憨。笑起来一口白牙。
"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啊!危险知道不?来来来哥送你出——"
话没说完。
姜北反手。
就一个动作。右手往回一翻,扣住手腕,外拧。
"咔嚓。"
不是断了。是关节拧到极限的声音。再半分就断。
"嗷嗷嗷嗷嗷——"
年轻男人整个人折下去了,脸皱成一团。旁边的人全看过来了。
姜北没松。低头看他。
"你叫老子什么?"
"姐……姐……不不不哥!哥!大哥!爷!"
"再叫一遍。"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求您松手我手要断了啊啊啊——"
姜北松了。
年轻男人一屁股坐地上,捂着手腕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抬头看姜北的眼神——不是怕。是亮了。
"你好厉害。"
"......"
"不是,真的好厉害!我四境巅峰啊!你一只手就拧住了?你到底什么境界??"
姜北转身走了。懒得搭理。
但这人不是那种不搭理就能打发的。爬起来就跟上了,捂着手腕还在嚷嚷。
"别走啊大哥!你要上台打吗?我跟你说里面规矩挺多——"
台上光头又喊了:"有没有挑战者?三境以上!赢了拿钱!"
姜北停了。
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台上。
"什么规矩。"
年轻男人眼睛一亮,捂着手腕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我跟你说啊大哥——"
这人叫方岩。
姜北这会儿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但后来回想起来,这大概是他下山之后认识的第一个——算了,怎么称呼这种关系呢。
反正不是朋友。绝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