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安来的时候带了一盒茶叶。
西湖龙井。包装精致得像件艺术品，金色盒子，"明前特级"。姜北不懂茶但看得出来贵。这种东西一盒少说几千块吧，但拿在这人手里跟一包瓜子似的。
"晚晚！"
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的。姜北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抬眼看了过去。
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点但打理得整整齐齐。深灰色中式立领外套，质感很好，不知道什么牌子。脸上挂着笑。那种笑吧——嘴角弯度刚好，眼角皱纹也到位，真诚。真诚到牙酸。
姜北在山上见过类似的。三师傅劝他多练两个时辰功法就这表情。不过三师傅那个是真为他好。这个——
不好说。直觉不好说。
陆晚从办公室出来了。脸上没什么变化。但姜北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右手攥了一下。很短，松开了。一般人看不出来。
"二叔。"
"哎，晚晚。"陆庭安把茶叶递过去，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知道你最近忙，二叔也不好天天来打扰。明前龙井，你张叔从杭城带回来的，给你留了一份。"
"谢谢二叔。"
客气。商务场合的那种客气。说谢谢但没什么温度。
陆庭安往里走了两步，然后"注意到"了沙发上的姜北。
"哦？晚晚身边多了新朋友？"
他看向姜北。笑没变。但眼睛不一样了——焦距变了。从随意扫一眼变成了仔细看。就那么一瞬间的事。
"小姑娘真漂亮。"
小姑娘。
姜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笑的前兆。
"安全顾问。"陆晚替他回答了。简短。"外聘的。"
"安全顾问？"陆庭安哈哈笑了。"晚晚什么时候这么注重安全了？不过也好也好，你一个女孩子独自撑着这么大个公司，是该有人照应着。"
你看啊，每个字都是关心。语气、表情、用词，全对。但就是——假。假得姜北想打人。不过演技是真好。好到如果旁边坐个不知情的人，百分百觉得这就是个慈爱的长辈。
陆庭安收回目光。"晚晚，二叔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进来吧。"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姜北靠在沙发上。闭眼。看着像睡着了。
但神识这东西不长眼也不带耳朵——它比眼睛耳朵好使多了。八境末的神识穿一扇门跟穿空气没区别。
里头说什么他全听见了。
"……家族股份重组方案。"陆庭安的声音温和得跟念睡前故事似的。"晚晚你看看。二叔找专业团队做的，把各个分支的股份整合一下，对治理有好处。你看这个架构——"
翻纸的声音。
"这个方案的投票权变更——"陆晚的声音冷了半度。"我的表决权从34%降到19%。二叔，这叫整合？"
"晚晚你误会了。这不是降你的权，是把决策效率提上去。你看最近这些项目审批慢——"
"不用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停顿。
"晚晚啊。"陆庭安的语气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温和。"二叔不会勉强你。你再想想。家族的事，急不来。"
椅子响了。起身。
"那二叔走了啊。茶叶记得喝。明前的放久了不香。"
门开了。陆庭安出来。路过沙发的时候看了姜北一眼。笑。点头。那种长辈对小辈的点头。客气但居高临下。
姜北没掀眼皮。懒得配合他演。
电梯门关上了。走廊安静了。江鱼从工位探出头来看了看门口，又缩回去了。脸色不好看。这公司上上下下估计都清楚这位二叔什么角色，就是谁也不说。
姜北这时候才睁眼。
五境。
这老东西是五境。藏得深。走路说话做表情一举一动都在压制气机，压到几乎没有。换个人来根本察觉不到。但姜北有八境末的神识——你在我面前藏东西，跟裸奔没什么区别。
方岩说得没错。不简单。
——
下午。
姜北坐沙发上吃苹果。冰箱里拿的。陆晚的冰箱。也没说给他，他自己翻的。管她呢，一个苹果而已。
然后事情就开始炸了。一个接一个。
两点。江鱼推门进来脸色煞白："陆总！海澜那边突然说要终止合作——"
陆晚接电话。声音平稳但指关节白了。
两点二十。又一通。银行那边通知抽贷。三个亿的授信额度，说冻就冻。
两点四十。人事部的人来了。脸色比江鱼还白。技术中心八个核心骨干同时提交了辞职信。同一天。同一个时间段。连辞职理由都是一样的——"个人发展"。八个人用同一个理由，侮辱谁智商呢。
姜北啃着苹果看这一切。
合作方跑了。银行抽贷。骨干集体辞职。三件事同一天。
姜北虽然不懂商业，但他不傻。这不是巧合。这是组合拳。而且打得准——供应链资金链人才链，三条线一起断。
他吃完了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陆晚。
她坐那儿。背直的。面前摊了一堆文件三个手机。江鱼在旁边快哭了，陆晚没有。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声音稳的。跟机器似的。
但姜北看见了一个东西。笔尖在抖。她右手拿笔的时候——笔尖在抖。别的地方都没抖，就笔尖。
"你那个二叔……"姜北在沙发上说。声音不大但陆晚听到了。
"不简单。"
陆晚没回头。
"不用你管。"
姜北耸肩。"没说要管。"
他又拿了个苹果。继续吃。第二个了。冰箱里好像还有三个。明天估计得补货。
但眼睛没离开陆晚的背影。
刚才那个老东西进来的时候笑着说"你再想想"。语气温柔得跟哄小孩似的。结果呢？出去之后三个小时不到就动手了。三个小时。连让人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这哪是商量。这是下最后通牒。不答应？行，那就让你尝尝不答应的滋味。
姜北把苹果核扔了。
靠回沙发。闭眼。
不管。说了不管就不管。老子来海临干嘛的？拿阳魄的。不是来当保镖的。陆晚是陆氏集团的总裁，她的事她自己摆平。那些什么股份啊抽贷啊供应商啊——他听都听不太明白，管什么管。
……
但那个笔尖抖的画面有点烦。
晚上回到安全屋。陆晚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轻。不是故意蹑手蹑脚那种。是累的。人真累到一定份上，踩地板的劲儿都省了，步子反而变轻。姜北在山上见过——四师傅连续炼丹三天之后走路就这动静。
他在客房里躺着。听到了。没出去。出去干嘛呢。
走廊对面的门关上了。轻得像怕吵醒谁似的。
然后是水声。哗哗的。比平时久。平时她洗澡十五分钟出来，今天快半小时了还没停。
姜北翻了个身。面朝墙。
不管。
……真不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