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持续了三天。
不对,不叫冷战。冷战是双方都在意才叫冷战。姜北觉得自己不在意。陆晚看起来也不在意。两个人住同一个屋檐下,共用一个卫生间,每天早上错开十五分钟洗漱——谁也不跟谁说话。
姜北每天跟着陆晚去公司,坐沙发上闭眼,偶尔吃个苹果。冰箱里的苹果从五个变成了八个——不知道谁补的。他也没问。
陆晚照样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处理抽贷处理断供处理跳槽。三条线断了嘛,得一条一条接。但她不求人。姜北偶尔用神识扫一眼——气机比前几天弱了。睡眠不够。
跟他没关系。
第四天下午,方岩来了。
楼下便利店门口。方岩蹲在台阶上,见到姜北"噌"一下站起来。
"北哥!大事!"
"小声点。"
"大事大事大事!"声音降了大概三分贝。对方岩来说已经算耳语了。"北哥,铁笼那帮人喝多了漏嘴了——陆庭安背后有人。沈家。"
姜北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沈越。酒会上那个油腻男。
"铁笼最近天天庆祝,说快'变天'了。韩冲的人跟沈家的人喝酒,说下周股东大会——陆庭安要逼宫。董事的票够了。大会一开,陆晚出局。"
姜北把水瓶盖拧上。
股东大会。逼宫。沈家。三个词连一起就说明——前几天的抽贷断供跳槽都是开胃菜。搅乱阵脚用的。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票怎么够的?"
"陆庭安花了两年拉拢董事。韩冲手下那二傻子喝多了说的,具体名字没说出来,说到一半吐了。"
两年。这老东西布了两年的局。那前几天的抽贷断供跳槽——全是提前搅乱阵脚用的,让陆晚没精力应对真正的大招。打仗讲究虚实,老东西这一手声东击西玩得挺熟。
姜北想了一会儿。
"方岩。帮老子查一件事。"
"什么事北哥!"
"陆晚她爹。当年怎么死的。"
方岩愣了。"查……查命案?"
"嗯。"
纠结了三秒。一拍大腿:"行!但这事得去鬼市。海临地下最大的消息市场,什么都有卖的,三十年前的旧账都能翻出来。"
"走。"
——
晚上十一点。城东旧工业区。
七拐八绕。两条没路灯的巷子,一个废弃仓库,一段铁锈味很重的楼梯。
地下。空间一下子开了。
不是想象中黑漆漆的破地方。灯是暖色的,通道很宽,两边全是店铺。空气里混着檀香和铁锈味。人不少——西装革履的有,穿道袍的也有,还有个纹了一条龙的壮汉蹲角落嗑瓜子。
气机很杂。二境三境四境都有。偶尔一两个五境的,压着不想让人知道。
方岩跟进了游乐园似的。脑袋左转右转。
"我靠北哥你看——那是不是天蚕丝?一两八十万!"
"你买得起?"
"买不起但——哦!那是蚀骨堂的解毒丹吧?"
"闭嘴。走。"
通道最深处。一家铺子。黑帘子上绣了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脸。
门口蹲着个人。瘦。黑衣服。像影子。看到方岩点了下头,看到姜北多看了两眼。
"方少,里头请。"
进去。里面比外面暗。灯只有一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白色面具,和帘子上一模一样。面具底下露出嘴唇。在笑。
"哟,方小子。带朋友来了?"声音不男不女的,凉飕飕的。
"无面哥,这是我——"
"别介绍。"无面抬了一下下巴。"让我猜猜。"
姜北感觉到了一道极细的感知扫过全身。不是神识。更轻更滑。像一条蛇从皮肤表面溜过去。
"有意思。你的气……很有意思。"
停了三秒。
"你不是女人。"
方岩:"???"
姜北的眼神冷了半度。"你看出来了。"
"这行干久了什么气都见过。你身上有两层。外面那层是女人的没错。但里头——"无面点了点自己面具上没鼻子的地方。"很浓。很烈。像装在玉瓶里的烧酒。"
方岩在旁边嘴巴张着合不拢。"北、北哥?你不是——你是——"
"你闭嘴。"姜北盯着无面。"多少钱,你当没看见。"
"不急。先说正事。"无面翘着二郎腿。"你来找我不是聊天的吧?"
"陆家。老家主。五年前的死。"
无面的笑顿了一下。
"你想查陆家?"
"查得到就查。查不到就算。"
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三下。慢的。
"查得到。鬼市什么查不到。但价不便宜。"
"开。"
"不收钱。我要你跟我切磋一次。"面具底下那张嘴不笑了。"你身上那股气——我很久没见过了。想试试。"
这人不是做生意的。是个疯子。不过姜北不在乎。"行。先给东西。"
无面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旧信封。撬开蜡封。抽出几张纸。
"陆鹤年。五年前。官方结论急性心梗。但——当天晚上有一段监控空白。九点四十七到九点五十。三分钟。整栋楼监控同时断了。物业说线路故障,但那段线路三天前刚检修完。"
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有人进过陆鹤年的房间。谁?不知道。但有一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对不上。"
姜北眼睛眯了。
"陆庭安。那晚说在金海湾酒店吃饭。饭局确实有。但饭局的人说他中间出去了一趟,接电话。大概——"
"三分钟。"
"聪明。"无面把纸推过来。"三分钟够干很多事。尤其对一个不会武功的老人。"
姜北拿了纸。表情没变。但纸角被捏皱了。
方岩脸白了。"北哥……这是说——"
"不确定。但够了。"
够他去找陆晚谈一次了。
——
出鬼市。凌晨了。方岩跟在后面嘴没停过。
"北哥你到底是男的女的——不对你肯定是男的——你为什么是女人的样子——你中了邪术还是被下了咒——"
"再问老子把你扔回鬼市。"
"不问了不问了!"停了三秒。"……但你真是男的?"
姜北转头看他。
方岩本能缩了一下。但嘴不受控制:"不是……就是有点震惊……我跟一个男的叫了这么久北哥结果还真是北哥……"
"滚。"
方岩滚了。三步又回来。
"北哥那个切磋你什么时候——"
"改天。先办正事。"
"什么正事?"
姜北往安全屋的方向走。没回头。
"找陆晚。"
夜风凉的。兜里那几张纸角全皱了。
三分钟。说多不多。说少——够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