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多回的安全屋。
走廊对面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线。陆晚还没睡。或者说——这女人最近好像就没怎么睡过。
姜北站在走廊里。兜里那几张纸硌着大腿。
他本来的计划是明天再说。都凌晨了嘛,正常人都该睡了。但他看着那条光——亮得很稳,不像是忘了关灯。是在加班。
算了。
"咚咚。"
敲门。
三秒。门开了。
陆晚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没扎。穿了件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有点歪。脸色不好——不是那种生气的不好,是累的。眼下有青。
她看到是姜北。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多了一点"你有事?"的意思。
"有话跟你说。"
陆晚看了他两秒。让开了。
姜北进去了。第一次进她的房间。干净。比客房干净得多。书桌上摊了一堆文件,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好像是什么财务报表。床铺得很整齐。靠枕上放了一本什么书,封面朝下扣着的。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照片。没有玩偶。整个房间像酒店一样——住了五年还像酒店。
"坐哪都行。"陆晚坐回书桌前。转了一下椅子面对他。
姜北没坐。站着。手从兜里掏出那几张纸拍在桌上。
"看看。"
陆晚低头看。
她看得很慢。每一行都在看。表情从平静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姜北不确定该怎么形容那个表情。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深。更冷。像一盆水从里往外结冰。
"这是从哪来的。"
"鬼市。"
"可信度?"
"鬼市的东西不保真。但三分钟的监控空白是事实。你二叔的不在场证明对不上也是事实。两个事实摆在一起,你自己判断。"
陆晚把纸放下了。手指搭在纸边上。没动。指甲按在纸上,力度大了一点,指尖发白。
安静了很久。至少有半分钟。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自动暗了。谁也没去碰。
姜北等着。他不催。这种事急不来。
"上次你不是说不管了?"
声音平的。听不出情绪。
"上次是上次。"
"那这次为什么管?"
姜北看着她。这女人的眼睛在灯下很亮。不是含泪那种亮——是烧的。在往里烧。
"因为老子住在你这里。你倒了老子没地方住。"
陆晚盯着他。大概五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骗谁呢"的笑。很短。一闪就没了。但姜北看到了。
"好。"她把纸收起来。"我需要你帮忙。"
顿了一下。
"但我有条件。"
"说。"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北没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一步迟早会来。这女人不是傻子。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住在她家,能踹开她办公室的门,能把落地窗震碎,还有一张古婚书——她不可能一直不问。
之前不问是因为犯不着。现在要合作了,底牌得亮。
姜北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犹豫了大概三秒。
三秒对他来说很长了。他这个人做决定从来不超过一秒。杀人不犹豫,打架不犹豫,翻窗进别人家不犹豫。但这件事不一样。说出来——就回不去了。这个女人知道了他的秘密之后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恶心?毕竟同住了这么久——
想到这儿他烦了。管她怎么想。
"老子是男的。"
四个字。
陆晚没出声。
"变成女人是意外。阳魄碎了。婚书不是假的。"他看着陆晚的眼睛。"信不信随你。"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笔记本电脑风扇转的声音。呜呜的。
陆晚的表情很难读。她这个人本来就不怎么露表情,但这一刻——姜北觉得她在处理的东西太多了。男的。变成女人。阳魄。婚书。每一条单拎出来都够消化半天的。
"你是男的。"
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嗯。"
"……那你之前在我家——洗澡——走廊——"
"那不是老子故意的。"
陆晚闭眼了。大概在回忆某个夜晚走廊里一条浴巾晃过去的画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太稳。
"我需要时间消化。"
"随便。"
"但先——"她睁眼了。那个表情又回来了。CEO的表情。把所有私人情绪压到最底下,先处理正事。"说说你的计划。"
姜北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刚被告知自己家里住了个男人,她爹可能被亲叔叔杀了,公司下周就要被逼宫——三件事砸下来,她的反应是"说说你的计划"。
不是没情绪。是她习惯了把情绪往后排。先解决眼前的。
"股东大会。"姜北走到桌前。"你二叔买通了多少董事?"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至少五个。加上他自己的票,刚好过半。"
"那就让他过不了。"
"怎么?"
"老子不懂商业。但老子懂一件事——那几个被买通的董事是被威胁的,不是真心站他那边。"姜北敲了一下桌子。"找出来谁是被逼的。吓他们的人老子去处理。"
陆晚看着他。
"你是说——用武力?"
"你觉得你二叔用的不是武力?那个四境的打手威胁供应商的时候,提的是人家小孩在哪个学校读书。"
陆晚的眼睛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细节。
沉默。
陆晚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她在想。这个姿势她在公司做决策的时候也会——姜北见过。通常这个姿势保持三十秒以内她就会有结论。
果然。
"好。但有一条——不许伤人。吓可以。伤不行。"
"你定。"
"第二——查到的所有信息跟我同步。别再像上次一样自己跑出去办了回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在说上次供应商的事。姜北嘴角动了一下。"行。"
"第三——"
"你条件挺多的。"
"第三。"陆晚的语气没变。"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你是男人,关于婚书——我现在没法处理。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们再谈。"
"无所谓。"
"那就——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
姜北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甲修得很整齐。圆弧形的。跟第一天晚上抢卫生间门把手的时候一样。
他握了。
手很凉。大概是累的。
松开。力度刚好。不轻不重。商务握手的距离。但又不完全是——因为商务场合不会在凌晨一点半,不会在卧室里,不会在刚互相交了底的时候。
"老子回去睡了。"
"嗯。"
姜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陆晚。"
"嗯?"
"你爹的事——老子会查清楚。"
没等她回答。门关了。
走廊里。姜北往客房走。步子不快。
说出来了。"老子是男的"这四个字在这具女人的身体里憋了太久。说出来之后——好像也没那么难。
她没尖叫。没把他赶出去。甚至没怎么慌。只是说"我需要时间消化"。
这个女人。
姜北推开客房的门。没开灯。直接躺下了。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像个鸡腿。他又饿了。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