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三十八楼。大会议室。姜北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一张桌子长得离谱，坐了二十来号人。男女老少全有。清一色西装。桌面上矿泉水、文件夹、还有个方块形的小玩意儿，他后来才知道那叫投票器。
投影仪打着白光，空调不知道哪个缺德的调这么低，冷得他鼻子发酸。想打喷嚏忍住了。这场合打喷嚏是不是不太礼貌？管他的。
他坐角落。
陆晚安排的。挂了个名叫"特别安全顾问"，听着唬人，实际就是三不让——不让投票，不让说话，不让签字。行吧。看戏嘛。他在行。
陆晚坐主位。黑西装刚长过脸颊的短发梳理整齐，耳钉换了只银色小的。精神得很。不像熬了好几个通宵的人。八成化妆了吧？姜北不懂什么粉底遮瑕，但她今天脸色比昨天好看不止一星半点。嘴唇颜色都不一样。
陆庭安在桌子那头。
灰西装。
这人是不是衣柜里没有别的颜色啊？端一杯茶，笑眯眯，满脸的"谁欠我钱我都不在乎"。演得。茶杯还是上次那个，带盖儿的白瓷。讲究。
姜北神识扫了一圈。在座二十来个基本全是普通人，不修武的。有几个一二境——弱得跟纸糊的没区别。整间屋子就陆庭安一个五境，气机压得死死的，严严实实。这帮董事没一个察觉到。也是——他们要是能感应五境气机就不会在这儿开会了，早修武去了。
走流程。
前面全是那种要命的无聊东西。什么财务报告，业绩汇报，年度预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对着PPT念。念了二十分钟。"同比增长百分之三点七""环比下降零点二"。每一个字姜北都听见了，每一个字他都没听懂。
眼皮打架。差点真睡过去。旁边一个胖董事在做笔记，写得认认真真的，字还挺好看。就……这有什么好记的？
陆晚在翻文件，翻得飞快。急的。但脸上一丝看不出。这个女人……藏情绪的本事比她二叔藏气机都绝。
十点十分。
终于。正戏。
陆庭安端着茶杯站起来。慢悠悠的。笑挂着。
"各位董事——我提议，对现任CEO陆晚女士进行信任投票。"
全屋像按了暂停键。
安静。
两秒。
两秒不长。但这种场合——两秒跟两年也差不多了吧。
门口站着的江鱼，脸刷一下白了。手里端着的咖啡晃了一下差点洒。
陆晚没什么反应。低头扫了眼手边的文件，抬头："二叔。理由呢？"
"晚晚别急嘛——"陆庭安摸出一沓厚文件推过去。"近半年的经营数据。合作方流失，银行抽贷，人才外流。数字不会说谎嘛。作为董事我有义务提出质疑。"
几个董事翻了翻。脸色不太好。
那可不——这些烂摊子一半是你亲手搞出来的好吧！姜北翘着腿想。不过材料确实做得漂亮。先放火再说"你看着火了吧"，因果倒置玩得溜。三师傅教过这招，当然三师傅是拿来骂弟子的——没拿来抢人家公司。
"提案已提交，按章程需过半赞成——"
"等一下。"
陆晚站起来了。
从文件夹底下摸出一个U盘。银色。拇指大小。
"投票之前，各位先听个东西。"
她把U盘插进投影仪。手很稳。比姜北拔剑都稳——不对，好像差不多稳。
屏幕亮。音频播放。
第一段——
"周总啊，陆庭安那边给了八百万。你在大会上投赞成就行了。事后分红少不了你的。"
周总此刻坐桌边。脸白得跟桌上A4纸一个颜色。
第二段——
"张董，你那个地皮审批的事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后天的会你知道怎么投。"
张董的手抖了。笔掉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文件旁边。没捡。不是不想捡。是手不听使唤了。
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
全是陆庭安那边的人跟董事做交易的录音。威胁的利诱的许诺的。好几段直接提到了"陆二爷"仨字儿。扩音器出来的声音是有点糊，但内容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楚。含糊不了。
播完了。
安静。
不正常的安静。
刚才连咳嗽都会挑时间的这帮人，现在大气不敢出。周董额头上的汗跟水洗似的，纸巾擦了两张。张董盯着自己面前那瓶矿泉水看，跟要从瓶子里看出救命稻草来。没一个敢往陆庭安那边瞄。一个都没有。
姜北看着觉得挺乐的。
平时人模狗样。一放录音——嘿，跟被当众扒了裤子一个效果。
陆晚把U盘拔了。手指捏着那个小东西，揣进西装内兜。动作很利索。像是演练过好多遍一样。
"录音已经过第三方公证。"语气跟播天气预报一样平。"各位……还投吗？"
没人出声。
姜北转头看陆庭安。
笑还在。一点没变！这老东西眉毛都没动一根。五段录音放完了，他的表情就跟刚才讲的是隔壁老王家的事似的。这脸皮厚成这样——要么是真厚，要么就是他压根没把这些东西当回事。
肯定是后者。
"晚晚啊……"
语气温和。哄小孩儿一样。
"二叔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他站起来了。
慢。故意的。好像要让在场每一个人都看清楚这个动作。
茶杯放下了。杯盖磕在茶碟上，"叮"一声。声音不大，但这会儿谁都听得见。
然后——
气机放了。
五境。映神境。
三十年没亮过的底牌。一下子全掀了。
怎么形容呢……像天花板在淋冰水。不是泼——是淋。一点一点地往下渗，渗到头皮上渗到脖子里。会议室温度噗地掉了好几度。不是空调那种冷。是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凉。
董事们的脸全白了。
刷地一下。
两个年纪大的直接瘫在椅子上了——不是吓的，是身体撑不住。五境的精神压迫对普通人就这样。跟你怕不怕没关系，身体自己会软。跟人站悬崖边上腿自己会抖一个道理。张董的矿泉水瓶被攥扁了，手在抖但松不开。
江鱼在门口扶着门框，腿都软了。
"规矩啊——"
陆庭安声音不大。但气机裹着声音往外送。每个字砸进脑壳里。闷。疼。
"从来不是靠投票定的。"
他看陆晚。
笑着。但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人了。
"晚晚。力量才是规矩。你该明白的。"
陆晚的脸青了。不是气青的——是发白的那种青。三境顶五境？纸糊的挡锤子。但她就是没退。牙咬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印子了姜北都看到了。
全场乱了！
椅子倒了好几把。有人想跑但腿使不上劲。两个保安冲进来——碰到气机的边沿，直接趴了。
投影仪灯泡"啪"地炸了。碎片溅了半张桌子。屋子暗下来一截。
姜北在角落里。
从头到尾——一动没动。
看着呢。
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终于。"
站起来。
"不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