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的嘴唇在动。
没出声。嘴型像是"你"。但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高。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肩宽得不像话。冷峻的脸上挂着一道血痕,从嘴角拉到下巴。
这双眼睛。
她见了快一个月的这双眼睛。
装在另一张脸上。
"你……真的是……"
声音终于挤出来了。干的。哑的。像砂纸磨过嗓子。
姜北看着她。没急着回答。嘴角弯了一下——笑。但不是嘲笑。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终于可以说一句话。
"老子说过。"
声音低。男人的声音。沉。胸腔共鸣带出来的那种沉。和之前女儿身的嗓音完全不同。
"老子是你未婚夫。"
六个字。
落在安静得只剩灰尘飘落声的会议室里。
陆晚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震惊——已经过了震惊的阶段了。是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一声拼上了。之前所有不合理的事情——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莫名其妙的强大、那些让人看不懂的行为、说话时候的语气——
全对上了。
她没说话。
姜北也没多解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力量还在退。从骨头深处往外抽的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了。像沙子从指缝里漏。
两分四十秒。
他走了两步。走向第三面墙。
陆庭安嵌在混凝土里。整个人凹出一个人形的坑。头歪着。灰西装烂了半边,露出里面绷带一样缠着的内甲——这老东西穿了护体的东西来开会。早有准备。但没用。九境一拳下去,什么内甲都是纸。
他还醒着。
眼珠子动了一下。浑浊的。但还有意识。嘴张了张,血沫子从嘴角冒出来。肋骨断了不知道几根,右臂的角度不对——骨折了。呼吸声带着嘶嘶的漏气声。肺可能破了。
但他在笑。
不是真笑。是肌肉僵着,刚才那个笑脸还挂在嘴角没来得及掉。像面具裂了一半但还粘在脸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声音碎的。像踩碎了的玻璃渣子在地上磨。每个字都带血味儿。
姜北居高临下看他。
"你不配知道。"
四个字。懒得多说一个。
陆庭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不甘。不是愤怒。是恐惧。纯粹的、刻进骨头里的恐惧。他活了五十多年,修炼三十年,暗中布局,翻手为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三十年布的局跟笑话一样。
姜北转身往回走。每一步地板都裂。不是故意的。是真身的体重加上九境的气机余波——这个楼板承受不了。
两分钟整。
走到陆晚面前。站定。
"接下来的事你能处理?"
陆晚抬头看他。近距离。她闻到了血腥味。还有……碎砖头的粉尘味。以及一点很淡的——方岩那件军大衣上带的烟草味?不对。是他本来的味道。
"能。"
一个字。声音稳了。
她到底是陆晚。给她三秒钟,她能从任何状态里切回来。这个女人——姜北在山上没见过这种人。受了天大的冲击,三秒之后眼睛就清了。比很多修者都狠。
姜北点头。
"董事们醒了之后——让他们签保密协议。陆庭安送医院。那几面墙的修缮费走行政。江鱼晕了,等她醒了你安排。"
陆晚看着他。"不用你教。"
嘴角一弯。"老子没教你。老子在嘱咐你。"
陆晚愣了一下。
姜北说完这句话,没再看她。转身。往窗边走。
一分钟三十秒。
窗户碎了一半。冲击波震的。碎玻璃还挂在窗框上,风从外面灌进来。三十八楼。往下看——停车场的车小得像火柴盒。
陆晚反应过来了。
"你——"
"老子先走了。待会儿有点……不方便。"
他站在窗框上。风吹得西装猎猎响。这件西装是按女儿身的尺码做的——现在撑在真身上,袖子短了一截,肩缝都撕开了,扣子早崩飞了两颗。
像个穿了小孩衣服的巨人。
要是别的场合——挺可笑的。但现在没有任何人笑得出来。
回头。
看了陆晚最后一眼。
笑了一下。很浅。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清。
跳了。
风。
三十八楼的高空。风灌进衣服里像要把人撕碎。但九境的体魄不怕这个。姜北在坠落中调整姿势——双臂展开,控制下落方向。瞄准停车场的空地。
一分钟。
身体开始变了。
肩膀在收窄。"咔咔"的声音。骨骼在缩。胸骨内收,腰线下移,手指在变细。脸上的棱角在一点一点软化——颧骨磨圆了,下颌线柔了,眉骨抬高半寸。
西装瞬间变成了麻袋。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裤腿拖在脚踝下面。
一只手提着裤腰。不提就掉。
头发在变长。从耳根往下窜。风一吹满脸都是。
三十秒。
还在空中。
二十秒。
双腿发软了。力量在急速流失。
十秒。
看到地面了。停车场。水泥地。
落地。
膝盖先着。"砰"。裂了两块地砖。不是轻功落的——是硬砸的。真气已经不够支撑缓冲了。膝盖疼得钻心。
但没断。勉强。
双手撑地。喘。每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全身像被人把骨头抽走了。
虚弱期。来了。
比上次猛十倍。上次开大三分钟还能自己走两步。这次——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北哥!!"
方岩的声音。远处。停车场入口那边。跑过来了。鞋底拍地面"啪啪啪"的。
"北哥你怎么——等等你刚才是不是变——你又变回来了——我操——衣服怎么这么大——"
一连串。不带喘的。方岩的脑子大概已经宕机了。
"少废话……"
姜北的声音像蚊子哼。虚得快没了。
"扶老子……走……"
方岩蹲下来。姜北用最后一点力气趴上去。方岩背上热的。肩膀宽。之前觉得这小子瘦,现在趴上去才发现——练武的人肩膀是真宽。
"北哥?北哥你还好吗?你别吓我——你脸白得跟纸似的——"
"别喊……引人注意……"
方岩咬了一下嘴唇。闭嘴了。背着跑。跑得快。四境巅峰的脚力,背个人跟背个书包似的。
停车场有两个保安远远看着。一个举着对讲机半天没按下去。刚才那一声巨响从三十八楼传下来。整栋楼都抖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个穿着大号西装的女人从天上掉下来,然后被一个男的背着跑了。
不敢追。总觉得追了会出事。
方岩拐出停车场。钻进旁边的巷子。巷子窄,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外墙。晾衣绳上挂着被单。阳光从被单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
姜北趴在他背上。意识一片一片地黑。
像电视雪花屏。一块一块地暗下去。
方岩的心跳声通过后背传过来。咚咚咚的。很快。这小子吓坏了。
但没停。一直在跑。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三分钟。
还是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