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几点了。
天花板很低。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够,发黄。墙皮剥了一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空气里有泡面味儿。
方岩的出租屋。
姜九认出来了。之前来过一次。那次是来找方岩打听鬼市的事。当时没觉得这地方有多破。现在躺在床上往上看——挺破的。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泡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蛇。
全身酸。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酸。手指头试着动了一下——能动。但慢。
内力调了一下。
一丝都没有。丹田空的。经脉是通的但什么都没有。上次开大之后也虚弱过,没这么狠。但规矩一样——二十四小时,一秒都少不了。
"九哥!!你醒了!!"
方岩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头发乱得像鸟窝。黑眼圈很重。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守在门口的。
"小声。"
"九哥你终于醒了!你昏了八个小时!我给你量了体温三十五度五我以为你要死了差点叫救护车!"
一口气说完。这人说话跟放鞭炮似的。
姜九闭了一下眼。
"水。"
方岩"噌"地跑了。回来的时候端了一杯水,手抖的。不是害怕。是紧张。姜九接过来喝了。温的。方岩提前灌了热水兑的。
行。这小子还算细心。
放下杯子。
方岩蹲在床边。欲言又止。欲言又止了大概五次。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条搁浅的鱼。
"说。"
"九哥……"
"说。"
"你昨天……在楼上……变成了……男的?"
"嗯。"
"那你之前一直是……女的?"
"不是。老子是男的。变成女的是意外。"
方岩蹲在那儿消化了三秒。
"那你现在是……"
"现在是女的。"
又消化了三秒。
"那你什么时候变回——"
"下次开大的时候。三分钟。"
"三分钟就变回来了?"
"嗯。"
方岩沉默了。大概在做数学题。男的变成女的,开大变回男的,三分钟又变回女的。他的脑回路可能已经打结了。
"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那我以后该叫你九哥还是北姐——"
"你再叫一次姐试试。"
"九哥!绝对是九哥!"
行了。姜九把脸转向墙壁。累。连说话都累。每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都要消耗仅存的那点力气。
"方岩。老子现在废了。帮老子守一天。"
"放心!"方岩拍了一下胸。声音太大了。墙都嗡了一下。"谁来我都挡!"
"你挡个屁。"姜九闭眼。"来个三境的你就得跪。"
"……那我至少能给你报信。"
"嗯。行了。让老子睡会儿。"
方岩退出去了。门关得很轻。学会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条缝。
"九哥……你要上厕所的话……我是该进来扶你还是……你现在算是……我进去方不方便啊?"
"滚。"
门合上了。
又过了十秒。门缝又开了。
"那要不我把脸盆放门口?你自己——"
"方岩。"
"在!"
"老子数到三你要是还在门口——"
"走了走了走了!"
脚步声远了。
姜九没睡。闭着眼。在想事情。
顾庭安。一拳穿三面墙。没死。九境打五境只出一拳,打不死的。那老东西重伤,但修者扛打。
他会报复。而且快。因为他看到了——三分钟的限制。他不蠢。
所以有人会来。
什么时候?不知道。
姜九能做的只有躺着。等。
——
下午。
门被敲了。
方岩开门的声音。"你、你是——顾总?!"
脚步声。高跟鞋。"咔咔"的。走在方岩那个破旧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清晰。方岩的出租屋大概没接待过穿高跟鞋的人。
门推开了。
顾晚站在门口。
黑色大衣。素颜。眼下一圈青。她也一夜没睡。
看到床上的姜九——顿了一下。
姜九现在的样子不太好看。脸白得发灰。嘴唇干裂。头发散在枕头上乱得跟稻草似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方岩在后面探头:"顾总你要不要——"
"出去。"
方岩看了姜九一眼。姜九点了一下头。方岩退了。
顾晚站在床边。没坐。
"公司的事我让江小鱼处理了。顾庭安送了医院。董事们签了保密协议。墙的修缮费走行政。"
先说正事。这是她的习惯。
姜九"嗯"了一声。
"……我有很多问题。"
"等老子恢复了再说。"
"我知道。我不是来问的。"
她掏出一个纸袋。放床头柜上。
"粥。江小鱼熬的。她不知道你在这儿。"
"你跑这么远就为了送碗粥?"
"十二公里。不算远。"
这女人——算了。
"谢了。"
顾晚安静了几秒。"你变成那个样子的时候……那是你原来的样子?"
"嗯。"
"你说你是我未婚夫。"
"说了。"
"你是认真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废话。"
顾晚没再说了。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背对着他。
"姜九。"
"嗯。"
"……别死。"
门关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粥的味道飘出来了。挺香的。
——
晚上。
方岩送了两碗面进来。姜九勉强坐起来吃了半碗。方岩蹲在门口吃。吸溜吸溜的。
"九哥,那个顾总……她是你什么人啊?"
"你猜。"
"嫂子?!"
"闭嘴吃你的面。"
方岩嘿嘿笑了。闭嘴了。但那个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姜九放下筷子。半碗面都费劲。胃在抗议。身体每一个零件都在闹脾气。
他靠回枕头上。
——
另一边。海临第一人民医院。VIP病房。
顾庭安躺在床上。绷带缠了一身。肋骨断了七根,右臂粉碎性骨折,内脏三处出血。普通人这伤要命。但他是五境。修者恢复得快。
他醒着。
眼睛盯着天花板。没笑了。那张笑了三十年的脸,此刻平得跟一面墙似的。
床头的手机响了。他用能动的那只手按了接听。
"霍猛。"
"顾二爷!您没——"
"废话少说。"声音嘶哑但平稳。"那个女人……她用了那种手段之后会有虚弱期。现在应该动不了。"
"您的意思是——"
"找到她。"
停了一秒。
"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霍猛笑了。牙齿磨擦的声音。
"明白。顾二爷放心。"
挂了。
顾庭安把手机放下。动作牵动了伤口。没皱眉。
九境。那个人是九境。整个海临没有九境。
三十年布局差点翻。差点。但没翻。因为那个人有弱点。三分钟。
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
海临郊区。一个废弃厂房改的据点。
霍猛挂了电话。搓了一下下巴。胡茬刮得很粗糙。
"弟兄们。"
五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清一色黑衣。气机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全是四境。
五个四境。
霍猛自己——五境·映神中期。铁笼之王。
"顾二爷交代了个活儿。找一个女人。"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姜九。女儿身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在顾氏大楼进出的时候被监控截的。
"走。趁她还没爬起来。"
六个人。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