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仙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疯,而是像被泡在温吞水里的那种窒息感。
白女圣人留下的那枚玉简,就像一个无形的紧箍咒,戴在他头上,随时随地提醒他:你是个异类,你是个定时炸弹。
日子在这种死寂中一天天过去。
他试过听话。真的试过。
每当晨钟敲响第一声,他便老老实实盘坐在石床上,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开始诵读那该死的《清心诀》。
“大道无为,清净自然……”
字句从嘴里念出来,体内的血魔之力就开始躁动。
那感觉就像是一群饿了三天的狼,听到了羊叫,虽然被铁链拴着,但那呲牙咧嘴的低吼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苏仙咬着牙坚持,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石板上,滋啦一声蒸发成白气。
“大道无为,清净自然……”他念得嘴唇都在哆嗦。
“够了。”
一声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在空旷的石室内响起。
苏仙猛地睁开眼,发现白女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她还是那一身白衣,不染尘埃。但在狭窄的石室里,她显得太高大了,那种压迫感几乎要把屋顶顶破。
“你念错了。”她淡淡地说道。
“我没念错!”苏仙积压了几天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他猛地站起来,炼气初期的身体摇摇晃晃,却倔强地梗着脖子。
“我每个字都对着呢!是你这破功法根本不适合我!”
白女圣人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只闹脾气的蝼蚁。
“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苏仙的心跳点上。
“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在抗拒它。你在用你的意志,去对抗你的本能。”
“那我难道要顺应本能去杀人吸血吗?”苏仙吼道,眼眶发红。
“你也说了我是血魔,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失控,你好名正言顺地杀了我?”
空气骤然一冷。
石室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苏仙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白女圣人停在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让苏仙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以及那双瞳孔深处倒映出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你若是失控,此刻已是一具尸体。”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本座留你性命,并非为了听你抱怨。”
她抬起手,这一次不是点向苏仙的胸口,而是指向了他的眉心。
“既然你不愿顺应清心诀,那便顺应你的痛苦。”
话音未落,苏仙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无数陌生的画面、声音、记忆碎片,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了他的脑海。
那不是他的记忆。
那是……血魔的记忆。
他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看到了无数强者在这股力量面前陨落,看到了这股力量是如何在绝望中挣扎、咆哮、吞噬一切。
痛苦。
难以想象的痛苦。
苏仙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甲划破了头皮,鲜血淋漓。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强行塞进一个早已腐朽的容器里。
“啊——!”
惨叫声在石室内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撕裂感才慢慢消退。
苏仙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惊恐地发现,体内的血魔之力竟然真的安静了一些。不是被压制的那种死寂,而是一种……被安抚后的慵懒。
“看清楚了么?”白女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就是你体内的东西。它不是你的敌人,它就是你自己的一部分。你越是抗拒,它越是狂暴。”
苏仙抬起头,满脸泪痕和血污,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用最残酷的方式,让他去接纳那个恶魔?
“我不懂……”苏仙声音沙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因为你弱。”白女圣人给出了最直白的答案。
“炼气初期,在这个洞天里,连给杂役提鞋都不配。你体内的力量越强,你的容器就越脆弱。若不加固这具身体,下一次爆发,死的就是你。”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
“等等!”苏仙叫住了她。
白女圣人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如果我永远都控制不住呢?”苏仙问出了心里最大的恐惧,“如果不管我怎么努力,最后还是会变成那个样子呢?”
这一次,白女圣人转过了身。
她看着苏仙,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怜悯?亦或是厌恶?
“那就证明,本座看走了眼。”
她挥袖而去,留下苏仙一个人在冰冷的石室里。
接下来的日子,苏仙变了。
他不再抗拒《清心诀》,但也不再把它当成一种修行。他把它当成一种……药物。
一种用来麻痹痛苦、维持理智的药物。
每当血魔之力躁动,他就念经。念到口干舌燥,念到精神恍惚。
他把自己关在这个四方天地里,像个苦行僧。
直到这一天,石室的禁制外,来了客人。
那是两名外门弟子,大概是奉了师命来送东西。
两人站在禁制外,并没有进来,但说话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进来。
“就是这里面?那个被圣人带回来的血魔种?”
“嘘,小声点。听说是圣人亲自看管的。不过我看啊,圣人不过是慈悲为怀,想亲自净化他罢了,哪有什么看头。”
“啧啧,炼气期的修为,却关在咱们核心弟子的禁地。你说,他要是失控了,圣人会不会直接把这座山头都夷为平地?”
“谁知道呢。反正离他远点准没错。这种邪修,身上肯定脏得很。”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苏仙的耳朵里。
他停下念诵,走到禁制边缘。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光膜,他能看到那两个弟子。他们穿着整洁的道袍,意气风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恐惧。
那是看怪物的眼神。
苏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几天因为强行融合血魔之力,他的指甲变得异常尖锐,指尖透着一股死灰色。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外面的人怕他,里面的师父逼他。
他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哪怕此刻乖乖坐着,别人看他的眼神,也永远带着防备。
“喂。”苏仙隔着禁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吓人。
那两个外门弟子吓了一跳,显然没想到里面的人会突然说话。
“你……你想干嘛?”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问道。
苏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死死盯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你们说,”他轻声问道,“如果我现在把这层膜打破,冲出去杀了你们,算不算……顺应本能?”
那两个弟子脸色瞬间变了,连连后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疯子!他真的是疯子!”
“快走!去禀报执法堂!”
两人仓皇逃窜,生怕慢一步就被里面的怪物拖进去吃了。
石室里恢复了寂静。
苏仙缓缓坐回石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看着虚无的穹顶。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迅速蒸发。
他不是想杀他们。
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快要变成他们口中的那个“东西”了。
而那个白衣服的女人,她真的在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