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小镇很安静。
路灯一盏盏向前延伸。
羽生幽双手插着口袋。
慢慢往公寓方向走。
凛抱着牛奶跟在旁边。
浅蓝色长发被夜风轻轻吹起。
“你在想纱奈？”
凛忽然问。
羽生幽微微一怔。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从刚刚开始就没说话。”
“……”
被看穿了。
羽生幽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觉得她有点奇怪。”
“纱奈吗。”
“嗯。”
凛安静了几秒。
随后轻声开口：
“她以前不是现在这样。”
羽生幽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初中的时候。”
“她几乎不和别人说话。”
“总是低着头。”
“后来才慢慢变成现在这样。”
羽生幽看向她。
“你做了什么？”
凛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问题都很大。”
凛轻轻移开视线。
没有继续说。
羽生幽也没追问。
因为他知道。
凛不想说的时候。
没人能逼她开口。
回到公寓时。
已经快八点。
老旧楼道里的灯依旧坏了一半。
羽生幽熟练地拿钥匙开门。
“我去做饭。”
“嗯。”
凛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换鞋。
走进客厅。
这个家很小。
却被整理得很干净。
沙发上放着叠好的衣服。
桌上还有早上没来得及收的习题册。
像非常普通的生活。
可实际上。
这里只住着两个还没成年的孩子。
羽生幽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里面东西不算多。
但基本够吃。
他熟练开始处理食材。
动作很自然。
像已经重复过无数遍。
而凛则坐在客厅写作业。
偶尔会偷偷看向厨房。
看着那个背影。
灯光下。
羽生幽银色碎发轻轻垂着。
明明和自己一样只是高中生。
却已经像“大人”一样活了很多年。
凛慢慢低下头。
笔尖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神代今天说的话。
——“她很怕。”
是的。
她害怕。
非常害怕。
因为现在的羽生幽。
正在一点点重新被别人看见。
神代。
椎名千鹤。
川下宫代。
甚至纱奈。
越来越多人开始靠近他。
而羽生凛比谁都清楚。
羽生幽本来就很温柔。
只要别人靠近。
他就无法真正推开。
想到这里。
凛慢慢攥紧了笔。
就在这时。
厨房里忽然传来声音。
“凛。”
“嗯？”
“帮我拿一下酱油。”
“好。”
她立刻起身。
跑进厨房。
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羽生幽正在切菜。
“在上面。”
凛踮起脚去拿。
结果下一秒。
脚下微微一滑。
“？！”
身体失去平衡的一瞬间。
羽生幽下意识伸手。
直接把她拉了回来。
砰。
凛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空气忽然安静。
很近。
近到她能听见羽生幽的心跳。
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还有温度。
羽生幽皱着眉。
“你能不能小心点。”
凛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
羽生幽微微一怔。
低下头。
看见少女浅蓝色长发轻轻垂落。
耳朵已经红透。
可她却没有立刻离开。
反而。
抓得更紧了一点。
“……凛？”
很轻的一声。
凛慢慢抬起头。
浅蓝色眸子安静看着他。
里面藏着一种很深的情绪。
像快压不住。
可最后。
她只是轻轻松开手。
低下头。
小声说道：
“……我今天。”
“真的很讨厌神代泠。”
羽生幽沉默了。
这是凛第一次。
这么直接说出自己的情绪。
厨房里的灯光有些暖。
锅里的味噌汤还在轻轻冒热气。
空气里全是很淡的香味。
可气氛却忽然安静下来。
羽生幽低头看着怀里的凛。
她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恢复冷静。
而是低着头。
手指轻轻攥着衣角。
像终于忍不住了一样。
羽生幽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因为她认识以前的你。”
凛声音很轻。
“因为她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
“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
“她看你的眼神。”
羽生幽怔住了。
凛慢慢后退一步。
终于从他怀里离开。
浅蓝色长发轻轻垂落。
她低着头。
像在拼命压着什么情绪。
“她一点都不怕失去你。”
“可我怕。”
“所以我讨厌她。”
空气安静得只剩锅里轻微沸腾声。
羽生幽看着她。
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其实明白。
凛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人生太小了。
小到只有这个家。
只有自己。
所以任何一个靠近他的人。
都会让她不安。
羽生幽轻轻叹了口气。
伸手关小火。
然后转过身。
“凛。”
“……”
“你不能一直只看着我。”
凛身体微微一颤。
她慢慢抬起头。
浅蓝色眸子安静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的人生不该只有我。”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
空气忽然安静了。
凛看着他。
过了很久。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可那个笑容。
却比哭还难看。
“可幽的人生里。”
“已经有很多人了。”
“不是吗。”
羽生幽怔住了。
凛慢慢低下头。
“神代泠。”
“椎名千鹤。”
“还有那个川下宫代。”
“纱奈。”
“以后还会有更多人。”
“可我只有你。”
少女声音越来越轻。
像在说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所以不公平。”
羽生幽胸口忽然微微发闷。
他发现。
自己无法反驳。
这些年。
凛的人生确实几乎全部围绕着他。
而他。
明明知道这是危险的。
却还是默认了。
他也害怕失去她。
厨房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时钟在轻轻走动。
过了很久。
羽生幽才低声开口：
“……抱歉。”
凛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她没想到。
羽生幽会道歉。
羽生幽靠着料理台。
银色眸子微微垂着。
“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
空气忽然静住。
凛看着他。
瞳孔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
她立刻开口。
声音第一次有些急。
“不是你的错。”
“是我自己——”
“可如果我早点推开你。”
“你就不会这么依赖我。”
“我不要！”
凛几乎是瞬间打断。
她第一次提高声音。
连自己都怔住了。
空气安静得可怕。
少女死死攥着衣袖。
眼眶已经有点发红。
“……不要推开我。”
很轻的一句。
却像压抑了很多年。
羽生幽沉默着。
凛慢慢低下头。
声音开始发颤。
“幽。”
“我已经没有别人了。”
“所以不要连你也不要我。”
这一瞬间。
羽生幽忽然感觉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站在门口。
等再也不会回来的母亲的小孩。
那个拼命抓着别人。
害怕被丢下的小孩。
原来。
凛早就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了。
空气安静了很久。
最后。
羽生幽只是伸出手。
轻轻抱住了她。
动作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
凛身体猛地一颤。
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羽生幽很少主动拥抱别人。
几乎没有。
她甚至一瞬间忘了呼吸。
羽生幽低声开口：
“……不会不要你。”
凛死死抓住了他的衣服。
像终于快溺死的人抓住浮木。
“真的？”
“嗯。”
“不会丢下我？”
“不会。”
少女肩膀轻轻发抖。
过了很久。
才慢慢把脸埋进他怀里。
像终于安心下来。
可羽生幽没有看见。
凛闭上的浅蓝色眼眸里。
并没有真正安心。
因为她很清楚。
——幽在骗人。
或者说。
他自己都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但即使如此。
她还是想相信。
哪怕只有现在。
也好。
过了一会儿。
羽生幽轻轻拍了拍她脑袋。
“好了。”
“汤要糊了。”
凛没动。
“凛。”
“……再一下。”
声音闷闷的。
像小孩子一样。
羽生幽沉默几秒。
最后还是没推开她。
厨房里只剩很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
凛才终于慢慢松开手。
耳朵已经红透。
却还是努力维持平静表情。
“……我去盛饭。”
然后转身逃一样走出厨房。
羽生幽看着她背影。
轻轻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
这样下去不正常。
可问题是：
他自己也离不开凛。
这一点。
才最危险。
——
晚饭时间很安静。
电视里播着无聊综艺。
凛低头小口喝着味噌汤。
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羽生幽也没提。
两人都默契避开那个话题。
可有些东西。
一旦说出口。
就再也回不去了。
吃到一半时。
羽生幽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椎名千鹤】
「以后准时到学生会。你现在是副会长。」
羽生幽：“……”
凛抬起头。
“谁？”
“烦人的会长。”
“那个叫椎名千鹤的？”
“嗯。”
凛安静了两秒。
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像不在意。
但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轻声开口：
“她很漂亮。”
羽生幽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只是事实。”
“……哦。”
“神代泠也很漂亮。”
“你今晚是不是有点奇怪。”
凛抬起浅蓝色眸子。
安静看着他。
“如果她们喜欢你怎么办。”
空气忽然安静。
羽生幽差点被汤呛到。
“哈？”
“我说如果。”
“不会有这种事。”
“为什么不会。”
“因为正常人不会喜欢我这种人。”
凛沉默了。
她发现。
羽生幽从来没觉得自己会被喜欢。
不是谦虚。
他真的这么认为。
想到这里。
凛心脏忽然有些发疼。
她低下头。
轻轻握紧筷子。
“……我讨厌你这样。”
“什么。”
“总觉得自己不重要。”
羽生幽怔了一下。
凛轻声说道：
“明明对我来说。”
“你比谁都重要。”
空气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吵闹。
可餐桌上的气氛却莫名变得很轻。
羽生幽看着凛。
一时间没说话。
他发现。
自己其实很不擅长面对这种“直白”。
尤其是凛。
她平时总是很安静。
很少会直接表达情绪。
可一旦认真起来。
反而更让人无法逃避。
羽生幽移开视线。
低头继续吃饭。
“别说得这么夸张。”
“没有夸张。”
凛轻声说。
“如果没有幽。”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可能会变成不良少女？”
“……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凛轻轻瞪了他一眼。
浅蓝色眸子终于有了一点情绪。
羽生幽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但是真的笑了。
凛怔住了。
羽生幽很少真正笑。
尤其是最近几年。
更多时候。
他只是懒散地扯一下嘴角。
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可刚刚那一下。
是真正放松的笑。
很短。
却很好看。
凛忽然有些移不开视线。
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羽生幽没察觉。
只是低头喝了口汤。
“看我干嘛。”
“……没什么。”
凛立刻移开视线。
耳尖却悄悄红了。
吃完饭后。
羽生幽开始收拾碗筷。
凛则坐在沙发上写作业。
电视声音很小。
屋子里有种很安静的生活感。
像世界终于平稳下来。
可这种平静。
并没有持续太久。
十一点左右。
羽生幽洗完澡出来。
一边擦头发。
一边准备去厨房倒水。
结果。
经过客厅时。
忽然发现灯还亮着。
凛靠在沙发上。
已经睡着了。
膝盖上还放着习题册。
浅蓝色长发散落下来。
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羽生幽脚步微微停住。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又在这里睡。”
他走过去。
本来想叫醒她。
可凛像察觉到什么一样。
轻轻皱了皱眉。
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角。
“……别走。”
声音很轻。
像梦呓。
羽生幽动作忽然顿住。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凛。
少女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轻轻皱着。
像在害怕什么。
羽生幽沉默了很久。
最后。
还是轻轻坐到沙发旁边。
没有把她叫醒。
只是安静陪着。
月光透过窗户落进来。
把客厅照得有些朦胧。
时间慢慢流动。
而凛像终于安心下来。
慢慢松开了眉头。
抓着他衣角的手。
却始终没有放开。
羽生幽靠在沙发旁。
看着窗外夜色。
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同样抓着别人不肯放手的小孩子。
原来不知不觉间。
已经变成“被依赖的那个人”了。
可问题是。
他真的有资格成为谁的依靠吗？
这个念头刚浮现。
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羽生幽低头看去。
陌生号码。
他微微皱眉。
本来准备挂断。
可下一秒。
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明天下午四点。」
「旧车站后面的银杏坡。」
「——神代泠」
羽生幽瞳孔微微一缩。
银杏坡。
那是。
十二年前。
他们约定的地方。
——
第二天早上。
天空有些阴。
像随时会下雨。
羽生幽醒得很早。
或者说。
他其实没怎么睡着。
窗外天还灰蒙蒙的时候。
他就已经睁开眼。
客厅很安静。
只有冰箱运作时轻微的电流声。
羽生幽靠在沙发上。
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那条短信依旧停在那里。
「旧车站后面的银杏坡。」
十二年。
久到很多东西都已经模糊了。
可偏偏。
关于神代泠的记忆。
现在却莫名变得如此很清晰。
那个总喜欢拉着自己到处乱跑的小女孩。
夏天一起偷偷去河边。
冬天缩在便利店门口分一杯热牛奶。
还有银杏树下。
她哭着抓住自己衣角。
说：
“等以后长大了。”
“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那时候的羽生幽没有相信。
因为他一直觉得。
所有说“不会离开”的人。
最后都会离开。
母亲是这样。
后来。
神代泠也是这样。
想到这里。
羽生幽慢慢闭上眼。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幽。”
羽生幽回过头。
凛正站在走廊旁边。
浅蓝色长发有些凌乱。
像刚睡醒。
她安静看着他。
“你没睡？”
“醒得早。”
“骗人。”
羽生幽微微一怔。
凛慢慢走过来。
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你一晚上都在这里。”
空气安静了几秒。
羽生幽没有否认。
凛太了解他了。
很多事情。
根本骗不过她。
凛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
羽生幽下意识按灭。
动作很快。
可凛还是看见了。
——神代泠。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却什么都没问。
只是低声开口：
“今天会下雨。”
“嗯。”
“记得带伞。”
羽生幽安静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
忽然伸手。
轻轻揉了揉她脑袋。
“知道了。”
凛身体微微一僵。
浅蓝色眸子轻轻颤了一下。
羽生幽很少主动做这种动作。
尤其是在昨晚之后。
她低下头。
耳尖悄悄有些发红。
“……我去做早饭。”
说完就起身走进厨房。
像逃跑一样。
羽生幽看着她背影。
沉默了很久。
最后轻轻垂下眼。
他其实知道。
自己昨晚那个拥抱。
意味着什么。
早晨的学校有些安静。
阴天让整座教学楼都显得很淡。
羽生幽单手插着口袋。
慢慢走上二楼。
刚到楼梯转角。
一道声音忽然从下面传来。
“哥哥大人——”
羽生幽低下头。
纱奈正站在一楼楼梯口。
少女抱着牛奶。
粉色长发轻轻翘着。
像刚跑过来。
看见羽生幽后。
她立刻笑了起来。
“早上好！”
羽生幽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每天都这么有精神。”
“因为年轻？”
“你说得像我已经老了一样。”
纱奈眨了眨眼。
随后小跑上来几阶楼梯。
“哥哥大人今天心情不好？”
“很明显？”
“有一点。”
她认真看了看羽生幽。
“感觉比平时更没干劲。”
“我平时也没什么干劲。”
“可是今天像熬夜了。”
羽生幽微微一顿。
随后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脑袋。
“少观察奇怪的东西。”
“疼？！”
纱奈立刻捂住额头。
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完全不像真的生气。
“哥哥大人绝对是把别人当小孩子。”
“你本来就是一年级。”
“那凛呢？”
“……”
羽生幽沉默了。
纱奈忽然意识到什么。
连忙摆手。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纱奈。”
一道慵懒的声音忽然从二楼传来。
两人同时抬头。
神代泠正靠在走廊栏杆旁边。
黑色长发被晨风轻轻吹起。
她低头看着下面。
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笑意。
“你再不回教室。”
“待会儿就真的迟到了哦。”
纱奈吐了吐舌头。
“神代学姐早上好。”
“早上好。”
羽生幽忽然有些奇怪。
“你俩这么快就认识了？”
纱奈眨了眨眼。
坏坏地笑了一下。
“毕竟是哥哥大人的朋友嘛。”
“哥哥大人的朋友，也就是纱奈的朋友啦。”
神代泠视线慢慢落到羽生幽身上。
“幽也是。”
羽生幽：“……”
“我可没迟到。”
“但你看起来像快猝死了。”
“你嘴还是这么毒。”
神代泠轻轻笑了一下。
随后站直身体。
“我先过去了。”
她朝教室门口去时。
脚步忽然微微停顿。
对着羽生幽无声地说了一句：
“别忘了。”
羽生幽瞳孔轻轻一缩。
而纱奈站在下面。
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什么别忘了？”
“你怎么听出来的？”
“嘴巴呀。”
“……可她根本没说话。”
“纱奈会唇语呀。”
“……”
羽生幽很快移开视线。
纱奈盯着他看了几秒。
随后忽然笑起来。
“哥哥大人。”
“嗯？”
“你果然很不会撒谎。”
“……”
“表情太明显了。”
羽生幽低头看着她。
而纱奈只是很自然地笑着。
没有继续追问。
像只是随口一说。
可羽生幽发现。
她比自己想象中更敏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