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代离开后。
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空调运转的轻微声音。
羽生幽站在柜台后。
低头整理着零钱。
可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一点。
最近。
川下宫代来便利店的次数。
似乎变多了。
而且——
几乎都是他值班的时候。
“……”
羽生幽沉默两秒。
随后又低头继续工作。
大概只是巧合。
他没有继续多想。
——
晚上九点。
羽生幽终于下班。
换下便利店制服后。
他撑着伞走进夜色里。
雨还没停。
街道被路灯映得湿漉漉的。
便利店门口。
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依旧停在那里。
羽生幽脚步微微一顿。
“……还没走？”
下一秒。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
川下宫代正安静坐在里面。
浅金色长发披在肩头。
怀里还抱着今天买的热牛奶。
她看到羽生幽后。
明显有些慌乱。
“羽、羽生同学……”
羽生幽看了眼时间。
“你怎么还在这里。”
宫代轻轻低下头。
小声：
“因为……”
“雨太大了。”
羽生幽沉默看了一眼旁边的宾利。
又看了一眼车里的司机。
“……所以你坐在车里躲雨？”
“嗯……”
“……”
这大小姐是不是有点天然。
宫代似乎也意识到这个理由很奇怪。
耳尖微微红了。
小声补充：
“还有……”
“我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宫代安静了几秒。
随后很轻地说道：
“我在想。”
“羽生同学每天回家以后。”
“是不是还要继续照顾妹妹。”
“那个……我听会长说了……”
宫代戳了戳手指。
羽生幽动作微微顿住。
随后低低“嗯”了一声。
“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宫代抱紧怀里的牛奶。
“那你不会觉得累吗？”
“你今天已经问过了。”
“……因为我还是很在意。”
羽生幽看着她。
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很久没遇到这种人了。
会认真记住他说过的话。
也会认真担心他的状态。
不像凛那种拼命抓住他的依赖。
也不像纱奈那种强行闯进来的热闹。
宫代更像是——
小心翼翼站在很远的地方。
轻轻看着他。
甚至连靠近都不敢太明显。
羽生幽移开视线。
低声说道：
“习惯了而已。”
“很多事情。”
“习惯以后就没感觉了。”
宫代微微一怔。
随后轻轻摇头。
“我觉得不是。”
“嗯？”
宫代抬头看着他。
浅金色眸子很安静。
“会说‘已经习惯了’的人。”
“通常都已经忍耐很久了。”
雨声轻轻落下。
街边灯光被水面晕开。
羽生幽站在车外。
有一瞬间。
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她说对了。
宫代看着沉默的羽生幽。
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立刻低下头。
“对、对不起……”
“我又擅自说奇怪的话了……”
羽生幽轻轻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说错话。”
“因为经常会……”
“那是别人问题。”
宫代微微睁大眼。
羽生幽撑着伞站在雨里。
语气依旧淡淡的。
“你只是太容易害怕了。”
“可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一句话讨厌你。”
宫代怔怔看着他。
随后。
很轻地抿住嘴唇。
像在努力压住什么情绪。
第一次一个人，对她这么耐心。
“不厌其烦”地一直说着“不会有人讨厌你。”
她自己都觉得太重复了。
大家只会告诉她：
“你太敏感了。”
“不要想那么多。”
“正常一点。”
可羽生幽从来不会否定她。
他只是告诉她。
“那不是你的错。”
司机站在前面。
安静得像空气。
完全不敢插话。
而就在这时。
羽生幽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
只有短短一行消息。
【幽，什么时候回来？】
发送人：凛。
羽生幽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点。
很快回复：
【已经下班了。】
【马上回去。】
宫代安静看着他。
轻声问道：
“是妹妹吗？”
“嗯。”
羽生幽收起手机。
“她一个人在家会不安。”
宫代轻轻低下头。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忽然有一点羡慕。
并不是羡慕凛被照顾。
而是羡慕——
她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依赖一个人。
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需要。
而她从小到大。
甚至不敢给别人添麻烦。
羽生幽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只是看了眼越来越大的雨。
随后皱了皱眉。
“你还不回去？”
宫代轻轻一颤。
“啊……是。”
她像忽然回过神。
可就在司机准备关车门的时候。
宫代却忽然又抬起头。
像终于鼓起勇气一样。
小声开口：
“羽生同学。”
“嗯？”
“明天……”
她停顿了好几秒。
耳尖已经红透。
“你还会来便利店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羽生幽看着她。
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随后。
微微眯起眼。
“川下。”
“……诶？”
“你最近。”
“不会是在故意来看我吧。”
宫代的大脑瞬间空白。
下一秒。
整张脸“唰”地一下彻底红了。
宫代的大脑瞬间空白。
下一秒。
整张脸“唰”地一下彻底红了。
“我、我没有——！”
声音甚至因为慌乱而微微变调。
羽生幽站在雨里。
安静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连续几天都这个时间过来。”
“我……”
宫代张了张嘴。
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
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
只是那天之后。
放学时总会忍不住想：
“羽生同学今天是不是也在那里。”
然后回过神的时候。
车已经停在便利店门口了。
她低着头。
耳尖红得快滴血。
整个人像快要缩进座椅里。
羽生幽看着她。
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
而是发现。
这个总是紧张到发抖的大小姐。
居然意外地好懂。
宫代终于小声挤出一句：
“因、因为……”
“便利店很安静……”
“牛奶也很好喝……”
声音越说越小。
最后连自己都不信了。
羽生幽沉默两秒。
“哦。”
宫代一怔。
“……诶？”
“我信了。”
“……”
明显没信。
宫代彻底不敢抬头了。
司机在前面。
已经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甚至想直接失聪。
雨声轻轻落下。
车内安静得有点过分。
最后。
还是羽生幽先移开视线。
低声说道：
“行了。”
“早点回去吧。”
宫代轻轻攥紧裙角。
小声：
“羽生同学会觉得困扰吗？”
“什么。”
“我总过来这里……”
她低着头。
声音轻得像要被雨声淹没。
“会不会很烦……”
羽生幽看着她。
她原来一直都在害怕这个？
害怕自己是不是打扰了别人。
害怕别人会不会觉得她麻烦。
甚至连靠近一点。
都要反复确认很多次。
羽生幽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低声说道：
“不会。”
宫代微微一怔。
羽生幽撑着伞。
语气平静。
“反正你也只是买瓶牛奶。”
“而且。”
“你来了以后。”
“便利店至少没那么安静。”
雨声轻轻落下。
宫代怔怔看着他。
几秒后。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像终于松了口气。
那笑容比之前自然很多。
甚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开心。
羽生幽看着她。
似乎这个人其实很好满足。
只要一句“不会讨厌你”。
她就能高兴很久。
就在这时。
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幽。】
【外面下雨了。】
【记得带伞。】
羽生幽低头看着消息。
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宫代安静看着他的表情变化。
忽然轻声问道：
“羽生同学很喜欢妹妹呢。”
羽生幽动作微微一顿。
随后低低“嗯”了一声。
“毕竟只有我们两个。”
宫代轻轻低下头。
“……真好。”
羽生幽看了她一眼。
“哪里好了。”
“有人会等你回家。”
她声音很轻。
却莫名有点落寞。
羽生幽沉默了。
像川下宫代这种家庭。
大概很少会有“等你回家”这种事。
可能有巨大的房子。
司机。
佣人。
严格的规矩。
却未必真的温暖。
雨越下越大。
羽生幽看了眼时间。
“我该走了。”
宫代轻轻点头。
“……嗯。”
可就在羽生幽转身准备离开时。
宫代却忽然又叫住了他。
“羽生同学。”
“又怎么了。”
宫代低着头。
像鼓足了人生最大的勇气。
小声说道：
“那个……”
“明天。”
“我可以……”
她声音越来越小。
“继续来买吗？”
羽生幽看着她通红的脸。
沉默两秒。
随后低低叹了口气。
“便利店本来就是给人来的。”
宫代微微一怔。
下一秒。
唇角终于忍不住轻轻扬了起来。
“……嗯。”
黑色宾利缓缓驶离雨夜。
羽生幽站在原地。
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随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便利店制服。
沉默很久。
最后。
忽然低低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最近是不是总在照顾麻烦的小动物。”
之后的几天。
川下宫代真的开始“每天来便利店”。
而且频率稳定得惊人。
下午六点左右。
放学后。
抱着书包。
安静走进店里。
然后买一瓶热牛奶。
有时候是草莓味。
有时候是普通牛奶。
偶尔会多拿一块小蛋糕。
像某种固定习惯。
——
最开始。
她进门时还是会紧张。
自动门一响。
整个人就会下意识绷住。
可渐渐地。
她开始会主动跟羽生幽说话。
虽然还是很小声。
但至少。
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连眼神都不敢对上。
某一天。
宫代刚进店。
浅金色眸子居然亮亮的。
像藏不住什么开心事。
羽生幽正在整理货架。
看了她一眼。
“今天怎么了。”
宫代微微一怔。
像没想到会被看出来。
随后。
很轻地抿起嘴角。
“……我今天。”
“主动和班上的人说话了。”
羽生幽动作停顿一下。
“哦。”
宫代抱着牛奶。
耳尖微微红着。
“虽然只说了一句‘早上好’……”
“但她们回应我了。”
“还对我笑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
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开心。
像终于做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羽生幽安静看着她。
随后低低说道：
“挺厉害的。”
宫代微微睁大眼。
“……真的？”
“嗯。”
羽生幽把商品放回架子。
语气平静。
“对你来说本来就很难吧。”
宫代怔怔看着他。
别人听到这种事。
大概只会说：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可羽生幽没有。
他只是很自然地承认了她的努力。
宫代低下头。
唇角轻轻扬起。
小声：
“……嗯。”
那天。
她离开便利店时。
连脚步都比平时轻了一点。
——
又过了几天。
外面的天气越来越冷。
便利店开始卖关东煮。
晚上十点。
店里没什么客人。
羽生幽靠在柜台后。
低头拆开一个半价便当。
标签上。
写着“20：00后折扣”。
便当已经有点凉了。
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只是安静吃着。
因为。
这种东西最便宜。
也最省时间。
就在这时。
自动门忽然打开。
叮咚——
羽生幽抬起头。
然后动作微微一顿。
川下宫代站在门口。
明显愣住了。
她看着羽生幽手里的半价便当。
又看了眼标签。
浅金色眸子轻轻颤了一下。
羽生幽低头继续吃。
“今天这么晚？”
宫代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走过来。
目光还停留在那个便当上。
“……羽生同学。”
“嗯？”
“你晚饭就吃这个吗？”
“有什么问题。”
“可是……”
宫代轻轻攥紧书包带。
“这个已经冷掉了。”
羽生幽低头扒了口饭。
语气平淡。
“能吃就行。”
宫代安静站在那里。
心里有点难受。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羽生幽真的过得很辛苦。
不是嘴上说说。
不是“缺点钱”的程度。
而是会为了省钱。
每天吃便利店的过期折扣便当。
就在这时。
便利店老板从后面走出来。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看见羽生幽手里的便当后。
忍不住皱眉。
“喂喂。”
“你小子又吃这个？”
羽生幽头也没抬。
“便宜。”
“便宜个鬼。”
老板一脸无语。
“你最近脸色差得跟快猝死一样。”
“可别哪天直接死我店里。”
羽生幽：“……”
宫代：“……”
老板继续吐槽：
“天天学校、打工两边跑。”
“晚上还不知道熬到几点。”
“你才高中吧？”
“现在的小鬼怎么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羽生幽低头继续吃饭。
语气依旧很淡。
“活着呢。”
“你这叫活着？”
老板翻了个白眼。
随后忽然注意到旁边的宫代。
动作一下顿住。
“……哦。”
“女朋友？”
空气瞬间安静。
宫代整个人直接僵住。
“不、不是——！！”
声音甚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
老板被她吓一跳。
“我就随口一说！”
羽生幽揉了揉太阳穴。
“别逗她了。”
“这孩子本来胆子就小。”
“哈？”
老板一脸莫名奇妙。
“你这语气怎么像在养什么小动物。”
宫代耳朵“唰”地一下红透。
低头完全不敢说话。
老板看看宫代。
又看看羽生幽。
忽然露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
羽生幽：“……”
“别露出那种恶心表情。”
“臭小子怎么跟店长说话的。”
老板骂归骂。
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转身去后面拿了瓶热咖啡。
直接扔给羽生幽。
“请你的。”
羽生幽接住。
“谢了。”
“少死几次比什么都强。”
老板摆摆手。
重新回后面去了。
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
宫代站在柜台前。
安静看着羽生幽。
小声问道：
“羽生同学。”
“嗯？”
“你是不是……从来不会照顾自己。”
羽生幽动作停顿一下。
随后低头继续吃便当。
“没那个余裕。”
宫代微微怔住。
他说这句话时。
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已经习惯。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有的人。
是真的没有资格任性。
——
晚上十点半。
羽生幽回到家时。
客厅的灯还亮着。
浅蓝色长发的少女正抱着靠枕坐在沙发上。
听见开门声。
她立刻抬起头。
“……幽。”
羽生幽低头换鞋。
“还没睡？”
“嗯。”
凛轻轻点头。
“刚洗完澡。”
羽生幽看了她一眼。
脸色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至少不像前几天那样苍白。
他这才稍微放下心。
“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吃了。”
“药呢。”
“也吃了。”
“真的？”
凛轻轻点头。
随后小声补了一句：
“晚饭是自己做的。”
羽生幽“嗯”了一声。
并不意外。
因为平时本来就是这样。
早上。
基本都是他做早餐。
然后两人去学校。
而晚上。
因为他打工回来太晚。
凛会自己简单做点东西吃。
有时候是咖喱。
有时候是味噌汤。
偶尔也会煎鱼。
她其实很会照顾自己。
只是以前生病那几天。
才什么都做不了。
羽生幽把便利袋放到桌上。
“给你带了东西。”
凛微微一怔。
打开袋子后。
浅蓝色眸子轻轻亮了一下。
“……布丁。”
“便利店剩最后两个。”
羽生幽语气平淡。
“顺手买了。”
凛安静抱着袋子。
唇角很轻地扬起一点。
因为她知道。
幽自己根本不会买这种东西。
他只会买给她。
羽生幽脱下外套。
随口问道：
“你晚上吃了什么。”
“玉子烧和味噌汤。”
“就这些？”
“还有米饭……”
“太少了。”
“已经够了。”
羽生幽微微皱眉。
“你病才刚好。”
凛低着头小声说道：
“可是幽最近也没好好吃饭。”
空气微微安静了一下。
羽生幽移开视线。
“我在便利店解决了。”
凛看着他。
小声：
“又是半价便当吗。”
“……”
默认了。
凛轻轻攥紧布丁袋。
其实她早就猜得到。
因为幽回来的时候。
身上总会有便利店加热食品的味道。
而且。
如果真的吃得好。
他最近不会瘦得这么明显。
凛低下头。
声音很轻。
“幽不用总把钱省给我。”
羽生幽一边倒水一边说道：
“布丁又没多少钱。”
“我不是说这个……”
凛安静看着他。
浅蓝色眸子轻轻颤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
“幽最近太累了。”
厨房的灯光静静落下。
羽生幽沉默了几秒。
随后低低说道：
“没办法。”
“食物、房租、水电。”
“总得有人赚钱。”
他说得很平静。
像已经习惯。
可凛听着。
心里却一点点发紧。
她知道。
幽最近拼命打工。
其实有一部分原因。
是她生病了。
羽生幽注意到她越来越低落的表情。
微微皱眉。
“别乱想。”
“我又不是为了你才活得这么累。”
凛微微一怔。
羽生幽靠在厨房边。
语气依旧淡淡的。
“本来就一直这样。”
“所以别摆出那种快哭了的表情。”
凛轻轻低下头。
过了很久。
才小声说道：
“……可是。”
“我还是希望。”
“幽能稍微多为自己想一点。”
空气安静下来。
羽生幽看着她。
忽然有一瞬间。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已经有很多人对他说这种话了。
他似乎明白。
但他却似乎并不想让自己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