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废墟比传说中更寂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声音被吞噬的安静。林修三人踏入废墟边缘时，连脚步声都变得沉闷，像是踩在一具巨大尸体的胸腔上。灰色的天空在这里压得更低，云层中偶尔闪过青紫色的电弧，那是上古机械文明残留的魔力场在放电。
眼前是一片金属的森林。
不是树，是倒塌的塔吊、扭曲的轨道、半埋在土里的巨型齿轮。有些金属表面长满了锈红色的苔藓，有些却诡异地保持着银亮的光泽，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失去了效力。最中央，一座由无数管道和钢梁交织而成的尖塔刺入云层，塔顶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像一颗沉睡的机械心脏。
"那就是诺瓦的塔，"塞拉压低声音，叛逃者之剑横在身前，"我三年前路过时，它还没亮。她最近才激活了核心。"
"防御系统呢？"艾莉娅握紧黎明裁决，剑身上的白光在金属反射下显得刺眼。
"到处都是，"塞拉指向地面。
林修低头，发现脚下的泥土里嵌着无数细小的金属颗粒。那些颗粒正在缓慢移动，像是有生命的虫子，朝着三人的靴子汇聚。
"识别程序，"塞拉说，"别动。让它们扫描。"
金属颗粒爬上三人的脚踝，冰冷而黏腻。林修感觉到某种微弱的电流穿透皮肤，在血管里游走。那不是攻击，是某种……古老的探测。
【扫描中……】
一个机械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没有感情，像是从生锈的扩音器里挤出来的：
【生命形态：人类/魔族混血/勇者变异体。情感波动：异常。逻辑判定：错误。错误。错误。】
艾莉娅和塞拉同时绷紧肌肉，准备战斗。
但下一秒：
【错误确认。通行证发放。欢迎，错误们。】
金属颗粒退散了，像退潮一样滑回泥土里。前方的金属森林中，一条由发光石板铺成的小路缓缓升起，石板上的符文亮起幽蓝的光，指向尖塔的方向。
"……欢迎错误？"艾莉娅皱眉。
"看来在机械文明眼里，'错误'比'正确'更受欢迎，"林修苦笑，"或者说，它们被设计来猎杀'正确'，保护'错误'？"
"上古逻辑，"塞拉收起剑，"那个时代，'正确'意味着被世界树控制，'错误'意味着自由。机械文明反抗过世界树，所以它们尊重反抗者。"
三人沿着石板路前进。
越往深处，景象越诡异。巨大的机械手臂从地下伸出，掌心托着枯萎的花盆——里面种的不是植物，是某种结晶化的情感碎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粉光。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屏幕，屏幕里播放着模糊的画面：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拥抱，机械臂在擦拭眼泪，一个孩子在给生锈的机器人讲故事。
"情感科技，"林修看着那些画面，"它们试图让机械理解情感。不是模拟，是真实的理解。"
"但失败了，"塞拉说，"世界树不允许。机械文明在第一次循环中被抹除。"
尖塔的大门在他们面前打开。
门内不是房间，是一个垂直的深渊。无数金属平台悬浮在虚空中，由发光的缆绳连接，像是一座倒悬的城市。最深处，一个身影坐在最大的平台上，背对着他们。
"访客确认，"机械声音再次响起，"三具错误躯体。情感浓度：高。威胁等级：低。请沿平台下降。"
三人沿着悬浮的阶梯下行。每走一步，周围的机械就发出咔哒声，像是在窃窃私语。艾莉娅注意到，有些机械臂上刻着名字——"艾拉"、"贝塔"、"伽马"——像是给工具取了人名。
"她就在下面，"林修说，他感觉到契约链接在微微震颤，不是来自艾莉娅或塞拉，是某种新的、冰冷的、但正在努力变暖的波动。
最底层的平台上，坐着诺瓦。
她看起来像是被精心组装又故意拆散的艺术品。身体90%是机械化：双腿是银色的液压关节，右臂是透明的晶体管，可以看到里面流动的蓝色液体。左半边脸还保持着人类的样子——苍白的皮肤，闭着的眼睛，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间。右半边脸是精密的金属骨骼，红色的光学镜代替眼睛，齿轮在脸颊内部转动。
她穿着白色的研究袍，袍子上沾着机油和某种干涸的、像血又像锈的污渍。她坐在一张由齿轮拼凑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但书页是空白的。
"诺瓦？"林修轻声叫。
机械少女抬起头。
红色的光学镜闪烁了一下，然后，左半边的人类眼睛也睁开了。那是一双灰色的、疲惫的、但还保留着某种渴望的眼睛。
"……世界之心的宿主，"她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胸口的扬声器在震动，带着电流的杂音，"你来了。比我计算的……早了四十七分钟。"
"你计算过？"
"我计算了一切，"诺瓦说，"包括你迈步的频率，艾莉娅小姐的警戒半径，塞拉小姐的呼吸节奏。但我没计算到……"
她顿住了。胸口的扬声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像是过载。
"没计算到什么？"林修走近一步。
"没计算到，"诺瓦的机械手指攥紧了书页，"你会……这么暖和。"
"暖和？"
"情感波动，"诺瓦说，红色的光学镜死死盯着林修，"我的传感器在接触你的瞬间，检测到异常升温。不是物理温度，是……逻辑芯片无法解析的变量。我的冷却系统正在全力运转，但……"
"但什么？"
"但我的心跳，"诺瓦的左手——人类的那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透明的窗口，可以看到一颗机械心脏正在以每分钟三百下的速度狂跳，"过载了。"
话音刚落，她的右肩关节处冒出一缕青烟。
"……冒烟了，"艾莉娅呆滞。
"情感回路……超载，"诺瓦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请……后退。我需要……重启。否则……会爆炸。"
林修没有后退。
他快步上前，在诺瓦的机械手臂试图阻挡之前，握住了她的人类左手。
"别怕，"他说，"过载不是坏事。说明你的情感回路……还在。只是太久没用了，像生锈的齿轮，需要慢慢转。"
诺瓦的机械心脏跳得更快了。青烟从她的耳后、指关节、膝盖处同时冒出。她看起来像一台即将报废的老爷车，但那只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泪光。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不害怕？我是怪物。是机械和尸体的混合。是失败的实验。是……"
"是错误，"林修笑，"我们都是。错误和错误，应该互相取暖。"
诺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机械心脏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像是某种锁扣被打开了。过载的烟雾渐渐消散，心跳从三百降到一百五，再到九十，最后稳定在七十二——和人类一样。
"……欢迎，"她轻声说，"错误们。欢迎来到……我的坟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