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走廊尽头传来了亮光。走到亮光处才发现那是一个拐角——另一条玻璃长廊连接在这里。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外边庭院被雨水打碎的湖面与摇晃的树木，但比起刚才的长廊，这里还是亮堂了不少——尽管总得来说仍是灰暗的颜色。
玻璃长廊的尽头便是检票口，通过那里大概就是真正的展区了吧。
只是旁边本该站着工作人员的区域空无一人。直接通过……可以吗？
等待了一会儿，又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不太可能等来工作人员后，我耸了耸肩，决定不再等待。嘛，反正买票时已经付过钱了——至于程序正义，也不是什么时候都那么有必要的。
通过检票口——不过说是检票口其实也就是由两根铁栏杆组成的曲折通道——我进入了展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漆黑一片中唯一有亮光的地方——一张纯白色的方桌。走近看过去，上面整齐摆放着四样东西：一个半满的透明烟灰缸、一包香烟、一个打火机、以及一根烟。
哈……这就是现代艺术啊。
不过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或者说现在已经可以理解了。虽然我不抽烟，但对于成瘾品本身的存在意义是能够理解的——在高压环境下人总需要些寄托，亦或是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而对于90年代的英国人而言，说香烟是必需品当然毫不为过。
将视线抬高、越过桌子，已经适应了光线的眼睛得以看清墙壁上的三幅挂画——血红背景上，三只扭曲甚至可以说是不可名状的憎恶之物。
这就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了。我以自己的知识进行解释，最终也只能在心中感叹一句：这或许就是现代艺术吧。
左边奇怪的米字旗也算是显眼，只是因为挂得很高而没被我第一时间注意到。这样的米字旗形式无论怎么看都和英国的国旗很像，只是其配色完全变了样子——血红色的背景与黑色的米子，让我想起了某些法西斯政权的旗帜。只是单论对世界人民的破坏，我想殖民主义和法西斯主义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关系罢了。
旗帜的正对面，有一幅巨大的画像——足足有一面墙壁那么大。上面似乎是两位双手掩面、浑身赤裸的黑人男性。背景是他们眼睛的特写——那是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复数情感的眼神。
虽然我有许多白种人和黄种人的朋友，但唯独没有深入接触过黑人。只是，擅自以人种进行划分无疑是怠惰的行为——伟大和卑劣的从来都是那个具体的人本身，而非他身上的颜色或国籍。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我差点被某位中国人害了的时候，而救下我的则是一位韩国人——他后来也成为了我拳击的师傅。在那之前，我一直都以为韩国人都只是些虫豸。
之后的许多见闻也一直告诉我，只是一味地成为宏大存在的一部分无疑是可悲甚至愚蠢的。但必须承认的是，人或许本质上还是怠惰的动物——成为宏大存在的一部分，无疑是最轻松和安全的——因为无需对自己的独立思考负责。
或许想得有些太远了，但或许又没有。
这是关于90年代英国年轻人们的艺术展，而那个时代的英国年轻人，无论愿意与否，都被置身于政治斗争的最前沿。政治就像是一种自然灾害，不会顾及个人的意愿，只会无情地将所有人卷入其中。而最终，在给国家、社会留下巨大伤痕、摧毁了无数人之后，它依旧在幸存者们的精神世界中烙下了不可磨灭、永远作痛的伤痕。
那些痕迹在现实中的具象化表现，便是我眼前的这些艺术品。
所以某种意义上，不是现代艺术越来越抽象，而是艺术家们——或者说现代人们——的精神世界越来越扭曲。
这样看来，身为现代人的我们比过去的人或许更加可悲。过去的人虽然境况糟糕，但他们仍然可以心怀希望——亦或是借助无知的力量度过每一天。而活在这个时代的我们，见证了人类最为高速发展的时代，以及这个时代的落幕。科技和文明的进步使我们知晓了许多，但即便知道，却又无法改变任何事情。在苏联和美国相继解体后，人类在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道路上的探索都宣告破灭，然后人类创造的最伟大的武器终于也还是刺向了自己，而剩下的人也只能在历史的胡同中苟延残喘。
嘛，不过上面所说的也只是站在宏大视角下的感叹罢了。人口的减少倒是给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带来了不少实打实的好处，但随着外来移民的大量涌入，这样的好日子似乎也早已到头。
从结果上看，似乎一切都变了，但又似乎没有。历史循环往复，但每个人的人生却或许能有截然不同的轨迹。
这样看，隔壁空间内的展品或许更对我的胃口。
移步到旁边的另一个展览空间，这边摆放的就更多是一些个人化的展品了。
比方说一根不知由什么材质浇筑成的树枝——似乎是对伐木的纪念；亦或是运转中的留声机，播放着那个时代英国年轻人们最爱的歌曲。而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占地一面墙的照片——它记录了一个与那个时代主旋律截然不同的、叛逆而自由的视角。只是种类很杂，很难用一句话去概括照片的主题，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作者的所见所闻吧——同样叛逆的朋友、乡村的景色、稍显古板的家人们。
乍一看都是些普通的照片，但真实且质朴，让我也能领会到那个时代一位年轻人曾经的所见——这大概就是摄影的浪漫和意义所在吧。
在去往下一个展区的通道旁，还有一个展柜。
里面摆放着两个皮革制的人偶，大小比成人要小许多，接近婴儿的体型，不过实际上还是要大上一些。看了一下旁边的说明文，果然是关于死婴的作品。
在还没有对这个世界产生认识之前便离开了这个世界——对于婴儿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毕竟对于自己的诞生，婴儿是完全被动的、没有选择权的——他们无法拒绝自己的诞生，也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所处的环境和时代。
仅是为了在地狱中成为恶魔们的口粮的诞生，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亦或是——即便那样，也是有意义的吗？
我摇了摇头，整理好心情，走向了下一个展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