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早就黑透了。
莱斯刻温镇的夜晚比白天冷得多。白天的阳光虽然不怎么暖和,但至少还有光。到了晚上,风从山谷那边灌进来,顺着街道一路呼啸,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希汐亚裹紧斗篷,缩着脖子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魔法灯的光昏昏黄黄,把她一个人拉出好几道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石板路上,看起来像一群没有实体的鬼魂。
——虽然她本身就是亡灵。
“汝不是说要找住处吗?”黑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怎么还在街上晃?”
希汐亚咬了咬牙。
她确实找过。问了三家旅馆,最便宜的那家也要五枚铜币一晚。五枚啊!
她翻遍全身上下,就只剩三枚。
“我连一晚都住不起。”她在心里说。
“那明天呢?”
“……能不能不要戳伤口了……”
黑希笑了一声,没有继续嘲讽。
希汐亚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就关门了,木板窗扇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偶尔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面包房的黑影蹲在街角,烟囱不再冒烟,像一只睡着了没有呼吸的巨兽。
铁匠铺也安静了,白天那种叮叮当当的热闹不复存在,只剩下风穿过烟囱时发出的呜呜声。
整条街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镇中心找到一张长椅,慢悠悠地躺了上去,把斗篷裹紧披在身上。
“算了算了,睡椅子也比睡大街好。”希汐亚自己安慰自己。
“果然是要风餐露宿吗?汝是吾见过混得最惨的。”
“那也比某个杂鱼好吧~”希汐亚翻了个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意味,“天天只能躲在别人脑海里吐槽,连睡大街的资格都没有呢~人家好歹还能晒月光浴哦~”
“…………”
“哎呀~不会吧不会吧?某位魔·神·大·人该不会说不过一个小亡灵吧?”希汐亚拉长尾音,嘴角翘得老高,“明明连我都打不过呢~还说是什么平行世界的自己~羞不羞呀~魔·神·大·人?”小亡灵特意把字节拖的很长
脑海中静悄悄的。
希汐亚得意地眯起眼睛,正准备乘胜追击——
“区区……”
话没说完,她感觉眼前猛然一黑。
……
意识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像被人从高处扔下去,风在耳边呼啸,却没有坠落的速度感。她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只触碰到虚无。
过来几秒,她的脚底终于踩到了硬物。
希汐亚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黑影从侧面猛扑过来。
“嘭。”
她被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地上。
后脑勺磕在不知名的材质的地板上,眼前直冒金星。
“哼~哼~”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甜得发腻的笑意。
希汐亚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黑希正跨坐在她的小腹上,双手撑着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但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吾之友人哦~”黑希歪了歪头,声音轻飘飘的,“汝刚刚……在说些什么呢?吾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麻烦再说一遍?”
希汐亚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背后就是地面,无路可逃。
“这……这是我的识海?不对,你是怎么把我拉进来的!”
“只要稍微学过魔法的人,都能轻松进入自己的识海哦。”黑希笑眯眯的,手指在希汐亚胸口点了点,“汝连这个都不知道,果然是杂·鱼·呢~”
“……不准你用那种语气说我!”
“还有哦~”黑希俯下身,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希汐亚的鼻尖,“不要想着转移话题。刚才汝说的那些话,吾可都记着呢。一句,一句,都记着。”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周围的空气好像冷了几度。
希汐亚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那个……黑希姐姐……人家刚才只是在开玩——”
“开玩笑?”
黑希的小手已经摸上了希汐亚的腰侧,精准地找到了那团软肉。
“——唔?!”
“吾也觉得是开玩笑呢。”黑希笑眯眯地,两根手指用力一掐。
“疼疼疼疼疼——!”
希汐亚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她想翻身,但黑希坐在她身上,纹丝不动。
“汝最近的胆子确实大了不少。”黑希不紧不慢地说着,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两指并拢,在刚才掐过的地方又补了一下。
“呜——!”
“越来越不听话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希汐亚的眼角已经泛出了泪花。
黑希停下手,歪着头看着她。
“知道错了?”
“知道了知道了真的知道了!”
“那错在哪了?”
“……我不该嘴欠的。”随即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黑希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可惜~晚了”
“算了。”她随手一挥,两条半透明的触手从虚空中探出,一左一右缠上希汐亚的腰侧。
希汐亚瞪大了眼睛。“等等——这是什么——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别挠了——!我认输——认输还不行吗——!”
又痒又疼的折磨持续了好一阵。
等到触手终于消散,黑希从她身上站起来的时候,希汐亚已经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瘫在地上,双眼失神,嘴里有气无力地嘟囔着什么。
“……恶魔……你是恶魔……”
“吾可是魔神哦。”黑希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随手变出一把华丽的王座,优雅地坐了上去。她翘起腿,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滩人形。
“叫汝来是有正事的。教训汝只是顺带。”
希汐亚艰难地翻了个身,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抬起头。
“……什么事啊?”
“当然是特训。”黑希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让希汐亚后背发凉的笑容,“从今以后,每天晚上汝都要来。今天嘛——”
她小手一摆,周围的空间骤然亮起。一排排靶子凭空出现在虚空中,整齐地排列着,延伸到视线尽头。
“先给汝恶补一下铳械吧~”
黑希的声音甜得像蜜糖。
“还有哦~”她左手一翻,一条细细的、黑色的鞭子出现在掌心,轻轻敲着右手的手心,发出“啪、啪”的脆响。
希汐亚看着那条鞭子,瞳孔骤缩。
“等……那是什么?!”
“这个?”黑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鞭子,笑得天真无邪,“教学工具哦。”
“你骗鬼!那明明是——那明明是——”
“打屁股用的哦。”黑希替她说完了。
“你这家伙果然没安好心——!!”
“放心。”黑希从王座上站起来,一步步朝希汐亚走来,鞭子在手里轻轻晃着,“希汐亚的惨叫,不会有人听到的。”
希汐亚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救命——!有没有人啊——!救命——!”
黑希歪着头,看着她。
笑容温柔得像春风。
——————
“砰砰砰——”
门扉被敲响了。
“请进。”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骑士推门而入,恭敬地鞠了一躬,随即汇报道:
“圣女阁下,我们在莱米丝、科特尔、黑斯蒂等城镇均未发现目标的踪影。如今只剩下莱斯刻温镇尚未搜查。只是那座城镇离教廷较远,且当地猎魔行业兴盛,鱼龙混杂,恐怕……”
“莱斯刻温啊……”塞西莉亚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起,“确实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需要为您准备明天的马车吗?”骑士压低声音询问,“明早出发,大约三天就能赶到。”
“不必带太多人手。对方实力不强,我们尽量隐蔽身形,秘密前往。”她顿了顿,“也不必通知当地城主迎接了。”
“是!”
骑士领命,转身退出门外,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
塞西莉亚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拂过她的面颊,撩起几缕银白色的发丝。
她望着莱斯刻温所在的方向,目光温柔得像是要化开。
“母亲……我找到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这一次……我会牢牢抓住你的。”
“不会 再让你像小时候那样,从我身边离开了。”
————————
清晨的第一缕光刚刚越过城墙,莱斯刻温镇就醒了。街道上的人流渐渐稠密起来,叫卖声、马蹄声、铁匠铺的敲打声交织在一起,汇成这座边境城镇独有的喧闹。
希汐亚从长椅上坐起来,只觉得浑身像被人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
“嘶——”
她揉了揉肩膀,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屁股,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那家伙……明明可以直接把记忆传给我,还非要折磨我一整夜才肯给。果然是腹黑,大大的腹黑!”
她在心里愤愤地嘀咕,觉得自己昨晚受的那些罪简直是人间惨剧。
“吾能听到哦。”
黑希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慵懒中带着一丝危险的甜。
希汐亚的表情瞬间切换。
“嗯~嗯嗯~我的意思是——”她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声音都软了三度,“黑希姐姐为了我好,专门训练了我整整一夜,可辛苦了呢!我刚才正琢磨着怎么夸您来着,夸您教导有方、温柔体贴、天——”
“别嘴贫了。”
黑希打断了她,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离正午没多少时辰了。准备准备。”
希汐亚刚想应声,黑希又开口了。
“对了。汝的圣光,吾研究过了。”
“嗯?”
“说实话,吾也不知道汝这幅死亡之躯为什么能承载圣洁的力量。”黑希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思索,“不过,吾已经有了一些成果。”
话音刚落,希汐亚的右手自己动了起来。
一团微弱的金色光芒在她掌心凝聚——1阶的圣光术。
“呜!”
希汐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等着那股熟悉的灼烧感袭来。
但这一次——
“咦?”
疼,确实疼。但和之前那种皮开肉绽的剧痛不同,这次的痛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轻轻刺了一下。尖锐,却不持久。
“不要闭眼。睁眼看看。”
黑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希汐亚忍着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没有伤口。
没有焦痕。
没有血。
皮肤完好无损,但那阵痛楚依然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你……你先停下法术再和我说话。”
右手的光球缓缓消散。
黑希轻笑了一声。
“好了。现在呢?”
希汐亚活动了一下手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确定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这……怎么回事?”
“汝现在释放的魔法,只要不超过2阶,都不会对身体造成实质性的损伤了。”
黑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当然,代价是——痛苦加倍。而且是直接施加在灵魂层面的那种,逃都逃不掉。”
希汐亚的脸白了。
“那2阶以上的法术呢?”
“受的伤会减少一些。但疼痛……没有折扣哦。”
黑希的声音甜得像蜜糖,内容却像砒霜。
“你这是要活生生疼死我啊!”
希汐亚捂着脸,发出一声悲鸣。
“多疼疼不就习惯了?”黑希的语气轻飘飘的,“往好处想嘛——汝终于能无伤放法术了,这是多么值得庆祝的进步。”
“……庆祝你个大头鬼。”
希汐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向约定地点走去
“那么准时吗?”
希汐亚远远就看到了莱蕾娅那头标志性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莱蕾娅也注意到了她,连忙站起身。
“已经有人进去了。”莱蕾娅淡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官方的人。得小心。”
“嗯……准备进去吧。”
希汐亚掏出腰间的【手铳·炎陵】,手指在枪柄上摩挲了一下。
“好。”莱蕾娅也拿出那把银白色的短铳,难得收起了那副慵懒的神态,眉宇间多了几分认真。
但这份认真没撑过三秒。
“咕咕咕——”
一阵清脆的肠鸣音从莱蕾娅的肚子里传出来,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希汐亚僵住了。
“……我不是给你钱了吗?你还没吃饭?”
“嗯。我买了些弹药。”莱蕾娅面不改色,“早上刚吃了半颗草,但是被修女小姐发现,被赶出来了。”
希汐亚深吸一口气。
她从包里摸出用最后三枚铜币买的面包,递了过去。
“吃吧。”
莱蕾娅看着那块面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始抹眼泪。
“不是——你怎么哭了?!”
“我会好好品尝我们友谊的信物的!”莱蕾娅擦着眼角,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
希汐亚已经不想再跟这个神经大条的家伙多说一句话了。
她转过身,一脚踹开莱特区的大门。
“哼哼哼——我的第一次狩猎终于要开始了!”
“确实会是笨蛋会说的话。”希汐亚对着她的头,面无表情地补了一个暴栗。
“呜!”
莱蕾娅捂着脑袋,嘴巴嘟得老高。
希汐亚没有理会她的抗议,迈步走进了大门。
莱蕾娅揉了揉被敲的地方,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昏暗的门洞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