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身上已经没有附着的人类了,它在尸山里撞开一条路,以便小怪物钻过。刚嚼碎同伴的血盆大口从我脸上路过,温热的血液坠落在我的嘴唇上,害我这具尸体干呕出声。我只得抄起空膛的枪抡圆了砸向它的下颚。可不知谁的一声枪响,刚好与我的动静重合,这蠢东西顿了顿,居然就奔向枪声径直爬去。
“不要,阿忆,不要....”我冲着另一具被炸晕现而复生的尸体喊。阿忆的左手被砸翻的宇治的坦克炮台压折,燃烧的宇治早从车上跳下,跌在阿忆脚边没了人形。阿忆把手枪抵在了太阳穴,尽管他已经没有了,他瞪着整个眼球,尽管他并不想这么瞪着我。
“团长....团长他,团长会来...”我说。
“痛...好痛。呜...团长他...咳咳。”他说。
我几乎听到了他重伤的的肺叶在抽搐:“我不问我不...你别说话了....”
我大口喘着气爬近他,我的心跳都能感受到他正轻轻压抑着自己的咳嗽,我抱着他,我在他的脸上,胸口上轻抚。最后只能擦去他嘴角的血痕。
他终于看清是我,右眼的血泪落下砸在了我的手心:“咳咳,团长他..呜——团长他团长他,哈团长他..”
“团长,我好痛啊——。”他伸向我眼睛的手悬在了半空。再没声息,阿忆死在了我怀里。
三四竖弹道交错着划过天空,沉寂被重新撕开,援兵的火舌舔了上来——而我正处在他们的射界之内。我拿过阿忆的手枪,依旧坠手,可里面早没了子弹。我把手枪简单插在后裤腰,在尸缝间匍匐,指尖触到一只燃烧瓶,尚有我还没能撕干净的标签,金穗喜欢火,可从天而降的白磷扑在他身上,燃烧的比他更加热情更加炽热和持久。引信早不知去了哪里,我便继续往回爬,才在守业的裤包里摸出了我的火柴盒,他的另一条腿横在了不知何处。
我抖索地打开盒火柴,脱力的手指攥的太狠,总因无力而过度用力,结果不仅弄断火柴梗,还让所剩无几的火柴从盒里弹了出去,与过去不同,他们这下不欢迎我了,呲呲嘶嘶的只用黑烟招待,我只能生硬地挤进他们的一块又一块的躯骸缝隙中,重新寻觅起我的火光。枪声稀疏了,来不及了。我撑起身,紧盯一个又一个的空隙,一抬头才陡然发现视野里都是火,我就身处在一片火海内。
啊啊,真蠢。那群畜生比我更蠢,却能龇个大牙就整建制地把我们撕碎。
我拉开架势扬起了燃烧瓶,压低声音用尽最后的力气向那个怪物冲刺。它看起来越来越庞大,它发现了我,它回过头,等我看清它牙齿的缝隙里是谁的手时,我飞了起来。我眯着眼,颇有闲心的看漫天烟尘在燃烧,白磷和汽油在燃烧,武器和弹药在燃烧,尸体在燃烧。我透过黑烟寻觅起那只被我扔空了的燃烧瓶,它炸裂在地上,燃液顺着尸体蔓延,点燃了我那不知散落在何处的火柴。
那么远,我根本不可能看清火柴被点燃的样子。
枪声停了,只有嘶吼声在回荡。
我坠回人间,在战壕中翻涌,滚落,铁丝网刺穿手掌,将我挂于壕沟之上。我仰起头用力撕扯开右眼帘,冷漠的太阳并不允许任何活着的人类直视它,火焰惩戒着我的眼睛,视野中心灰色的雾斑慢慢扭曲着天空,重力也让我的下颌下坠,喉咙如今直冲云霄,我干咳出最后一口气息——
“草你妈的——太阳.......”
....
我百无聊赖地搭在椅子上划拉着一盒火柴,但总因无力而过度用力,不仅弄断了火柴梗,还看着满盒的火柴撒落了一地,我只好顺势从桌上抓起打火机。火机很方便,哒的一下手心旧伤的刺痛和火焰一同冒了头,随我抽搐的呼吸荡漾。
我不抽烟,用不上打火机,只是总爱叼着根火柴模仿一个人——“他”爱抽烟,我却并没见过“他”,只听闻过“他”的故事,我有些崇拜“他”,可是“他”.....我突然没了兴致,只一甩,火机就旋转着朝窗户飞去,打到隔板上又弹回桌面,撞在了一把上了膛的手枪上。
我还是更喜欢呲啦一下伴随着好闻又不好闻的红磷味和扎眼白烟的火柴,就看着火焰不断蚕食木头梗,最后一点点的熄灭。
“他”死了四十七年。
撕下手臂上的臂章,正当我抬起手枪,却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我慌忙俯身去捡起散落一地的火柴,怕又惊起被打飞时留下的伤,我干脆慢慢蹲下,倒起闲心一根根拾起东倒西歪的火柴。
“咚,咚咚。”
我屏住呼吸,用与以往不同的耐心将火柴头整整齐齐的摆到同一个方向,此刻这样的行为甚是有趣。
一根,又一根....
“我知道你在家。”
声音很陌生。我收起早拾掇好的火柴。不用开保险啦,我把臂章放在胸口内兜,重新抓起手枪蹭向玄关半开了门。
“你哪位?”
应是夕阳晃了我的眼,右眼晃荡的灰黑色小圆斑里,似是有火柴拼凑而成的人形——
火柴人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搭在胸口向我点头,灰黑色的围巾耸拉在臃肿的大衣上,遮掩不住他似铁的躯干。缠绕在四肢的锁链不自然的漂浮,我确认再三,他身上一把武器都不会有。不像刚战斗过的样子,脑袋的伤口却生硬的像开裂了,缺一块少一块的溪石。蝴蝶追逐他随风飘荡的围巾,角边却好似晃过我旧部队的徽章绣痕。

“你是....”。
"你,不认得我,但我知道你。我要你,帮我个忙。"他干脆将请求转递给我,是一根冰凉刺骨的锁链。
我盯着他,可他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我指尖捏着的火柴盒咔哒一声合死了。
“这孩子就交给你了。”他转身背对我挥手告别:“照顾好她。”
“我知道你的。等我回来。”声音还在空气里飘荡,他本人已没了踪影。
他的一系列语气过于自然和不容拒绝,当我回过神顺着锁链的方向,终于才在门后发现了小小一团羞涩身影。
不等我问候,“好久不见。”那孩子轻轻地说。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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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被记住名字的人不多,绝大部分人又难逃无法预知又毫无价值的死去的命运。亲人之间也不过爸妈兄妹这般去称呼。单一个体的存在价值之于所谓整体,大局,也总可以被牺牲和取代。
既然如此,只要心里有数就行了,用数字代替也更加省事。
我总会这么想。
所以,我也并不关心眼前这小孩的名字和过去。
“很重吧?”我试图解开束缚她的锁链,无论是脖子上的,手上的,还是脚上的都无济于事。我身边并没有能打开的工具。我回味他递交过来的莫名的信任,火柴人的语气自然的就好像只是在朋友家寄放一件物品。一件认识我的陌生的物品。
“不在意的话就感受不到。”她淡淡的说,像早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怎么可能不在意?”手指不自觉猛地握紧锁链硌的我生疼。
她看我用手指轻抚她手上的绷带,却没说话。
等明天在隔壁委员会登记和报告的,之后由军队护送离开——不主动说找父母的孩子往往父母早逝世了。我摸出手机看了眼日期,军队昨天就已经来过。
抿阿姨和龙叔他们都不在委员会,或许正是如此,火柴人才找上了我。于是我把她扔在椅子上,自己瘫回沙发,远远看着她。她脚够不着地,悬空晃着,天蓝色的头发垂过椅腿,连衣裙和绷带搭配很别扭,蝴蝶发卡别在耳侧,这发卡似乎在哪见过。我耷拉着脑袋看她的眼睛,她也歪着脑袋看我。脸上没有绷带的话,她会很漂亮吧。
我把回忆翻了又翻,她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我是你的所有物。”没有一丝稚气,她突然开了口。
我眉毛一飞,刚吸的一口气也被呛回鼻腔:“咳...那个火柴人教你说这个的?”我站起身飞速运转着大脑走到她身旁蹲下,指尖拨弄她手腕上的锁链,低头侧眸打量她的眼睛。
“你。你可以对我下命令。”她侧过身直勾勾的盯着我的眼睛,原本垂下的锁链忽然向上飘荡起来,她跟那个火柴人一样,很自然的不正常,她的眼神里甚至有一丝恳求。小孩子才有的直率的水灵眼神,看得我有些不自在了。是我有错,我就不该问。我错过目光,从裤兜里摸出先前被我拾掇好的火柴盒,挑了根里面最漂亮的。呲拉一下。红磷的味道又炸开来。
“我什么都可以做。”她大腿上的双手握的更紧了。
我招呼她和我一起坐回沙发:“....你来这边坐,别害怕。”应该是我吓着她了——这就像长辈教育时总单拎出一把椅子让犯错的孩子坐下。
她却一直看我,等我回答——她能做什么呢?我理解不了这份信誓旦旦,找了个离她不远也不近的位置放松的瘫着,看起窗外,依然把玩着火柴盒。这样或许能让我看起来更人畜无害些。
房间安静的只能听见一阵又一阵地呲拉声,伴随着这样的节奏一根又一根地丢着燃烧完的火柴梗......吊扇依然不识趣的哐哐作响,风抓起窗帘抽打我的脸庞。
“对我下命令吧。”她再次打破沉寂。
可火柴盒也空了,最后一点火焰蚕食着火柴梗,都快烧到我的手指了,却还是没灭。我悻悻地把它砸向天花板,看它被高速旋转的吊扇打飞,我猛一抽,肉体也好似跟着撕裂了。
那个黄昏,那一小盒从我手上弹走的,散落在尸体上的火柴,那个燃烧着的无边无际的地平线....在那样的火海里呲拉亮起的小火苗,无声无息的小小火光,他们其实什么用都没有。
太阳又落山了,余晖钻过窗帘的缝隙打在我的眼睛上。像太阳一般燃烧的光芒,明亮的像刺一般,总使我睁不开眼,也看不清路。
只有那小小的火光是真正属于过我的。
我努力的在黑烟与余晖里寻觅着一群我看不上的身影,一群给我希望的傻瓜,最后傻瓜和希望一起消逝殆尽。永远是这样......
太阳到底下了山,身旁坐落的身影是真实存在的——可她....并不是他们。
她跳下椅子,紧抓住裙角踱步到我跟前:“对我.....”
我猛地站起攥住她颈间的锁链,迫使她抬头。这不是眼泪汪汪的吗?尽管如此,透亮的眼神里我还是看到了她的认真。她的眼睛莫名让我想起那个神秘的火柴人。我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捕捉出其他别样的情绪,她的瞳孔确实因为恐惧而本能的缩着,她就像待宰的猎物一般。
我的嘴角不自觉上扬起来。
既然她说她是我的所有物了,她也说我可以对她发号施令,我蔑视着她,带着点戏谑。如果这一切都是那个火柴人的把戏——
“那我的命令是..."
不,与火柴人无关。这就是我所渴求的东西,是他白送给我的机会。
白色的连衣裙啊,多么漂亮。
但她不适合这里。
锁链越攥越紧,拽得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还得努力弯着腰才能凑近她的脸庞,绷带已经被打湿,豆大的泪珠翻滚到我的手背上,隔着锁链,我都能感触到洁白无暇的连衣裙在发抖。
当我终于意识到我想要的是什么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锁链的寒意顺着掌心往胳膊肘爬,我却攥得更紧了,我兴奋的呼吸都在发颤。
天黑了,我没开灯,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我听到了她的大喘气,我听到了她的深呼吸,我听到她已然调整好了情绪。
她做好了准备。
我疯狂地将嘴唇抵近她红通的耳朵。耳边蝴蝶样式的发卡不合时宜的抵抗着我。
这又能把我怎样呢?
我到底是下定了决心。我说——
“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