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她来到车库,说是车库,只是在几颗大树的树杈下打上帘子,又用几根枯枝作篱,仅此而已。
在踩下油门的那刻,我意识到车上还要有个人,又摇下车窗:
“上车啊....”
“我..我爬不上去。”
以前救下的路人,大多都在改装过的车厢内歇息,我确实遗忘了小孩子是很难爬上重卡的驾驶室的。只好又下车,将她抱进了驾驶室内。是我要带她来,总不能孤零零的将她放在车厢。
离合踩死,挂一档,松手刹,我熟练的试探油门,缓慢的等待发动机和车轮半联动,享受发动机传来的振动。
我又后悔了,尽管日常巡逻没什么大碍,可她终究只是小孩子,这一切太危险了,就在我想着措辞时,一束光突然从侧后上方打了过来,在一座瞭望塔的二楼上。
“怎么了——了?”我喊失了声。
起步简单却也容易熄火,我的谎话可能要被戳穿了,但那束灯只是沉默的不停闪烁,晃我眼睛发泄不满,这是小天惯用的手段。我想下车解释,又不想下车解释,最后还是打开了远光灯把前路照成一片惨白,也让白昼提前降临。
不管啦,油门轰下去,离合继续抬高,车动了。我从后视镜看到那束光离开。
小天总是这样,担心我,放任我。可我下午到晚上的事一件件堆砌着,像场没醒的梦。
....
一路没什么动静。说是巡逻,不过是在离镇子外几十公里的国道路线上来回打转。车灯和规律的喇叭声,是我传达出的信号。这有点像护林人,我主动暴露出位置,一是让逃难而来的人注意到我,二是挑衅可能突然出现的怪物——在它们成群集结进攻前。这本是军队的职责所在,但如今的局面基本宣告军队也力不从心。
我们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如今我所属团被整建制的撕碎。他们飞旋,翻滚,碎裂在火海红河。徒留我这最后一具尸体悠然自得。
夜空忽然被划出一道白色的伤口,轰隆的惨叫。豆大的雨炸起挡风玻璃上的尘灰。空气里弥漫着的尘土的气息,风的气息,尸体的气息。
好闻极了。
电影里,英雄的逝去总会伴随着大雨。
可那个黄昏,连风都没有,一点都没有,扑面而来的只有火焰卷动黑烟带来的热浪,灼烧着的却是我的心脏。我绝不承认那是风。
“你还在想他们。”她突然开了口。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还是把她带上巡逻了。
“....什么?”我有点懊恼,我完全忘记了她。雨稀稀拉拉的下了起来,我用手指挑开雨刮器扭头瞟了她一眼,她正在把弄自己身上的锁链。
“龙叔那...明天送你去委员会,那里应该有办法给你打开。”
“打不开的。”她把锁链磨的蹭蹭作响,余光中她快速的瞟了我一眼又低头:“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把过往的人影挨个翻遍,火柴人的围巾上有我老部队的刺绣,或许这能顺利找到他。
“你在跟我说话?”
“谷小麦,金穗,王守业......你记得他们每一个人,一笔一划。可是....”
“...谁跟你说的这些?”我慌了神,眼中翻涌的尽是些消散了的身影。
“他们留在那里了,你知道的。”
我无力的看向了中控台上一本订钉都脱落了的书——书上说,“他”拯救了这个世界。书上说,“他”大手一挥,魑魅魍魉便无所遁形。
我们当“他”是神,可神死了。“他”真的死了。“他”死之后,那群畜生们便像烂泥里不断冒出的气泡,在人群中死灰复燃,没有征兆,不讲道理,一次次凭空出现,杀不掉也除不尽。
“他”死了四十七年零七天。
“如果他还活着就不会这样了。”我对着雨刷刮出的水痕说。
“那不是你的错。”她抬起头认认真真的对我说。
“我早该死了。”我偏过头看了眼手心。
“你想他们想的都失了魂。”
“我才没有——”我把尾音拖的很长。
“谁想他们啊?我不想。”我喝道。
雨依然哗啦啦的下,早打开的雨刷依旧蹭蹭作响,我却有些看不清路了。我伸出手一遍遍擦拭起没有水雾的挡风玻璃,可还是什么都没能看清。
牙齿缝隙里的那只手,令我心碎。那个比我脑袋还大的牙,依然狰狞着。如今它好像就横在前路的雨幕中,狰狞的和那时一模一样。
如果...“他”还活着就好了。
火柴们仍然一次又一次穿过那无边无际的红色的地平线。可微光终究细碎,什么都没能烧穿,也什么都没能留下。黑烟里我也从没真正寻觅到过他们的身影,傻瓜和希望一起消失殆尽,永远是这样。
“狗娘养出来的杂碎!”我猛地一拳砸向方向盘,震得手心发麻。我咬紧牙关,嘴里泛起了血腥味,再一拳,撞得指节生疼。一下,又一下,直揍的喇叭也在长风中怪叫。
如果这个世界有神就好了。
可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重卡的鸣笛声掀向天空,与雷声,与畜生的嘶吼声一次又一次碰撞着。我屏住呼吸,档位一节又一节地往上推。手抖的太厉害,我只得绷紧身上的每一块肌肉,胀得发疼的青筋爬满我的手臂,浑身的力量顺着血管顺着肌肉扎进方向盘,沉进轰鸣的引擎里。
我的躯壳和这堆钢铁焊化成一座巨兽,狰狞着沾满鲜血的丑陋的肮脏的牙,妄想撕碎一切阻碍。
那畜生的影子在雨中越胀越大,和那时火海中的轮廓严丝合缝——我又一次不自量力的冲向它,只是这次它不用再回头,它张开嘴。我看见它吞尽一切火光的上牙正飞过我的头顶。
那又能怎样呢?
我撕碎怪物的身体,听它的惨叫自我耳边炸开。炸开的还有热的血,黄绿黏腻的胃液和爆浆的脏器,雨和泥水一同坠落于天地间。整个世界好似都揉作了一团。
这样美极了。
....
骗你的。
就像疾驰的火车穿越过隧道一般,只有同样飞驰着的倒退的漆黑被我甩在身后。其实我什么都没能看清。血臭混合着腐浊腥秽爬进我的呼吸道直钻过肺叶,扎进我的心脏,刺碎了我的天灵盖。我眼前一黑。
世界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