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她来到楼下的车库,说是车库,只是在一颗大树的树杈下打上帘子,又用几根枯枝作篱,仅此而已。
我慌乱的逃进车里,上下摸寻放在身上的车钥匙,却鬼使神差般又摸出了一盒火柴,我几乎是习惯了这种自然而然的下意识——刺啦一下又燃起一根火柴——伴随着好闻又不好闻的红磷味和扎眼白烟的火柴,就看着火焰不断蚕食木头梗。
我在这微弱的光芒里,寻找着我的钥匙。有病似的,明明太阳就在头顶——我只需要打开车顶灯就好。
再要踩下油门的那刻,我意识到车上还要有个人,又摇下车窗.
“上车啊。”
“我..我爬不上去。”
以前救下的人,大多都在改装过的车厢内歇息,我确实遗忘了小孩子是很难爬上重卡的驾驶室的。只好又下车,将她抱进了驾驶室内。是我要带她来,却孤零零的将她放在车厢我也过意不去。
离合踩死,挂一档,松手刹,我熟练的试探油门,缓慢的等待发动机和车轮半联动,享受发动机传来的振动。
一束光突然从侧后上方打了过来,在一座瞭望塔的二楼上。那是家的方向,我和小天很多时候就住在那儿。嗯,有亲人在的地方就足够称得上是家了。
“怎么了?”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起步简单但也麻烦,其实我是觉得我的谎话要被戳穿了,我慌的喊失了声。我等待回应,但那束灯只是沉默的不停闪烁晃荡我的眼睛,发泄不满。这是小天惯用的手段。
75w的氙气远光灯,让白昼提前降临,不管啦,油门轰轰,车子开始移动了。我从后视镜观察那束光的离开。小天总是这样,担心着我,放任着我,其实我是很享受被她管束的吧。但我的情绪难以平复。我思索下午到晚上发生的一切,如梦一般。不会有需要被救助的孩子上来就自称奴隶,如今人类文明尽管一度停滞,但好在尚未倒退,她和火柴人身上的枷锁,并不简单。我理解不了他们两个对我表现的一脸熟络。
我又一次确定我回想的过去的一个又一个的身影,并没有他和她的位置。那群傻瓜...
一路畅通无阻。说是巡逻,实际只是在离镇子外几十公里的国道路线上来回打转。车灯和规律的喇叭声,是我传达出的信号。这有点像护林人,我主动暴露出位置,一是让逃难而来的人注意到我,二是挑衅可能突然出现的怪物——在它们成群集结进攻前。这本是军队的职责所在,但如今的局面基本宣告军队也已经力不从心。
我们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如今我所属团被整建制的撕碎,他们飞旋,翻滚,碎裂在火海红河。徒留我这最后一具尸体悠然自得。
夜空忽然被划出一道白色的伤口,轰隆的惨叫。豆大的雨炸起挡风玻璃上的尘灰。我不得不重新摇上车窗。空气里弥漫着的尘土的气息,风的气息,尸体的气息。好闻极了。
电影里,英雄的逝去总会伴随着大雨呢。
可那个黄昏,连风都没有,一点都没有,铺面而来的只有火焰搅动黑烟带来的热浪,灼烧着的却是我的心脏。我决不承认那就是风。
“你到底是谁?”
“你的奴隶。”
她的回答依然让我心头一紧。奴隶吗?还是这个回答,这让我很不舒服,21世纪不该再出现这种自称。
“你以前见过我?”
"你不记得我了。那个高高的哥哥...火柴人,他说让我一切都听从你的安排,你是我的主人。"
“所以,我不要去收容所。我想待在你身边。”
“在你身边让我很安心。”她又说
...
被人依赖是件很幸福的事,可以依赖别人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我也有想依赖的人。
书上说,他大手一挥,魑魅魍魉便无所遁形。书上说,他拯救了这个世界,就像神一般。不如说,我们认为他就是神。
后来他还是死了。他真的死了。他死之后,那群畜生魑魅们便暗川涌动,万绪藏凶,终于还是在人群中死灰复燃,没有征兆,不讲道理,又一次凭空出现了,杀不掉也除不尽。
他死了四十七年零七天。
“如果他还活着就好了。”我自言自语道。
我又想起了那一小盒从我手上弹走的散落在尸体上的火柴,那个燃烧着的无边无际的地平线。在那样的火海里呲拉亮起的小火苗,无声无息的小小火光,他们其实什么用都没有。
.“可你什么都做不到。”我回应她。
像太阳一般燃烧的光芒,明亮的像刺一般,总使我睁不开眼,也看不清路。
只有那小小的火光是真正属于过我的。
“现在的你能做什么呢?”我想我是对她说的。
我努力的在黑烟里寻觅着一群我看不上的身影,一群给我希望的傻瓜,最后傻瓜和希望一起消逝殆尽。永远是这样。
“你什么都做不到!”
那个比我脑袋还大的牙,依然狰狞着。它让我心碎。
雨依然哗啦啦的下,尽管早打开的雨刷依旧蹭蹭作响,我却有些看不清路了。
“他妈的狗娘养出来的杂碎!”我没有征兆的一拳又一拳地砸向方向盘,直揍的喇叭也在长风中怪叫。
如果,如果...他还活着就好了。
如果...这个世界有神就好了。
如果...我是神明就好了。
油门轰鸣震彻云霄,漫天雷声滚滚翻涌,老天爷好像也在嘲笑不自量力的我。
挡位一节节攀高,手上的青筋也暴起扎根在方向盘,一点点蔓延到轰鸣的发动机上。这里,是车的心脏。似要与这辆实载28吨的重卡融为一体一般,我妄自幻化作一座巨兽,也狰狞着沾满鲜血的丑陋的肮脏的虎牙,妄想撕碎一切阻碍。
“他妈的,草你妈的。”
我看到眼中的畜生魑魅越来越大,就像当初那般,我又一次不自量力的冲向它,只是这一次它不用再回头,它张开嘴,我看见它血盆大口的上牙正飞过我的头顶。
那又能怎样呢?
我以28吨140码的力量径直撕裂开怪物的身体。怪物的惨叫自我耳边袭来。带来的还有鲜红的血液,爆裂的心脏,搅拌着如绿黄色的鼻涕一般的胃液,整个世界好似都揉作了一团。
这样美极了。
....
骗你的,就像疾驰的火车穿越过隧道一般,只有同样飞驰着的倒退的漆黑被我甩在身后。其实我什么都没能看清,在刺鼻的血腥混合着腐浊腥秽的空气里,我喘气,我眼前发黑,我离方向盘越来越近,我昏厥在了驾驶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