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合

作者:晓笑鸮 更新时间:2026/6/13 3:55:49 字数:6045

我睁开眼,指尖摸到了腰间的枪柄,长舒了口气。木板铬的我后背生疼,才觉出脸上有双手正扒着面具。

“这里有个拉链..."小女孩说。

“呃啊..”毫无疑问,我还活着,这让我有些遗憾。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制止那双正用指尖扣着拉链缝较劲的手。

“我...没事。”

扒开脸上的手,挣扎着撑起身体,却又被一个金属触感的东西按下。

“别乱动,你现在是伤员。”

好在打算摘下我面具的手也停了下来,递给我原先放在我衣服内兜的臂章。

空气里也传来了一股子冲鼻又清凉的味道,是酒的味道,胸口被压着,我艰难的探出我的脖子寻觅声音和气味的来源——一个长着尾巴的医生装扮的人,看着年纪比小妹妹大不了多少。她身边工整的放着医疗器械,手术刀的冷光一闪而过。她用布卷蘸着酒精。像以前超市里才会贩卖的棉花糖一样的布卷在我的伤口上滚动,但我依旧抽搐。这样的事经历了无数次,我仍然无法习惯酒精砍向伤口的痛楚。其实这点伤犯不上大费周章。但我也没拦,只挠了挠头发。说起来,怎么会有手术刀?

“碘伏没有了,没有了。用酒精会很痛就是了。”我的医生浅笑,又补充道:“你们大人也怕疼啊?”

大人吗?我还没余力接话,只偏开脸歇息。

我依然被医生的尾巴按压着,尾尖的机械夹张开按住我的胸口,传来像是血压计的气囊膨胀的那种挤压感,这会有种奇妙的舒适。我索性放弃挣扎,相信医生就好。正要闭眼却看到了另一个低着头安静的看我闹腾的小女孩——她也没事那太好了。路上狂飙时吼过的狠话突然翻涌上来,堵在喉咙。我视线落在她沾泥的连衣裙上,喉咙动了又动,却说不出话。

我扬起头,过分的仰角让嘴巴自然的张开了,我也确实有点惊讶。伞尾珠上的水滴一点点落下,她的头发也垂落到我的脸上,痒痒的,我终于明白我枕着的是她的大腿。沉重的上半身一直压在这么个小小的身体上,看到绷带打好,机械夹也从我身上挪开,我慌忙挣扎起身,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疼得我顿了一下。便顺势上下扫了一圈小女孩身上,也没见新的伤口。医生救助的也是我,那想来她也并无大碍。我半张着嘴,我总觉得我有些要问的,可一时想不起来。

医生扔在收拾,帽兜下的兽耳若隐若现,与我这纯正的普通人类大相径庭。

不过并没有什么异族和人类相杀的桥段,在“他”现世之后,至少在我们苦守的这片大地之上,无论异族还是人类都是同胞。更准确的说我们都是人类,只是有些人类特征上不同。

衣服上浸了雨,毛孔已经堵塞的很不舒服了,我一边拉扯着背部的衣服,裤子,使劲甩打出一些水分,视线扫过四周——我就躺在我的重卡附近,我是被她们从驾驶室拖下来放在了临时的木架板上。车身缠满了黑红色的血肉——那只怪物不是幻觉。

雨已经停了,但血液仍然被雨水汇聚而成的径流带到我脚下,脚边尸块上的肌肉组织还在弹跳——没这畜生哪来那么多事?!我的后槽牙磨的吱吱作响,狠命一跺便碎的四处开散,血液飞淌在了脸上,裤腿上。

腰带也被拖行的移了位,我无心演饰本该有的矜持,抖索起裤头一瘸一拐地走向前观察起车上的怪物尸体——它就这么“死”了?一般口径的贫铀穿甲弹都打不穿它的正面装甲,难以置信它会死于一场车祸。我确认再三,它暂时算是死了。我又打量起才装在车头的破障犁,我并不相信它有这样强悍的作用。

“谢谢你救了我。还好有你,不然小染该难过了。”医生语气里带着的更多是歉意。

还有其他人吗?但我现在没时间顾虑了,无非多塞几个人:"我晕过去了多久...”

空气里早传来闷沉的咚咚声,像埋在烂肉里的鼓点。不来自我,也不来自我身后的孩子们。没等医生回答,砰砰砰砰,我一枪又一枪的打碎暴露出来的血肉组织,唯独心脏的位置无能为力,只好一脚踢开挡路的碎块,再一脚剁烂另块。

我指着车顶的尸体回头盯着医生补充道:“我是说,这个畜生死了多久?!”

医生收拾药箱的手悬着,看到我淌血的面具一哆嗦:“啊啊...呃,十几分钟吧?”

很快她意识到我的暴怒不可能源自于她,遂调整了下情绪接着说:“拖你下来费了好大劲。”

是装备沉。我检查起身上的装备,好在手机没坏,虽然并无信号,但至少能看时间——我昏迷的时间应该比她说的更久。

没时间疑惑和磨蹭了,我快步冲到车边拉开车门,才恍然发现一根巨大的骨刺穿过挡风玻璃戳在座椅上,我愣了半秒——按这个位置,本该直接洞穿的是我的胸口。没空想这些,我侧着身子挤进去,避开骨刺拧钥匙,发动机嗡地一声振动起来,这声音让我安心。

摆正车轮,倒车让骨刺从驾驶室抽离,碎肉和黑血顺着往下掉,砸在地上像下冰雹。对着我的那截骨刺断面往外渗着黑漆的骨髓。我摸了摸右腿上的绷带,伤口会出现在这?右胸口也空落落的,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穿透过。我又摸起自己的颈动脉。我反复确认胸口跳动的真实,咚咚地撞着手心,和车顶上埋在血肉里的跳动声,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不对!我猛地狂按喇叭。没时间摇车窗了,我干脆撞开车门一跃而下大喊——

"上车!快上车!”

两个孩子被吓得一哆嗦,但我没留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手一个拎起来就夹在胳膊里,大步撞回车前,把她们举向驾驶室。

“我带你们去镇子里!那里安全!”

“怎么了等等等等我还有个朋友。”医生疑惑了下,很快又大喊道:“小染..小染!”

只一刹,我回身一把抓起腰间的手枪瞄准,阴影里窜出来个半大的人影——他正背着一身装备端枪瞄着我。

他应该就是医生口中的小染,他一直在阴影处警戒吗?

“没事没事啊,他救了我,你也过来。”医生在我身后冲她的朋友喊。

应该是医生突然的大喊让他戒备了,我便先放下了枪示意他也这样。我下意识的冲她亮了上臂,他楞了一下不明所以,我才反应过来重新从胸口内兜掏了臂章让他看明。他攥紧枪柄的手指终于放松了些,放下枪口低头喃喃了句什么。

我指了指驾驶室的位置,撑着腰长叹气,反省起自己的毫无戒备。

战士听清车上的心跳声后,便拽着武器,利落地单手爬上踏步梯飞身上了我的座位,向我伸出了手。他下意识的想拉拽着我也上车....他那并不专业的熟练动作,我想他和他的医生朋友应该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误会倒是很快解开了,但这么擅长翻墙,一个医生,一个战士,他俩以前在游战区干什么的呢?这么年轻的战士,得送他们去训练团,我想。散兵游勇也难成气候。副驾可坐不下三个人,我招呼他们坐到后面的卧铺,长途跋涉时我睡觉的地方。凑合吧,对他们三个来说足够宽敞了。

我坐回驾驶位,往两个孩子逃离而来的方向,战火的方向看了一眼。挡风玻璃的破洞正对着远处那片模糊的红光,晃的人眼晕。

我居然发起了呆。

好在我的火急火燎并不影响另一个事实:我车顶的车前的车底下的怪物的复生还要点时间,我们仍有充足的时间逃离。我打开手台报备。

“坐好了啊!抓稳了!”我又向孩子们警告。

猛地踩下油门,又狠狠一脚刹车。把车厢上残留的尸块依靠惯性甩了下去。

引擎轰鸣声里,重卡碾过血水,往回开去。

.....

我从后视镜扫了眼后座,医生在给她的战士朋友整理着胸前的蝴蝶结,但小战士就板着脸,不看医生一眼。小女孩倒是乖乖靠着窗,晃荡着她的脚丫。一对游刃有余的医生和战士,死的过于蹊跷的怪物母体,分明该扎我胸口的骨刺......这个深夜直透露着诡异。

车子启动后战士和医生反倒一句话也不说了——他们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位置?不过这又关我什么事,明天送他们到训练团又或者收容所不就行了?

琐碎事还是交给抿阿姨,车厢寂静的可怕,以往我只管开车。

后视镜里小战士手上的武器一刻都没放下过,有警惕是应该的,但我仍然皱眉。长时间的晕厥让我忽略了怪物之外可能的威胁,过去的救助偶有过激,而这次我也被人拿枪指了,还是个孩子,他爬梯时借力腾空抓座椅——一般人是没有在高处跃起的勇气的。

他最后一瞬甚至下意识试图拉我这个大人上车——我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莽撞的年轻和善良。

“刚刚我们都快飞起来了!”医生很不满我的急促,她以为我在嘲笑刚刚急刹车害他们在车厢里翻滚。

“时间紧迫。”我简单解释,时间确实紧迫可我也有一半是故意的,我被人拿枪指了。可他们到底只是孩子。于是忙又转了话头哄:“等会带你们去镇子里,那里有吃的。”

“常达吗?顺路了。”

“嗯。”

“好啊好啊。”

常达远离游战区,调查的事还是到镇子再问,我没心情参合。无非出生来历,以便找到家属。我干脆回头看他们仨——真是年轻。那想来也没有那种可能,现在流传一种说法,介于年轻和衰老之间的人最容易——我的思路被打断,因为我不停开着车回头看他们,医生干脆先开口问:“我是沐沐,三点水加个木,沐沐。您叫什么?”

“我...”我正思索起我的名字,她又转过头:“小妹妹你又叫什么呀?”

坏了,我心头一紧。我的惊慌却又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这样的车是怎么开的?”小战士把手扒在副驾座椅上,探身问道,眼睛却飘飘然。我扭头看了他一眼,这问题让我稍有些诧异:“嗯...等你再长高些吧。”我简单判断,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可他正低着头,神情漠然的脸颊微微泛红。我只好清了清嗓:“你看右脚这里加速,这边减速,左脚这个是开关,立着的这个.....”我指了指档位。“这个就是等级,嗯,游戏机玩过吧。等级越高开的也就越快。”我又拍了拍方向盘:“这个就不用说了。好了。你已经学会开车了。”

他的神情微微多了一丝惊讶,却又支支吾吾起来。

“就这么简单。”前方直路,我把双手脱离了方向盘,摊了摊手。

他才终于鼓起勇气道出本意:“对不起,对...我我。”他想就拿枪对着我的事道歉。道歉却又被另一个声音打断:“我们可以吃这个吗?”医生和小女孩已经发现了我放在枕头边的饼干,因为急刹,已经飞到车椅边了。

不如说这就是给他们的,我只好同时回复道:“没事没事。好,好。”

又要开车又要扭头又要答复,我这才反应过来我还有内后视镜可以看。

“大人开大车,我们肯定也可以开小车。”相比起战士和医生,年纪明显更小的小女孩又说。

“我也是大人啊,我见过一种三个轮子,我们应该可以开那种,它大概有这么大....刚刚好够坐下我们三个人。”医生用手比划着大小,她说的可能是代步车吧,嘴里还咬着半块饼干都快蹦了起来,尾巴不小心打在玻璃窗上哐哐直响,她的幻想里甚至贴心的留了小妹妹的位置。

“想去哪就去哪,我还可以拍好多好多照片....”医生说着从包里抱出一台旧相机,向小女孩展示她的佳作。“你看我和小染拍的。”小战士坐回卧铺本想继续板着脸,终究耐不住好奇也凑了过去。

他们悄咪咪的言语着,又忽然放声的大笑,又忽地闹做一团。


风声,雨声,发动机声依旧,却盖不住年轻生命迸发出的活力,幽静恐恶的山谷里,普通平凡的车厢里,难得的闯进了一份热闹。

我并没听清他们在笑什么,但忍不住嘴角的上扬。他们这样的年纪会拍些什么呢?后视镜里只能看见晃动的脑袋,但我莫名觉得会很有趣。小孩子永远有聊不完的话题,转眼又不着天际的吵闹。小孩子不用顾虑主次,不用讲究逻辑,只需要大胆的表达出来,整个世界都会是他们的。

我握着方向盘,指尖有节奏的轻轻敲击着,轻声哼起了不会有人听见的歌。

右手手心却比以往更加燥热,我晃过神,才意识到臂章一直被我抓在手心。

我已经不配属于它了,但好在它不会起褶。

我一次又一次瞟起后视镜,一遍又一遍的往上臂抹着手心的汗。

我想我应该有些更重要的问题需要问的。可欢笑声辗转不断,饼干的香味早也飘散出来盖过了血臭味。我依然把臂章放回了胸口内兜,背着右手绕过座椅的头枕往后伸,作出我的挣扎——

“我也要。”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低频振动,以及雨刷刮玻璃的细碎声响。我才幡然醒悟雨其实早停了,勾掉雨刷器开关,从后视镜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他们已经挤作一团睡着了。雨后空气的味道很好闻,偶尔的蝉鸣,发动机和轮胎碾过淌水路面的白噪音裹着我,难得的舒适,而且很快就能到家了。

可伴山公路路面上忽地滚下几块落石,漆黑中一团更黑的黑影横截在了路间——又是怪物?!我从恍惚中惊醒猛地探身侦察。不好调头!我踩死刹车,不仅惯性拖行着车身前进,雨水径流带下来的滑腻泥沙也让我在急刹中打滑。我攥稳方向盘,挂起倒挡,侧身抄起原固定在座椅右下的手枪,挡风玻璃早前被骨刺扎破了大半不再影响我的射击,又得边开车边开枪了——尽管这只能有一把手枪的火力。

而下一瞬副驾驶一把榴弹发射器探出了身影,刚才因为急刹车从卧铺区翻滚而下的小战士架好了姿态瞄准冲我大喊:

“我掩护!"

我顿了一刹——有了意外的帮手,我能全力控车了。我一边盯着左右后视镜打方向倒车,一边拧动旋钮调整远光灯的角度和亮度,把光柱往黑影处压。

当光柱钉死那团黑影时,我攥着方向盘的指节松了劲——比起无处不在的怪物,它的出现更加意外。

远光灯里几块巨岩狰狞的矗立在山泥定格出的河流上,是大雨泡出来的山体滑坡。

我没立即松气,慢慢把车往滑坡边靠,小战士则去卧铺里找他的医生朋友,他们应该并无大碍。滑坡前面的路面更宽敞些,我选在那里调好头停下,让远光灯照亮着来时的方向,好随时应对突然的意外。收拾妥当我抓过武器,拧开战术灯下了车,回过头一深一浅又一步一滑的爬上堆积在路面的碎石堆,挑了块结实的干净岩石踩住。

滑坡的岩石上能获得比路面更广阔的视野,我举着探照灯扫过两侧山林和脚下的山谷,没有一丝动静。如果真有怪物,他们也早该顺着灯光扑过来了。先前被我开车撞进复生状态的怪物,躯体能堵住整个双向车道,它作为母体,不仅强大到军队也常常无可奈何,还能无限制的复活。我不敢也不能赌当时横在路中间的黑影不是它,好在这次只是滑坡。

确定安全后,我望向远处地平线的尽头,常达镇的巡逻灯一闪一闪,倒是填补了星星的位置。要回去的地方如今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这次没法硬闯,我只能绕路,这要多几个小时的路程。

我拿出无线电再次报备险情,身后传来动静,我扭过头看到两个孩子在下车。小战士早伴着山在背光处站定戒备,看到我的无所事事,他才把武器收回腰上。

“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咯。”我无措地蹲下扣起脚边的碎石,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这场草木皆兵。

“你站在那干嘛?会掉下去的。”医生只惊恐的看着我。

我俯视脚下的深渊,视线顺着这堆泥石滚下去。如今危而复了安,疲惫远大于恐惧。我不说话,只抬脚碾了碾脚底的岩石,几块碎石顺坡滚下,没入暗处,这里还算结实。

她并不理解我的疯狂,她更好奇:“而且哪来的太阳?"她歪头看天,夜空却沉似墨,剩下两个也眨巴着眼睛寻觅起月亮。


扣出的石头被我丢向脚下幽静阴森的山谷,我想把它当湖面打水漂,石头却只自顾自的下落。“你是不是冷了?对噢,你衣服都湿完了”医生猜测起我的言外之意,踩着我踩出的坑就要蹦过来。这里可太危险了,我赶紧从我的清凉宝地挪下来,招呼她回去:

“我下来我下来,你别过来。”

她便站着等我。可我还没站稳她就踮起脚尖猛地摸向我的额头,却摸到冰凉的面具,于是又将尾巴伸向我的脖颈。

她尾巴传来一阵滴滴声,“是有点烧。”说罢作势往车的驾驶室跑,“我去给你拿衣服来。”

这尾巴还能测温?我有些好奇医生的来处了,先前抛出去的石头滚进了山涧,早传来了水声,我又说起胡话:“我晒会太阳...嗯,等会回车里有暖气。”

我想再呆会,便想爬回原处。医生只好掏出个药丸形状的东西给我:“那你把这个吃了。”这应该是退烧药。尽管我老实的吞下,但医生依旧决定回车里给我拿衣服,可小战士拉着小女孩正往我这边走,和转身的医生撞了个满怀。

我才探身一把捞住,小战士就冲着医生一个白眼,医生也一嘟嘴红着脸扭头就走。小女孩本想给他两递饼干的,见状只好捧给我。

我挑了块儿,走向车尾:“没吃饱吧?随便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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