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作者:晓笑鸮 更新时间:2026/6/13 3:56:19 字数:2999

打开车厢门,先看见的是一些固定在厢板上的武器,底上是些弹药和空架子,再往里面,一块铁板背后便是三两个固定在两边的座椅配了把手,上边则是可以开合的通风口。再就是帐篷急救包茶具和各种大小的零碎生活用品了,没有桌子,铁玩意大多随意摆放在地上,再颠簸的路也坏不了。还留了一个角落里专门用作布置鱼竿抄网饵料诸如此类的钓鱼工具的地方。这是龙叔的杰作,我并没这么有趣。我只负责接了几组电瓶车的电池以作供电。更准确的说,我把龙叔的私人别墅拖来自己用了。

这鬼地方凌乱的不成样,也就阴雨天舒服了,一旦出了太阳又闷热的很。我开了灯打开侧门。龙叔粗中有细,车厢的侧门基本只能自外打开,龙叔改装成了自内打开,出了意外,被救助的人也能自行应对。

我就近反瘫在椅子上,把脚朝上搭在了车厢板上,头朝地。奇怪的姿势总有意外的舒适,我正要鼾声如雷,另一个角落的几个柚子突然滚落过来,其中一个正砸在我脸上。我啊的一声,这份不检点也被三个孩子望见了。

“啊,啊。饿了吧。”我完全忘了还有三个人,翻过身,正寻了固定好的煤气罐,小女孩兴致勃勃的说:“要生火吗?”

有煤气罐啊,我用脚拨开煤气罐边上的柚子——柚子?柚子。我愣了半晌,脑中只有嗡嗡声。这应该是小天放的。

我握住一个柚子抛给他们:“几分钟的事,那就生个火吧。”

小女孩开心的不得了,战士和医生倒是平静的多,现在怎么也比在车上舒服点。这是玩上了,不过也就多几分钟,天亮前肯定是回不去。我下了车厢回到路边重新审视了山谷的动静,回头冲他们喊:“找点柴火啊。”

“刚下过雨。”战士啃着柚子果粒说,医生要给他擦嘴角,他哼的一声扭头就走了。

“噢,也是。”我一拍手。湿木柴难烧,我盯上了装运剩下的空木架子。

他们很快便搭了个架子生起火,我挂上锅,找到腊肉,抽出臂膀上的军刀随意多削了些让肥廋肉进锅煸出油,独留肉皮过于厚韧,我只能从侧面一点点锯开。再就着车上水箱里的水一冲,盐也省了。等水开的功夫,再用浸水的纸巾包了鸡蛋,和土豆囫囵丢进火堆。

我捻了几搓挂面,疑惑了下抬头看起他们仨,提起一把就往锅里下。吹气浅尝口汤底,到底是淡了点。只好又在车厢角落里翻开酸菜坛子,用纸碗一盛。感谢龙叔。

他们搬来石头,高的矮的胖的的瘦的,屁股一坐,开始吸溜。

小女孩直抒胸臆:“有点咸了。”

我端着面条提着枪往滑坡上走:“是吗。凑合吃了。”

医生头也不抬:“有肉。好吃。”战士直点头。

我爬到了一个更高点的地方抱着枪蹲下吸溜,我口味偏重,也觉得刚好。我打量起战士和医生,他们两个平时没少拖着装备赶路,重口味的才好补充体力,对他们来说才刚好。倒是小女孩,她平时应该没从事重活....现在细想来她会是怎样的缘由知道我同伴的名字?如果不是她,都不会再有现在的琐碎了,但还有其他人在,不想提私事,还是等抿阿姨来吧。`

她突然回了头要看我,我一仰头把面吸进肚内。

“还有鸡蛋和罐头噢。”医生在下面冲我喊。

“来了。”

我没吃饱,遂下滑坡。罐头有些温热了,我用刀往上扎了个孔:“得留口啊,不然会炸。”

“还要开口啊?难怪上次突然炸了。”医生看着小战士说。

小战士又是头一偏不看她:“哦。”


她两肯定大吵过一架。这不关我事,我寻觅了个罐头往余汤里倒,就着新下的面条搅和。一个光溜的鸡蛋递到我眼前,小女孩已经剥好壳。一人一个,我也不客气,放在碗里等会就着面条吃。

不过一次陌生人间的偶遇,现在都礼貌的沉默着。蟋蟀叫个不停,小战士顺着声音在砖石缝隙,草丛里翻找。医生又翻起她的相机。小女孩盯着篝火,嘴里仍不停咀嚼着泡泡糖一般的腊肉皮,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我也想找点事做,上下翻索着身上的每一个衣兜,针线,指南针,地图...还有盒浸湿的火柴。纸壳泡的发皱,火柴头也沾水湿透了,无论我再怎么用力磷纸上也划不出一丝一毫的火星。

我看起夜空,现在点点繁星闪烁。

我爬上车厢顶,顶部瓦楞板的漆面早被风刮跑了,雨水和铁锈混杂的像滩血迹,我索性把两三张保温毯,也就是铝箔纸从腰包里扯了摊开来,把保命用的东西垫在了屁股下。我只是需要张毯子而已。

我躺下。

儿时和父亲在河边钓鱼,就躺在河岸边的大石头上,燥热和蚊虫常伴,偶尔传来水花声,时不时的微风卷动,睁眼就是漫天繁星。彼时地理课本上正学了关于星系关于宇宙的知识。幻想飞跃一个个星球,只看得见神秘和浪漫。便幻想着当宇航员,它并没有成为我的梦想,它只是我无数个幻想中的一个。

如今我再躺下,看到的只剩厮杀声,枪弹声,惨叫声。

“嗷!”的一声——我只一瞬便朝声音的来处瞄准了。原来是小战士翻石头给虫子咬了手。

我扶额,真服了。

他们又热闹起来,讥笑声,担心声,逞强声。我撑着身子看,在他们发现之前又继续躺下。

我忽然觉得人是注定要孤独下去的,我们相遇,我们相识,我们相知,最后死离。连什么时候都不知道。懵懵懂懂的期盼着明天,死在了明天。

仰望宇宙是件很可怕的事。它只会让人意识到毕生所作所为的无意义性。他们死的也确实没有任何意义。

谷小麦,金穗,王守业..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一笔一划。如果注定要分开,那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再相遇。

我多么希望这个世界能有神明,那就有让他们回来的办法。

小女孩也爬了上来,我慌忙起身。医生和战士也上来了,给我带了面条。

我给他们掏了新的铝箔纸摊开来,三小孩子也不嫌弃挨着坐下,小战士学着我的样子盘腿,医生侧着身子跪坐,小女孩则抱着膝盖,轻轻挨在我胳膊边。

黑色的夜空里几点亮光从我们身后移来。不是流星,是夜航飞机,它横越天幕,机身隐藏在黑暗里,隔了片刻,低沉厚重的引擎轰鸣才姗姗传到耳边。又是一架,再是几组。我粗略估计他们航行的方向——

如果不用飞的而是用走,自东边的常达镇往西行,穿过一小片平原,就进了山谷,也就是我所正处的位置,山谷的河道终要流淌入主河,对岸便是游战区,再南下就能看到——南天门,这大概率也是这些战斗机飞去的方向。医生和战士应该是从个方向逃出来的。我的视角被山谷遮掩,根本看不到南天门,哪怕是在飞机上也未必能窥见南天门的全貌。我呆望着那冷漠夜空下的点点繁星。

南天门傍河临海,整条的长江在它面前也不会减下它横山断云的气势,大片的冲击平原又给这座巨构一展拳脚的空间,看到的只有欣欣向荣。

人类文明的璀璨之星却忽地让魑魅魍魉们从内部炸裂蔓延开来。

如今世界处处是这样的无妄之灾,有人说这是神明的惩罚,但世界是唯物的。也未曾存在过真正的神明。人们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魑魅的诞生是究于何法。它仿佛脱离了物质世界存在。

我不明缘由的看起身边的几个孩子,不禁想:如果这并非天灾,而是纯粹的人祸呢?

可这又关我什么事?

“像流星一样。”小女孩说。

没多久风里带来一丝极淡的震颤,声音隔着山峦层层滤过,再便是旋翼拍打空气的轰鸣,7架直升机从我们头顶掠过,最后一架悬停在滑坡崖边几米处,我站起身互相简单打了几个手势,会意后最后一架直升机才朝山谷尽头飞去。地面部队暂时没办法从这条路通行了,直升机上的战士传递了准确位置后继续任务。

我转身正要坐下,才发现战士和医生早不见了踪影。

问过小女孩才知道他们早在听见震颤时就已经往树林跑去,想来是被直升机的声音吓到了,我只好在树林中找回他们。解释完便带领他们走回车顶重新坐下。

眼前不存在什么南天门,我用打火机点燃湿火柴,小小的火光要被无情的寒风浇灭,我便把头埋的比腰还深,想尽可能的替它遮掩,看它燃烧殆尽。如今隔着面具,厚重的衣物手套,离这么近,我也再感受不到它的温度。

“一会有好看的”我看了眼手表。

枕着头顶的半轮月亮,我们就这么在车顶坐着。

等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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