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气味刺鼻又恶心。
劣质酒精混杂着发霉绷带的酸腐味道,死死黏在空气里,往人鼻腔里钻,挥之不去。
莉莉丝趴在硬邦邦的木板病床上,后背的鞭伤火辣辣灼烧着皮肉,意识昏沉,在昏睡与清醒之间反复浮沉。
耳边萦绕着压得极低的交谈声,温柔克制,生怕惊扰到她。
“以后不要再提逃跑的计划了。”
是爱丽丝的声音,平静得过分,平静得透着寒意。
“可她才这么小……我真没想到瓦尔克那个混蛋,居然真的下手。”艾琳的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强忍的哽咽,像是刚哭过一场。
“哭解决不了任何事。把眼泪收起来,皇姐醒过来,不想看见你颓丧的样子。”
“我没哭。”艾琳用力吸了吸鼻子,刻意压下了所有委屈与自责。
医务室陷入漫长死寂。
莉莉丝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块,怎么都抬不起来。
混沌的黑暗里,她断断续续醒过好几次。
有一次,是爱丽丝小心翼翼替她换药,指尖温柔至极,动作轻得生怕碰疼她半分;
有一次,是艾琳端着稀粥坐在床边,默默一勺一勺喂她进食,那双湖绿色的眼眸红肿不堪,却全程沉默不语,将所有愧疚藏在心底。
还有一次,她听见爱丽丝压着极低的嗓音,像是在对着无声的空气立下誓言:
“不会再有下一次。”
语气平淡无波。
可莉莉丝最了解她。
爱丽丝越是平静,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执念,就越是疯狂危险。
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之后。
后背狰狞的鞭伤结上了一层薄薄的新痂,牵动依旧刺痛难忍,但总算不用整日趴着动弹不得。
这三天里,爱丽丝与艾琳寸步不离,日夜轮流守着她。一人负责换药喂饭、贴身照料,一人负责站岗放哨、警惕周遭。
两人之间悄然达成了默契,绝口不提上次逃跑败露、当众受刑的事。
但她们眼底的情绪,莉莉丝看得一清二楚。
爱丽丝望向瓦尔克的目光,是经年不化的冰冷,隐忍、绵长、伺机而动。
艾琳看向那名猎犬佣兵队长的眼神,是沉压心底的怒火,藏着无尽自责与不甘。
第四天清晨,工头亲自来到医务室传话。
他的态度较之从前截然不同,褪去了往日的粗鲁蛮横,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和善,说是矿长特意请莉莉丝去办公室一趟。
一个“请”字,和从前冷冰冰的“带走”判若两人。
“皇姐,我陪你一起。”爱丽丝瞬间起身,寸步不离。
“矿长特意交代,只请您一人过去。”工头为难地搓着手,连忙解释,“办公室就在行政楼二楼,大白天全是值守佣兵,绝对安全,不会出事的。”
莉莉丝抬眸,和爱丽丝对视一眼,轻声叮嘱:“你在楼下等我。”
“……好。”爱丽丝微微颔首,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散的担忧。
行政楼是整座破败矿场里唯一像样的建筑。
两层砖石小楼,木地板干净整洁,走廊一尘不染,墙上挂着矿区地形图与安全条例,空气里甚至萦绕着淡淡的清茶香气,干净得完全不像是矿场该有的模样。
矿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房门半掩,并未关严。
莉莉丝轻轻推门而入。
办公室陈设极简朴素,没有半分奢华。
一张实木办公桌,两把待客木椅,靠墙的柜子里整齐摆满文件与矿石样本。整间屋子干净克制,毫无多余装饰。
唯一的私人物品,是桌角摆放的一张泛黄相框。
照片里是个笑意明媚的小女孩,身处烂漫花园,眉眼轮廓和眼前的矿长隐隐相似。
中年矿长雷蒙德端着热茶坐在桌后,见她进门,放下茶杯,抬手示意:“坐。”
莉莉丝缓缓落座。
后背的伤口不敢倚靠椅背,哪怕牵扯刺痛,她依旧腰背挺直,姿态端方。一双澄澈金瞳平静望向对方,安静等候下文。
雷蒙德静静打量着她。
“我叫雷蒙德,这座黑石矿场的矿长,同时兼任周边几处采石场的合伙人。”他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长辈闲谈的从容,“我在这行做了二十年,见过的底层难民,比矿道里的碎石还要多。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我无一不见。”
“但你,很不一样。”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少女破烂的矿工服、未拆干净的绷带上,眼底满是探究:“你根本不像底层挣扎的难民。”
“所以呢?”
莉莉丝语调不卑不亢,平淡从容。
哪怕身陷泥泞、身负伤痕,她端坐的姿态,依旧如同身居至高王座,自带帝王风骨。
雷蒙德放下茶杯,背靠椅背,沉默几秒,缓缓斟酌着开口。
“所有被抓来矿场劳作的难民,熬不了多久就会眼神麻木、认命消沉,眼里的光会彻底熄灭。可你不一样。”
“当众受鞭刑,小小年纪硬生生扛下,不哭不喊、傲骨不减。你的气度、举止、风骨,绝非普通平民能拥有。”
“矿长有话不妨直说。”莉莉丝金瞳微凝,心底悄然升起警惕。
雷蒙德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矿场,空旷荒芜。晾衣绳上的粗布衣衫随风摇曳,来往的矿工个个佝偻脊背,步履麻木,一辈子困在这片泥泞地底,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我执掌矿场二十年,见过太多被生活碾碎的人。”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你这样的孩子,不该困在这里,一辈子挖矿耗死余生。”
转过身,雷蒙德目光诚恳,抛出了自己的提议:“我给你一条出路。”
“此地往东三十里,是洛伦城。城中的布莱恩伯爵,年轻权重、家世显赫,是整片行省数一数二的权贵。他最近正在甄选侍妾。”
“名义上是侍妾,实则是一步登天的机缘。”
雷蒙德自顾自劝说,语气真挚,像是真心为她谋划前程:“入了伯爵府,便是锦衣玉食、衣食无忧。不用再下矿受苦,不用啃冷硬粗粮,更不用再受鞭刑屈辱。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讨得主子欢心。以你的容貌气度,轻而易举。”
话音落下,他静静等待着莉莉丝的回应。
莉莉丝闻言,忽然笑了。
不是愤怒的冷笑,也不是讥讽的嗤笑。
是真的被这番荒唐说辞逗笑了,唇角轻轻扬起,澄澈的金瞳里满是无奈与荒诞。
笑意浅浅漾开两秒,她轻轻叹了口气。
“雷蒙德矿长。”
少女缓缓抬眸,目光清亮而傲然。
“你知道,坐在你面前的人,是谁吗?”
雷蒙德眉头微蹙,只当她是受尽苦难、心生臆想,沉溺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
“我是艾因帝国第十六代君主,三十六国盟约签署者,统辖大陆东部二十三座城池的正统女皇。”
莉莉丝声音不大,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朕端坐王座十二年,朝堂文武百官,跪拜于朕阶下,连抬头直视朕的资格,都需特许。”
她缓缓起身。
身形娇小,尚且不及雷蒙德的胸口,可那双金色眼眸里燃起的帝王傲骨与磅礴气场,却让久经世事的中年矿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让朕,屈身给一个区区城邦伯爵做侍妾?”
办公室瞬间死寂无声。
良久,雷蒙德无奈叹气,语气带着几分劝慰,也几分不以为然:“孩子,现实不是童话。”
“或许你从前家世优渥、身份尊贵,可如今时移世易。外面有铁狼佣兵层层把守,荒野遍布凶险魔兽,你无身份、无靠山、无去处。”
“你在矿场这些日子,早该看清世道残酷。”
他重新落座,语重心长,一副长辈规劝晚辈的模样:“我这不是羞辱你,是给你绝境里的活路。伯爵府的安稳,是矿场永远比不了的。”
“你可以拒绝。但拒绝之后,你依旧要重回矿道,日复一日挖矿劳作,时时刻刻被瓦尔克紧盯提防。下次再犯,就不是一鞭惩戒这么简单了。”
“你是聪明人,该懂我的意思。”
莉莉丝静静看着他,一语道破核心:“你的意思是,朕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屈身做妾,要么困死矿场,老死泥泞。”
“你可以这么理解。”雷蒙德轻叹,“你如今一无所有,唯一的资本,就是你的容貌与气度。趁着年轻搏一次,才不算浪费。那布莱恩伯爵并非暴虐之人,依附于他,是你最好的结局。”
莉莉丝沉默许久,心底一片清明。
“你今日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没错。”雷蒙德坦然应声,“逃跑的罪责早已了结,我今日寻你,纯粹是心生善意,想拉你一把。你好好斟酌。”
“不必斟酌了。”
莉莉丝转身,迈步走向房门。
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浅却无比坚定。
“雷蒙德矿长。”
“你说得没错。我现在,没有身份,没有靠山,没有人脉。”
“但朕的命运,从不由旁人施舍、不由婚嫁更改。”
“朕的路,朕自己走。朕的命,朕自己改。”
话音落定,她抬手推门,径直走出房间。
房门轻合,办公室重归寂静。
雷蒙德靠在椅背上,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无言。
他轻声重复着那两个字,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朕……”
他抬眸望向窗外,只见那道纤细的银发身影走出行政楼,楼下两道身影立刻快步迎上。
金发少女贴身扶住她的胳膊,绿发精灵守在身侧,三人并肩而立,气场相依。
来往的矿工见状,下意识纷纷退让,不敢直视。
“你的命运,自己改。”
雷蒙德低声自语,眼底生出几分期待与玩味,“那我倒要好好看看,一个一无所有的落难女皇,究竟能闯出怎样的天地。”
楼下空地。
爱丽丝第一时间迎上前,湛蓝眼眸快速扫过莉莉丝全身,确认她没有半点新增伤痕,才稍稍安心。
“皇姐,矿长跟您说了什么?”
莉莉丝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给我介绍了一份新差事。”
“什么差事?”
“去洛伦城,给一个叫布莱恩的伯爵,当侍妾。”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周遭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微风骤停,暖意消散,一股刺骨的冷意从金发少女身上无声蔓延开来。
一旁的艾琳尖耳本能耷拉绷紧,下意识后退半步,清晰感知到了爱丽丝心底翻涌的极致寒意。
那是隐忍到极致的杀意。
“爱丽丝?”莉莉丝回头看她。
少女很快收敛所有戾气,眉眼弯弯,笑意温柔清甜,仿佛方才的寒意从未存在:“没事,皇姐。臣妹只是记住了一个名字而已。”
“我还没说伯爵的名字。”
“布莱恩。”爱丽丝笑容不变,字字清晰,“皇姐刚刚说了。”
莉莉丝看着她这副温柔无害、实则记仇到底的模样,明智地没有多问。
她太清楚爱丽丝了。
这般温柔甜美的笑容之下,藏着的是绝不姑息的报复与执念。
三人并肩转身,踏着灰蒙蒙的日光,一步步走远,消失在行政楼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