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味道很难闻。
劣质酒精和发霉绷带混在一起,混成一股往人鼻子里钻的酸苦味。
莉莉丝趴在那张硬得能硌断肋骨的木板床上,背后火辣辣的疼,意识在昏睡与清醒之间浮浮沉沉。
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她。
“……以后别再提逃跑的事了。”是爱丽丝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可她还那么小,我没想到那个混蛋真下得去手。”艾琳的声音,哑得像哭过。
“哭也没用。把眼泪收起来,皇姐醒了不想看到你这样。”
“我没哭。”艾琳吸了吸鼻子。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莉莉丝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
她只记得自己在黑暗里沉了很久,中间醒过几次一次是爱丽丝在给她换药;
一次是艾琳端着稀饭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她,湖绿色的眼睛红肿着,但什么都没说。
还听到过一次对话,爱丽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对谁保证什么:“……不会再有下一次。”
语气平淡。
但莉莉丝了解爱丽丝。
她越平静,心里翻涌的东西就越危险。
等她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后背的鞭痕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动一下还是会疼,但至少不用趴着当咸鱼了。
爱丽丝和艾琳轮流照顾了她三天,一个负责换药喂饭,一个负责警戒放哨。
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关于上次逃跑失败的事,谁都没有再提。
但她们看瓦尔克的眼神,莉莉丝都看在眼里。
爱丽丝的眼神是冷的,那种可以放很久很久的冷。
艾琳的眼神是沉的,那种藏着一团火的沉。
矿长要见她的消息是第四天早上传来的。
工头亲自跑到医务室传话,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说矿长请她去办公室坐坐。
莉莉丝注意到工头用了“请”这个字,跟之前“带走”那个语气判若两人。
“皇姐,我陪你去。”爱丽丝立刻站起来。
“矿长说了,只请她一个人。”工头为难地搓了搓手,“办公室就在行政楼二楼,不远。大白天,佣兵都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莉莉丝和爱丽丝交换了一个眼神。“在楼下等我。”莉莉丝说。
“……好。”
行政楼是矿场里唯一一栋像样的建筑,两层高,砖石结构,窗户上装了玻璃。
莉莉丝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的走廊干净得不像是矿场的一部分,地上铺了木地板,墙上挂着矿区地图和安全生产条例,空气里甚至有淡淡的茶香。
矿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门没关,半敞着。
莉莉丝推门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中简单。
一张实木办公桌,两把椅子,一面墙的柜子里塞满了文件和矿石样本。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奢侈品,唯一算得上私人物品的是桌上一个相框,里面裱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个小女孩在花园里笑,眉眼间隐约和矿长有几分相似。
矿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看到她进来,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请坐。”
莉莉丝坐下。
动作不快,后背的伤口让她没法靠在椅背上,但她坚持坐直了。
金瞳平静地望向对面的中年男人,等着他开口。
矿长看着她这副样子。
“我叫雷蒙德。”他说,语气比上次在广场上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闲聊的意味,“这个矿场的矿长,兼邻近几个采石场的合伙人。做这行二十年了,见过的难民比矿道里的石头还多。什么样的人我都见过。但你这种”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像难民。”
“所以呢。”莉莉丝的语气不卑不亢。
即使穿着破烂的矿工服,后背上还缠着绷带,她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姿态依然像坐在王座上。
雷蒙德放下茶杯,靠回椅背。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了。
“你很特别。”他说,“我见过的难民,灰头土脸,麻木认命,眼睛里的光早就灭了。但你不一样。被绑在鞭刑柱上,挨了一鞭子,愣是没哭没喊。那双眼睛——不像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莉莉丝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金瞳里多了一丝警惕。
雷蒙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矿场灰蒙蒙的空地,远处矿道的入口像一张张黑色的嘴。
晾衣绳上的粗布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几个矿工扛着铁镐从底下走过,佝偻着背,像在地面上也直不起腰。
“我在这里当了二十年矿长,见过无数人,但也很少见到你这样的难民。你的举止、气质,不像是平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沦落到这里,但你这样的人不该在矿道里挖一辈子石头。”
莉莉丝没有接话。
“我有个提议。”雷蒙德转过身,重新面对她。
他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带着长辈看晚辈的那种善意,但接下来他说的话让莉莉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收紧了。
“从这里往东三十里,有一座城,叫洛伦城。城里的领主布莱恩伯爵,年轻有为,家世显赫,在整个行省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最近在物色妾室。”
“妾室。”莉莉丝的语气平得像被熨过。
“名义上是妾,但实际上,对于平民出身的女孩来说,这已经是能改变命运的机遇了。”雷蒙德似乎没注意到莉莉丝表情的变化,继续说下去,语气诚恳得像是真的在为她考虑,“伯爵府的生活,锦衣玉食,不用再在矿道里挥镐,不用再吃食堂的稀饭,不用再挨鞭子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讨他欢心。以你的容貌和气质,这件事应该不难。”
他停下来,看着莉莉丝,等着她的反应。
莉莉丝的反应是。
笑了。
不是愤怒的冷笑,也不是讽刺的嗤笑。
是一个真正的、被逗到了的笑容,嘴角微微翘起,金瞳里甚至带着一丝好笑的无奈。
她笑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雷蒙德矿长。”她说,“你知道在你面前坐着的是谁吗?”
雷蒙德微微皱眉。
“在你面前的,是艾因帝国第十六代君主,三十六国盟约的签署者,大陆东部二十三座城池的合法统治者。”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朕在王座上坐了十二年。满朝文武跪在朕脚下的时候,连抬头看朕都需要特许。”
她站起来。个子还不到雷蒙德的胸口,但那双金瞳里燃烧的东西让这个中年男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让朕去给一个伯爵当妾?”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雷蒙德叹了口气。“也许你曾经是个贵族家的孩子,读过一些历史书,幻想过自己是故事里的公主。但现实不是故事。矿场外面有二十多个铁狼佣兵团的人,再往外是荒野,是魔兽,是你根本不了解的陌生世界。你在矿坑里待了这些天,应该已经看清楚了这里不是童话。”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表情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的、长辈式的关切。
“我的提议不是羞辱你,是给你一条活路。伯爵府的日子,至少比矿坑好一万倍。你可以拒绝但拒绝之后,你还是要回到矿道里,每天挥镐,每天吃稀饭,每天被瓦尔克盯着。下一次你再被抓到逃跑,就不是一鞭子的事了。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朕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去当伯爵的小妾,要么在矿坑里老死。”
“你可以这么理解。”雷蒙德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个选择很难接受,但现实就是这样。你在这里没有身份,没有靠山,没有人脉。唯一的资本就是你那张脸和那份气质。不趁现在用掉,等矿坑把你磨成黄脸婆,就什么都没了。伯爵不是个坏人,跟了他,至少衣食无忧。”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
“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她缓缓开口。
“是的。”
“不是要追究我逃跑的事。”
“那件事已经翻篇了。”雷蒙德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昨天食堂打翻了汤桶,“一鞭已经罚过了,矿场条例写得清清楚楚。我今天叫你来,纯粹是出于个人善意。你好好考虑。”
“不用考虑了。”莉莉丝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停住,没有回头。
“雷蒙德矿长。”
“嗯?”
“你刚才说朕在这里没有身份,没有靠山,没有人脉。”她的声音很轻里“ 你说得都对。”
“但朕是谁。”莉莉丝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朕不需要靠嫁给伯爵来改变命运。朕的命运,朕自己改。”
门在她身后关上。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
雷蒙德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朕,吗。”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表情复杂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望向窗外,看着那个银发的小小身影走出行政楼,楼下两个少女立刻迎了上去。一个金发的搀住她的胳膊,一个绿发的走在她另一侧。
三个人穿过灰扑扑的矿场空地,矿工们下意识给她们让路。
“你的命运你自己改,是吧。”雷蒙德轻声自语,“那我倒想看看,你怎么改。”
楼下。
爱丽丝第一时间迎上来,湛蓝的眼睛上下扫了一遍莉莉丝全身,确认没有新增任何伤口之后,才开口问:“皇姐,矿长跟你说了什么?”
“他给我介绍了一份新工作。”
“什么工作?”
“去给一个叫布莱恩的伯爵当小妾。”
爱丽丝的脚步停了。
就那么一个瞬间,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艾琳的尖耳朵本能地压低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看着爱丽丝的背影。
“爱丽丝?”莉莉丝回头看她。
“……没事。”爱丽丝重新迈开步子,声音依然甜得能化开,“臣妹只是在记一个名字。”
“朕还没说那个伯爵叫什么。”
“布莱恩。”爱丽丝微笑,“皇姐刚才说了。”
莉莉丝沉默了一秒。然后明智地决定不再追问。
她太了解爱丽丝那个微笑的含义了。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了行政楼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