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后,莉莉丝后背的鞭伤痂皮已经彻底硬化,边缘翘起来,看着一碰就能整块抠落。
当然,爱丽丝绝对不准她碰。
医务室里,爱丽丝坐在三条腿的不稳木凳上,手里捏着刚换下来的旧绷带,语气温温柔柔,像在哄不懂事的小孩子,说出的话却半点不容商量:“皇姐,你再偷偷伸手够后背,臣妹就把你的手绑起来睡觉。”
“朕就轻轻挠一下,又不碍事。”莉莉丝趴在床板上,小声狡辩。
“上次你也说只是挠一下。”爱丽丝笑意浅浅,句句拆台,“结果直接抠掉一大块痂,一后背全是血,臣妹替你收拾床单,洗了整整半天。”
“那是意外。”
“那次意外持续了几秒?”
莉莉丝底气不足地嘟囔:“……三秒。”
“三秒的意外,换来半天的劳碌。”爱丽丝精准总结,“皇姐的意外,性价比太低了。”
莉莉丝瞬间闭麦。
她从前坐镇御前会议,舌战群臣从未输过,偏偏在爱丽丝的拌嘴面前,从来占不到半点便宜。
大概这就是天生的天敌。
一旁的艾琳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嘴角悄悄抽动,忍得格外辛苦。
相处这些日子,她早已摸清了两人的相处模式。从最开始的紧张拘谨,到现在一眼就能分清,她们是真的争执,还是单纯的日常打闹撒娇。
艾琳放下手里的清水水盆,忽然想起一早听到的消息,压低声音开口:“对了,今早矿场传开了一件事。矿长调了一批全新的采矿设备过来,打算在矿区东侧,新开一条主矿道。”
“新矿道?”莉莉丝微微抬头,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开挖?”
“不清楚具体缘由。”艾琳轻轻晃动精灵尖耳,将听来的消息细细道来,“老矿工都在议论,东侧矿区地质松散、极不稳定,之前多次勘探,全都因为风险太高放弃了。这次不仅执意开工,还催得极紧,要求月底之前必须全线打通。”
她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点:“最奇怪的是,我们三个人的名字,全都在新矿道的调派名单里。”
莉莉丝的金色眼眸骤然微微眯起。
黑石矿场东侧,是铁狼佣兵团守卫最密集、管控最严苛的区域。
雷蒙德把她们调过去,表面是常规人手调配,实则用意再明显不过将她们移出熟悉的环境,丢进守卫森严的陌生地带,彻底封死她们所有逃跑的旧路线。
可危险的背后,同样藏着机遇。
全新的矿道,意味着全新的地形、全新的通风管道、全新的排水系统。
是绝境桎梏,也是全新的脱身可能。
“什么时候调岗?”莉莉丝沉声问。
“一周之后。”
“一周就够了。”
莉莉丝指尖轻轻敲着冰凉的床沿,小脸覆上一层惯有的沉思神色那是她快速推演计划、盘算利弊时的模样。
“够什么?”艾琳好奇追问。
“足够朕恢复出一缕完整火苗。”
艾琳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希冀的光。
就在这时,爱丽丝温柔的声音轻飘飘响起,带着精准到可怕的洞察力:“皇姐。”
“你是不是已经在盘算,等新矿道开工、场面混乱,就用刚恢复的魔力制造动静,趁机脱身?”
莉莉丝敲着床沿的手指猛地一顿。
计划被当场戳穿,她半点心虚却没有,只是默默绷着小脸。
爱丽丝起身,拎着沾着淡淡血污的绷带,缓步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凑到她耳畔,气息轻柔,话语却带着十足的审慎:
“新矿道守卫翻倍,瓦尔克那双眼睛,时时刻刻都盯着我们。”
“你的魔力刚够凝出一缕火苗,太薄弱,根本撑不住突发意外。”
“以后不管皇姐有什么计划,务必先和臣妹商量,不准自作主张。”
莉莉丝抬眸,与她静静对视两秒,乖乖妥协:“……朕知道了。”
“真的知道?”
“真的。”
“那臣妹就放心了。”
爱丽丝满意颔首,转身走出医务室处理垃圾。
房门合拢的瞬间,艾琳立刻凑到床边,压着声音小声问:“她让你凡事商量,你怎么看?”
莉莉丝面无表情,语气格外无奈:“跟她商量,是唯一的选择。”
“你以为朕这三天为什么老老实实躺床养伤?但凡我偷偷乱动一点,连医务室的门都别想出去。”
艾琳瞬间恍然大悟。
当晚,矿场悄无声息多出一件小事。
小事到所有矿工都只扫一眼、转头即忘,全场唯独爱丽丝,牢牢捕捉到了暗藏的深意。
食堂门口的公告栏,贴出了一张崭新告示。
内容简单直白:下周启动东侧新矿区开采工程,调派矿工名单已下发各工段,相关人员准时待命、做好开工准备。
鲜红公章端正清晰,是矿场官方通知,看着再寻常不过。
围观的矿工随意议论两句,便四散干活,无人放在心上。
没人注意告示末尾那行不起眼的小字,更没人深究这次仓促开工的异常。
唯有站在人群外围的爱丽丝,湛蓝眼眸淡淡一扫,将所有细节尽收眼底。
她没有停留,转身缓步走回矿工通铺宿舍。
途经铁狼佣兵团营房时,里面传来嘈杂喧闹的声响。划拳喝酒、赌博说笑、粗俗闲谈,佣兵们肆意放纵,毫无防备。
杂乱的笑谈中,几个关键词清晰飘进她耳中。
莉莉丝的名字、她的名字、还有——新矿道。
爱丽丝脚步未顿,神色未变,像什么都没听见,安然走过营房。
回到简陋的通铺宿舍,屋内光线昏暗。
莉莉丝已经趴在床板上昏昏欲睡,银发散乱铺在枕头上,小小的脸颊贴着被褥,嘴角还沾着一点浅浅的口水印,睡得格外安稳。
艾琳正握着一块磨石,细细打磨偷偷藏下的锋利小刀,动作轻缓,见爱丽丝归来,立刻抬头投去询问的目光。
爱丽丝俯身,凑到她耳边,极轻地低语了几句话。
短短数句,让艾琳的脸色瞬间剧变,眼底只剩凝重。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只是沉沉点了点头。
爱丽丝轻轻替熟睡的莉莉丝掖好边角破烂的被角,小心翼翼在她身侧躺下。
破旧的木窗透进细碎清冷的月光,温柔洒在三个相依的身影身上,静谧又安稳。
身侧的少女小声呓语,模糊不清,听着像是朝堂下令,又像是随性点菜,稚气又可爱。
爱丽丝静静侧头看着她,温柔拨开贴在她脸颊的细碎银发,缓缓闭上双眼。
表面平静安然,毫无波澜。
可若是有人凑近细看,便能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掌,始终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力道沉得吓人。
温柔的表象之下,早已布好了无声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