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过去了。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腿已经先动了。江边的风灌进耳朵里,我什么也听不见,眼里只有那个银发少女一步步走向江水的背影。
开什么玩笑。
“喂!”
我的声音大到连自己都觉得刺耳。在她距离水面还有几步的地方,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岸上拽。
她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被我拉着转了半圈,银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放,胸口剧烈起伏着,话是从嗓子眼里直接吼出来的。
“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能去寻死啊!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说出来就好了,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她抬起脸。
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眶红红的,像刚刚哭过很久。但在听到我这句话之后,她眨了眨眼。
表情从悲伤变成了困惑。
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楚的微妙。
“寻死?”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像冰块轻轻碰撞杯壁。
“谁啊?”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泪水还没干,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像一个要轻生的人了。
“我只是……心里有点郁闷,想到江边来大叫几声而已。”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两秒钟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我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大叫?你刚才哭成那样,还往江边走,是个人都会以为是”
“以为是什么?”
“以为是那个啊!”
“那个是哪个?”
“就是那个!”
我从来没想过,在江边救人还能被救的人反过来追问到这个地步。
“所以你真的只是想来喊一嗓子?”
“嗯。”
她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动作很小,很轻。
“最近压力有点大,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发泄一下。刚哭完正准备喊呢,你就冲过来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忽然微微翘了一下。
“你刚才跑过来的速度好快啊。”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不是苏婷那种故意的捉弄,这种发自内心的难为情反而更让人扛不住。
“我以为你要跳江啊,能不快吗”
话没说完,我后退的时候脚后跟踩到了一块湿滑的石头。
整个人往后一仰,手本能地往前一抓。
抓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把她也带倒了。
哗啦。
水花溅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江边格外响亮。
江边的水不深,只到小腿,但摔下去的姿势太难看,水花翻起来把衣服从头到脚浇了个遍。
我坐在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而她跪坐在我对面,银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浅色长裙的下摆泡在水里。水珠沿着她的脸颊滑落,从下巴滴下去,滴在她的手背上。
我们俩就这么面对面坐在江水里,狼狈得像两只掉进水里的猫。
完了。
彻底完了。
我正要开口道歉,她却先发出了声音。
是笑声。
很轻,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就停住的那种。
她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不是之前哭泣时的那种颤抖,而是憋笑憋出来的。
“你真有趣。”
她把手放下来,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张湿漉漉的脸上,笑容像雨后的阳光一样透出来。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用这种方式搭讪的男生。”
“谁搭讪了!”
我猛地从水里站起来,水花又溅了一片。我伸出手,想把她也拉起来。
“我明明是担心你!”
她没有立刻拉住我的手,而是微微抬起头,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地看了看我的脸。
直到这时候,我才真正看清楚她的长相。
银色的长发湿透之后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反而衬得她的五官更加精致。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网红脸,而是干净得像初雪一样的美丽。睫毛很长,眼睛是很淡的琥珀色,在夕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我按灭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的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服上。那件浅色长裙泡了水,紧紧贴在她身上,晚风一吹,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清了清嗓子。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嗯?”
“你的衣服都湿了。虽然是个误会,但怎么说都是我把你拽倒的,这事我有责任。”
她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拧着头发上的水,没有回答。
“不想说地址也行,我给你打个车——”
“我现在不想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确定的坚持。
我挠了挠还在滴水的头发。
不想回家,那能去哪?她这副样子总不能坐在江边吹风吧,虽然还没到秋天,傍晚的江风吹在湿衣服上也是会感冒的。
“那你想去哪?”
我随口接了一句。
“总不能去我家吧”
“好啊。”
她接得特别干脆。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你刚才说什么?”
“好啊,去你家。”
她歪了歪头,湿透的银发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白皙的脖颈。脸上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痕迹,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这是你把我弄湿的惩罚。”
“认真的吗?”
“那当然。”
她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岸边的石头上,裙摆还在往下滴水。她把自己的湿发拢到肩膀一侧,拧了拧水,然后抬头看我。
眼眶还是有点红,嘴角却带着笑。
“怎么,刚才拉着我说‘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就说出来’的人,现在连这点责任都不想负?”
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响动,最后化成一个字。
“行。”
我用手机叫了辆车,定位在最近的停车点。
等待的时候我们站在江边,谁都没说话。她望着江面,风吹过来的时候会缩一下肩膀,我就把自己那件同样湿透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披上了。
虽然是湿的,但至少能挡挡风。
车到了,我拉开车门让她先上去,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下。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你们这是掉江里了?”
“差不多吧。”
我瘫在后座上,报了地址。
车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真是不幸的一天啊,我在心中忍不住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