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我掏钥匙的手指还有点抖。
纯纯紧张的。我用余光扫了一眼隔壁苏婷家的窗户，灯是暗的。很好，说明她还没回来。
“进来吧。”
我推开门，侧身让江雪先进去。
她裹着我那件湿外套站在玄关，银色的长发还在往下滴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浅色长裙湿透之后紧紧贴在身上，她打了个喷嚏。很小的一声，跟猫打喷嚏似的。
我赶紧把门关上。
“浴室在走廊尽头，你赶紧去洗澡。湿衣服穿久了会感冒。”
“好。”
她点点头，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但是，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我抓了抓还在滴水的头发，脑子飞速转了几圈。我爸妈在国外工作，家里连一件女装都没有。
“你先去洗。”
我掏出手机，点开某团。
“我给你下单一次性内衣，很快就能送到。衣服的话……”
我拉开自己房间的衣柜，翻了两下。除了T恤就是卫衣，唯一一件像样点的，是以前我买的一件白衬衫。买回来后也没穿过。
我把衬衫拿出来抖开，对着灯光看了看。
崭新，连吊牌都还在。
“这件你先凑合穿。等你的衣服烘干了再换回来。”
江雪接过衬衫，看了两秒，把脸埋进那团白色的布料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新的。”
她说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意味。
“当然是新的，我没穿过。你先去洗澡吧。”
“嗯。”
她抱着衬衫转身走向浴室，宽大的衬衫叠在她怀里。
浴室的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我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一点。
然后目光落在了桌上。
她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椅背上，旁边还放着一张卡片。
校园卡。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偷看的。但是那张卡就那么明晃晃地放在桌面上，大头照正对着我的方向，想不看都难。
照片上的女生面无表情，但那张脸和刚才那个在江水里笑出声的少女一模一样。旁边印着她的名字。
江雪。江城大学。计算机系。大一。
我把这三个信息连在一起读了一遍。
计算机系。大一。银发。
今天白天刘宇飞跟我说的那些话，像弹幕一样从我脑子里飘过去。
“银发美少女，天生银发。”
“告白排队突破三位数。”
“天使下凡一样的存在。”
“新生欢迎会上代表新生发言的。”
我抬头看了看浴室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校园卡。
“不是吧……”
所以刚才在江边哭的那个女生，就是全校男生排队告白被拒的那个传说级校花？
可是江边那个地方离学校挺远的，她一个大一新生，一个人跑去那儿做什么？
我正想着，门铃响了。
外卖。
我把一次性内衣的袋子从门缝接过来，轻手轻脚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内衣放门口了，你待会儿自己拿。”
“好。”
她的声音混着水声传出来，隔着门，听起来比刚才更软了一些。
我退回客厅，坐在椅子上继续做思想斗争。
所以我现在是把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带回家了。还让她在我家洗澡。还给了她我的衬衫。
苏婷如果知道了，会杀了我。不对，她在杀我之前会先把整个过程盘问三遍，然后把这件事编成段子在下一次捉弄我的时候反复播放。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把手咔哒一声转动。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
然后我大概有三秒钟忘记了呼吸。
江雪站在走廊口，银色的长发还没完全干，带着水汽散在肩上，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她用的明明是我家那瓶超市买的普通洗发水，可飘过来的味道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淡香。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件白衬衫。
买回来的时候我还试过一次，穿在身上刚好合适，肩宽和袖长都差不多。但现在这件衬衫穿在她身上，肩线垮到了上臂，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细白的手指。衬衫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中部，下面是一双笔直白皙的腿。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男友衬衫。
然后我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踢了出去。
“吹风机在哪？请借我一下。”
江雪歪着头，用被袖子盖住一半的手指指了指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啊，哦，等下。”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从抽屉里翻出吹风机递给她。动作全程保持着面部肌肉的高度紧绷，生怕表情管理出现任何失误。
她接过吹风机，插上电源，歪着头开始吹头发。呼呼的热风声里，银色的发丝被吹起来，像一团流动的光。
我站在旁边，想起刚才校园卡上的信息，又想起江边她说的那些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问你个事。”
“嗯？”
“你是不是……我们系的大一新生？”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一瞬。
江雪转过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前辈，你真是迟钝啊。”
她把吹风机关掉，转过身来正对着我，双手握着吹风机垂在身前，微微歪了歪头。
“居然到了现在才发现吗？”
“所以你真的是……”
“江雪，计算机系大一。”
她报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和专业，语气跟刚才在车上说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这回多了一丝调侃的意味。
“不然你觉得，我怎么可能随便跟着一个陌生男生回家呢？”
我一愣。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嗯。”
“可我在学校里明明就是个小透明，你从哪里知道我的？”
而且我记得很清楚，我从来没告诉过她我的名字。
江雪抿了抿嘴，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飘向客厅角落的那盆绿萝，然后用一种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明明在一年级当中因为那件事都被传成传说了，自己居然还装作不知道。”
“什么？”
“没什么。”
她迅速抬起头，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因为前辈你很出名啊。”
“我？”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的困惑大概都快溢出来了。
“我哪里出名了？”
一个成天被青梅竹马当汤姆猫耍的大二普通男生，除了被苏婷捉弄的时候比较引人注目之外，我完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能出名的理由。
江雪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往前走了两步，把吹风机塞回我手里。
“你也快去洗澡吧。”
她微微仰头看着我，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几缕还没吹干的银发贴着脖颈。
“我可不希望前辈反而感冒了。”
我张了张嘴，还有一堆问题想问。比如她为什么去江边哭，比如她为什么认识我，比如她说的那个“传说”到底是什么鬼。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平静，眼神却很认真。
我只好把问题暂时咽回去，拿起换洗衣服走向浴室。
走到一半回过头，江雪已经坐到了沙发上，把腿蜷进宽大的衬衫下摆里，正低头用一块干毛巾擦着发尾的水珠。
白色衬衫、银色长发、暖黄灯光。
这副画面如果拍下来，大概可以拿去当什么轻小说的封面。
我把浴室门关上，拧开水龙头，站在花洒底下，热水冲下来的时候终于感觉脑子清明了那么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