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掉了一身的江水味,也冲掉了我大半的混乱。
我换好干净衣服从浴室出来,正打算跟江雪说吹风机在抽屉里你自己拿,话还没出口,一个尴尬的声音就抢在了我前头。
咕噜噜。
从我肚子里发出来的。
这还没完,隔了大概一秒,另一个更轻更细的咕噜声,从沙发方向传了过来。
江雪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肚子,低着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前辈也饿了?”
她抬眼看我,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但那个泛红的耳根已经出卖了一切。
我这才想起来。我本来是打算去吃自助炸鸡的,结果在半路江边被一个误会打断了全部计划。我没吃饭,她显然也没吃饭。
我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检查了一下库存。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米饭。鸡蛋,有。火腿肠,有。青菜,还剩半把。
“我打算炒个蛋炒饭,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前辈自己做吗?”
江雪从沙发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衬衫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嗯,平时都是我自己做。”
“那我也来帮忙。”
她从沙发那边走过来,挽起袖口,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袖子太大了,挽了两圈还是往下滑。
“总不能光吃干饭什么都不干。”
我看了看她的表情,那种认真的眼神和刚才在江边哭的时候判若两人。这种时候拒绝她反而显得矫情。
“那你帮我把青菜洗了吧。”
我把那把青菜放到水槽边上,又给她递了双干净的手套。
“用这个,别把手弄脏了。”
“好。”
分工明确之后,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水龙头的水声和我打蛋的筷子撞击碗壁的声音。
打蛋,搅匀,点火,倒油。
蛋液倒进热油里,刺啦一声,金黄色的蛋花在锅底绽开。我用铲子翻炒了几下,加入切好的火腿丁,再放青菜。
青菜下锅的时候爆出一阵清脆的声响,热气升腾起来,带着蛋香和油香,很快就填满了整个厨房。
江雪洗好青菜之后就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搭在厨房台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动作。
“前辈动作好熟练。”
“做多了自然就熟了。”
我把米饭倒进锅里,铲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米饭在热锅里粒粒分开,和鸡蛋火腿青菜均匀地混在一起。
“你爸妈在家不做饭吗?”
“他们都在国外工作,家里的饭基本都是我自己弄。”
“一个人?”
“嗯。偶尔实在不想做了就叫外卖。”
我没提苏婷偶尔会过来蹭饭这件事,总觉得现在提她的名字有点微妙。
“前辈也挺厉害的。”
江雪歪了歪头,银色的发丝从肩上滑下来。
“一个人住还能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
“这就叫好了?你的标准也太低了。”
“因为前辈把自己说得很普通嘛,但普通人可不会在路边拉回一个女生之后,还能这么淡定地炒蛋炒饭。”
“我看起来很淡定吗?”
我把炒好的饭盛进两个盘子里,关火后转身递给她一盘。
“实话告诉你,我从刚才到现在心脏就没正常跳过。”
江雪接过盘子,低头看了看那盘热气腾腾的蛋炒饭,又抬头看了看我。
然后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谢谢。”
只说了这两个字,但语气和之前的哪一次都不一样。
我们面对面坐在饭桌两侧,各捧一盘蛋炒饭埋头吃着。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舀起一勺饭先吹两口再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认真进食的仓鼠。
“好好吃。”
她放下勺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没想到前辈做饭这么厉害。”
“蛋炒饭就厉害了?”
“能把蛋炒饭做好吃的人,做别的也差不到哪里去。”
“你这套理论是从哪来的。”
“我自己总结的。”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蛋炒饭的做法跳到学校的食堂,又从食堂跳到她入学以来的感受。
“对了,你为什么一个人去那么远的江边?”
我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装出不经意的样子问了一句。
江雪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舀起一小块火腿丁,放进嘴里,嚼了三下才咽下去。
“这是少女的秘密。”
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太过于追根究底的男生,可是会不受欢迎的哦,前辈。”
得,碰到钉子了。
我识趣地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想说的东西,这一点我比她清楚。
吃完饭,江雪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我用湿布擦了桌子。
烘干机的提示音刚好在这个时候响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挂在里面的衣服,那件浅色长裙已经完全干透了,还带着烘干机特有的暖烘烘的温度。
“你的衣服干了,换上吧。”
我把裙子取出来,递给江雪。
她伸出手接过去,袖口又滑下来了,露出一截手腕。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若隐若现,裙摆底下那双腿白得反光。
我赶紧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移向窗台,移向天花板,移向任何可以安全着陆的地方。
窗台上有盆绿萝,挺绿的。天花板上有盏灯,挺灯的。
“前辈。”
“嗯?”
“你的脖子不酸吗?”
我把脑袋正回来,发现江雪正用一种看穿了什么的表情看着我,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去换衣服。”
她抱着裙子进了房间,门轻轻带上。
过了两分钟门开了,她穿着那件浅色长裙走出来,湿漉漉的银发已经干了,柔顺地垂在肩上。
手上提着一个塑料袋,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到里面装着她换下来的内衣。但让我在意的是,袋子里还有另一件东西。
白色的。
我的衬衫。
“这件衬衫我也一起带走了。”
她提起袋子晃了晃,那个笑眯眯的表情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会好好洗好还给你的。”
“这倒没问题,不过你为什么要特意带走”
话说到一半我就卡住了。因为她接下来说的那句话,直接让我的大脑当场死机。
“因为如果我把穿过的衬衫留在前辈家里的话。”
她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僵硬的脸。
“前辈会不会拿它做一些奇怪的事啊?”
我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很没出息的声音。
“怎么可能!”
声音太大了,大到我自己都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雪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
在这种不带任何批评不带任何审视只是单纯觉得好玩的注视之下,任何辩解都显得格外苍白。
好吧我承认,有那么零点一秒,真的只是零点一秒,我的大脑内负责收藏癖的那个区域确实闪过了一个念头,把这件衬衫收藏起来。
但我立刻就把那个念头踢飞了。真的。我发誓。
“微信。”
江雪突然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
“嗯?”
“前辈把手机给我一下。”
我把手机解锁递过去,她在上面点了几下,然后递回来。
屏幕上是一个新的微信好友名片,头像是只白猫,昵称只有一个字:雪。
“等衬衫洗好了,我会把衬衫还给前辈的。”
她把手机轻轻推回到我手边。
“亲手还给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轻很平静,但是带着一丝丝的微笑。
“行。”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
“你之前说不想回家。”
我看着她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该不会真想在我这儿住下吧?”
“不会的。”
江雪轻轻摇了摇头,被风吹散的银发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我还没有那么得寸进尺。让前辈请我吃饭,已经非常感谢了。”
她微微低下头,把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待会儿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江雪叫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我们就站在门口,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已经带了些凉意。
车来了,是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路灯底下打着双闪。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
她转身对我笑了笑,一只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前辈,今天谢谢你,我过得很开心。”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和刚才调侃我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回到屋里,门关上,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餐桌上还放着两个空盘子和两副筷子。刚才面对面坐着吃饭的画面好像才发生在上一秒,但屋子里现在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走过去,拿起那两个盘子和两双筷子。
一个是我平时用的蓝色盘子,另一个是橱柜里翻出来的白色盘子。洗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一件事。
得赶紧洗。快点洗干净。然后放回碗柜里,不留任何痕迹。
要是苏婷来了,看到桌上放着两个盘子两双筷子,以她的侦查能力,她能在三分钟内推导出一整部悬疑小说的剧情,并且在一个小时内让我亲口把所有真相招供。
我把盘子和筷子洗干净擦干,放回原处。塑料袋清理掉,多余的拖鞋放回鞋柜,一切恢复成只有我一个人住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学校的校花在我家洗了澡,穿了我的衬衫,吃了我炒的蛋炒饭,还加了我的微信。临走之前还笑眯眯地给我扔了个炸弹,到现在我的脑子里还在重播那句“会不会拿它做一些奇怪的事啊”。
我倒在沙发上,用手背盖住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银色的头发和琥珀色的眼睛,还有那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白色衬衫。
今天发生的一切放在任何一部轻小说里都算离谱的剧情,但它偏偏就发生在我身上了。
我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看到微信通讯录里多出来的那个白色猫猫头像。
昵称只有一个字,雪。
头像上的白色猫猫正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表情和它的主人一样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