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月被带进灰塔检查区的时候,第一感觉反而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荒唐的熟悉感。按道理来说,她应该算上灰塔的人,毕竟见习学徒外加书吏典谱的预备承印者。
不过,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提了也没用。
这里当然不是她平时工作的那座灰塔档案室,只是卡斯提利亚东区裁判所临时借调出来的灰塔检查区,但很多东西一眼就能认出来。
墙面上嵌着一排排带编号的金属抽屉,桌角压着封印标签,灰色灯球悬在半空,光线不亮,却能把每一个人的轮廓照得过分清楚。空气里还有灰塔特有的墨水、旧纸、封印蜡和一点点金属冷味,白栖月很熟悉这种味道。
不过,过去是她记录各种奇怪的东西,现在换成她被其他人记录了。
这就很离谱。
上一次她来类似的检查室,还是以灰塔遗物整理学徒的身份,抱着一沓空白档案,站在桌子旁边给前辈递标签。那时候她的工作很简单,只是记录一下封印盒编号,把遗物外观写清楚。有时候白栖月还会记录一些不是特别危险的遗物,记录这些物品具体有什么效果。
偶尔再在心里吐槽一下某些遗物长得过于恶心,怎么会有人在旧礼拜堂地下埋这种东西。
不过...现在好了。
从“记录员预备役”变成“待记录对象”,身份转换只用了不到两天,如果换这世界的土著估计一时间还不太能接受。
不过白栖月无所谓,她只用...一秒是不是太快了,半个小时吧。白栖月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已经接受了她变成女孩子的事实。
而此时,白栖月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视线从那些抽屉编号上扫过去,忽然觉得那些号码都像在等她。
蕾娅站在她身侧,还是那副冷淡的监视者表情,身后两名裁判庭执事没有靠近,像是刚被提醒过不能随便碰她。白栖月也很自觉地把袖口往里收了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高危污染源。
在长桌另一侧,维克托·阿尔文正在翻看刚送来的文件。
他灰袍袖口沾着墨,头发略有些乱,像刚从档案堆里被人挖出来。听见门开的声音,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白栖月,然后整个人很明显地停了一下。
白栖月几乎是下意识僵住了,因为那道目光停得太久,并且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弄得她有些不太舒服。
此时她对任何视线敏感得要命,毕竟从火刑架下来以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没怎么正常过。有人把她当魔女,也有人把她当怪物。
可说到底,白栖月此时的外表可是一个漂亮得过分的女性身体,而此时白栖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情绪的本能下意思的让她做出反应。
所以维克托抬眼看过来的那一瞬间,白栖月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手指下意识拽住灰塔临时外衣的领口,把原本就不算合身的布料往上拉了一点。
保护隐私...对,保护隐私。
不是,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衣服领口这种东西这么缺德?而且....这衣服好像也不太合身,如果往上提的话,下面又不太安全。
明明也没露多少,可在这种地方、这种灯光、这种一群人像围着实验台一样看她的环境里,哪怕只是被盯着看几秒,都会让她觉得浑身不对劲。
同时,站在她身侧的蕾娅也几乎同时动了一下,动作很小。
只是指尖轻轻压到了剑柄附近,身体往前偏了半步,正好挡住白栖月和维克托之间一部分视线。她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监视者表情,可那一瞬间的紧绷太明显了,明显到白栖月都能感觉出来。
维克托的视线却没有因为蕾娅的动作立刻收回去,他仍然看着白栖月。
从银白长发,到苍白得不像正常人的脸色,再到领口边缘隐约露出的浅白空痕,以及她刻意收进袖口里的手腕。
白栖月的胃一点点沉下去,她差点就要开口了。毕竟....这目光,虽然白栖月过去是男人,可现在身为女生的她,内心莫名的恐惧这种渴望的目光。
可下一秒,她忽然意识到不对。
维克托那种眼神里好像没用那种性别差异所出现的暧昧,也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欲望。那种感觉,可不像是男人看见漂亮女孩时的打量。
更像灰塔遗物整理室里的书吏典谱的承印者第一次打开封印盒,看见里面躺着一件本来只存在于旧日图录里的东西。
这人....怕不是真把她当成遗物或者封印物了吧?
想到这里,白栖月心里反而更不舒服了。
目前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对方不是变态。但是坏消息是:在对方眼里她可能连人都不算,嗯....按照白栖月的经验,她现在最多是一个‘活体遗物’。
怪人....
就当白栖月吐槽的时候,她突然觉得面前的怪人好像有些面熟。
而此时,维克托的眼神终于从她身上挪开了一点,落回手边那份文件,又像是在核对什么似的,看了看白栖月的脸。
白栖月也就在这时认出了他。
维克托·阿尔文。
卡斯提利亚灰塔分塔代理人。
她以前在灰塔档案室当遗物整理学徒的时候,从其他同事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也知道他的一些事迹。当然,也看过几次他的名字,很多需要分塔代理人复核的封印物移交报告、旧礼拜堂遗物编号表、还有几份被前辈们压着不敢乱碰的异常归档申请,最后落款都是‘维克托·阿尔文’。
当时,白栖月对‘维克托·阿尔文’的印象还蛮简单的,无非就是大人物,每天很忙,并且有些严格。
蕾娅的手还压在剑柄附近,声音冷淡地提醒:“阿尔文代理人,目标目前还处于高压状态,检查前请避免不必要的目光刺激。”
维克托这才真正收回目光。
他没有因为蕾娅的提醒不悦,只是像刚完成一次初步观察一样,低头在记录本边缘写了两个字,又把笔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