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话
一
贝阿朵莉丝来大魔国的第二十一天。
训练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场地中央,贝阿朵莉丝闭上双眼,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金色的长卷发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红色的连衣裙像一朵静止的花。
然后她动了。
不是本体在动——是她的影子。
六个影分身从她脚下的影子中同时涌出,像六道红色的闪电,瞬间分散到场地的六个角落。每一个分身都和本体一模一样,连呼吸的频率都完全相同。
“影分身术她已经练到这种程度了吗……”树将军喃喃道。
“还没完。”钢将军推了推眼镜,声音中带着罕见的紧张。
贝阿朵莉丝睁开眼睛。
水蓝色的眼瞳中浮现出淡金色的光纹。
“法象天地。”
本体的身体开始被一层淡蓝色的能量轮廓包裹。轮廓迅速扩大、凝实,形成一个五米高的半透明巨人——巨人的面貌模糊,但能看出是贝阿朵莉丝的轮廓。
与此同时,六个影分身也同时启动了法象天地。
六个一模一样的五米高巨人,围绕着本体的巨人,站成了一个圈。
七个巨人。
七个贝阿朵莉丝。
训练场上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这……这不可能。”土将军的声音在发抖,“法象天地需要消耗巨量的魔力,同时维持七个——”
“她做到了。”冰将军冷冷打断他,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的震惊。
七个巨人同时抬起右臂,右拳凝聚出金红色的光芒。
然后,同时挥出。
轰——!!!
七道冲击波轰向训练场尽头的靶标区,七层岩石靶标在第一层就被轰成齑粉,冲击波余势不减,在地面上犁出七道深深的沟壑,一直延伸到训练场的围墙。
围墙裂了。
不,不是裂了——是塌了。
一整段三十米长的围墙轰然倒塌,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烟尘散去后,贝阿朵莉丝站在场地中央,六个影分身已经消失,法象天地也已经解除。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表情依然平静。
“怎么样?”她问。
没有人回答。
树将军张着嘴,忘了闭上。
土将军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武器掉在了旁边。
冰将军双手抱胸,但指甲已经掐进了自己的手臂里。
钢将军的数据板掉在了地上,镜片上全是裂痕——不是仪器炸了,是他太震惊把镜片捏碎了。
“钢将军,你的眼镜。”贝阿朵莉丝提醒。
钢将军低头看了看碎了的镜片,又看了看训练场尽头倒塌的围墙,最后看向贝阿朵莉丝。
“你不是人。”他说。
“我知道。”
“你是……算了,我没有词汇形容你。”
冰原鹿站在看台上,双手捂住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她身边的艾克斯双臂抱胸,表情看起来平静,但他握着自己手臂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殿下,你的心率——”凯伦的投影刚开口。
“闭嘴。”艾克斯的声音有些沙哑。
凯伦没有闭嘴,而是低声说了一句:“她现在的战斗力,已经超过了火将军。”
艾克斯没有反驳。
贝阿朵莉丝走上看台,从冰原鹿手里接过毛巾擦汗。
“明天练什么?”她问钢将军。
钢将军推了推已经碎了的眼镜,发现自己什么都推不了,干脆把眼镜摘下来。
“你目前的水平,已经不需要再学新的技能了。”他说,“接下来只需要巩固和熟练。从明天开始,你正式以‘将军候补’的身份参与大魔国的军事会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已经够格了。”钢将军看着她,“贝阿朵莉丝,你现在是五行将军中——不,是整个大魔国除了魔王本人之外,最强的战斗力。”
训练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贝阿朵莉丝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擦汗。
冰将军第一个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火将军的位置,给你不冤。”
树将军和土将军对视一眼,同时向贝阿朵莉丝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冰将军离开。
钢将军捡起数据板,拍了拍灰:“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点,会议室,别迟到。”
他走了。
训练场上只剩下贝阿朵莉丝、艾克斯、冰原鹿和凯伦的投影。
“恭喜。”冰原鹿温柔地笑了笑,“你做到了。”
“没什么值得恭喜的。”贝阿朵莉丝把毛巾还给冰原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艾克斯看着她,“你本可以不这么拼命。”
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
她看了看天空——魔临城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她能感觉到时间。
又过了一周。
尼克,你到哪里了?
二
训练后的休息时间,贝阿朵莉丝已经习惯了和艾克斯、冰原鹿、凯伦一起度过。
不是刻意安排,而是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这样。
每天早上训练前,艾克斯会提前十分钟到训练场,带一瓶水和一条毛巾放在贝阿朵莉丝常坐的台阶上。
“你不用每天给我带。”贝阿朵莉丝有一天说。
“顺手。”艾克斯别过脸,不看她。
冰原鹿在旁边微笑着,什么也没说。
周末的时候,四个人——加上凯伦的投影——会一起去魔临城里闲逛。
贝阿朵莉丝对魔界的一切已经不像最初那样陌生了。她知道哪家茶馆的“黑石茶”最正宗,知道哪个裁缝能把她那件红色连衣裙做得更合身,知道城西的烤肉店每周三有折扣。
“你越来越像本地人了。”艾克斯有一天在烤肉店说。
“入乡随俗。”贝阿朵莉丝夹了一块烤蜥蜴肉,“而且你们魔界的食物……其实不难吃。”
“比你做的呢?”
贝阿朵莉丝瞪了他一眼。
艾克斯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冰原鹿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艾克斯笑得这么自然了。
这个从小没有母亲、被鹰派大臣们排挤、被父亲寄予沉重期望的孩子,终于有了一个能让他放松下来的人。
虽然那个人是个人类女人。
虽然那个人的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
但至少现在,他在笑。
有一天晚上,艾克斯敲了贝阿朵莉丝房间的门。
“进来。”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艾克斯推开门,看到贝阿朵莉丝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红色连衣裙——衣柜里有十几件一模一样的,她每天换一件,轮流穿。
“看什么书?”艾克斯走过去。
“大魔国简史。”贝阿朵莉丝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钢将军让我读的。说‘要成为将军,首先要了解大魔国的历史’。”
“他让你读你就读?”
“他说得对。”
艾克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魔临城的夜景像一幅画——灯火星星点点,街道上还有行人在走动。远处城墙上的火炬排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蛇。
“你以后……会留下来吗?”艾克斯突然问。
贝阿朵莉丝从书上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是被抓来的。”
“我知道。但如果你不是被抓来的呢?如果你可以选择……你会留在大魔国吗?”
贝阿朵莉丝沉默了很久。
“不会。”她说。
艾克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因为尼克?”
“因为我的家在青穗村。”贝阿朵莉丝看向窗外,“我爸爸开布店,妈妈身体不好。我不回去,谁照顾他们?”
“你可以把他们接到魔临城。”
“他们不会来的。”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很轻,“人类和魔族打了这么多年,他们不会相信魔族。就像你们也不相信人类一样。”
艾克斯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而且,”贝阿朵莉丝继续翻了一页书,“尼克也不会来魔界住。那个笨蛋连魔界的饭都吃不惯。”
“他吃不了辣?”
“不是吃不了辣,是受不了艾雪拉做的饭。”
“艾雪拉?”
“女神。尼克的……单方面认定的未婚妻。”贝阿朵莉丝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是个很烦的女人。”
艾克斯看着她嘴角那丝微妙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
她在提到尼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甜腻,没有深情,甚至带着一丝嫌弃。
但那种嫌弃是温暖的。
像一个习惯了很久的东西,你嘴上说它不好,但其实离不开。
“你很喜欢他。”艾克斯说,不是疑问句。
贝阿朵莉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继续看书。
艾克斯站起来,走到门口。
“晚安。”
“晚安。”
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靠墙站了一会儿。
冰原鹿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到他的表情,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艾克斯直起身,“走吧,去吃饭。”
冰原鹿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艾克斯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
三
与此同时,枯骨山脉,一处垭口。
勇者小队六个人站在山脊上,俯瞰着前方的河谷。
河谷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城市的轮廓。
魔临城。
“走了十五天,终于到了。”戈麦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弓背在身后,弓柄上的圣晶石微微发光。
尼克的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手掌上全是练剑留下的老茧和水泡。他的脸瘦了一圈,但眼神比以前更坚定。
鲁伊斯站在他旁边,脸上的旧伤疤在夕阳下显得更深。他的大剑剑刃上多了几道缺口——都是砍石头和砍魔物留下的。
该隐从影子中浮现,双刀交叉在背后:“城门口有巡逻队,数量不少。”
“不能硬闯。”缪斯说,“我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攻城。”
“但魔临城那么大,贝阿朵莉丝在哪个位置?”达芙妮问。
尼克拿出圣晶石挂坠,集中注意力。
圣晶石发出微弱的蓝光,指向城内的某个方向。
“圣灵之王给的地图上有标记。”尼克说,“在城中心偏东的位置,大概是……王宫或者将军府附近。”
“那就是说我们得穿过半个城。”艾雪拉站在尼克身边,怀里的悠悠——不对,按照要求悠悠还没出场,这里需要修改。实际第十七话时间线中,悠悠是在第二十五话才出现的。所以艾雪拉此时还没有悠悠。
重写:艾雪拉站在尼克身边,手里拿着一根法杖——她在凡界神力受限,但基本的飞行和探测魔法还是能用。
“穿过半个城?”戈麦斯皱眉,“你们之前说魔临城有五行将军、魔王、还有一堆士兵。我们六个人,怎么穿?”
“不是穿。”尼克说,“是救。我们不和他们正面交锋,找到贝蒂,带走,走人。”
“说得轻巧。”该隐冷冷道。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鲁伊斯说,“先扎营,今晚侦察一下城防。”
众人在山脊背风处找了一块平地,搭起简易帐篷。
达芙妮生火做饭——她做的,没有让艾雪拉碰锅。
艾雪拉坐在一边,气鼓鼓地看着达芙妮切菜。
“为什么你们都吃她做的饭不吃我做的?”
“因为你做的饭吃了会死。”该隐难得主动回答。
“不会死!!!”
“会。”戈麦斯附和,“我吃了之后拉了三天肚子。”
“那是你的肠胃问题!”
“我的肠胃吃达芙妮的饭就没问题。”
艾雪拉说不出话了。
尼克坐在篝火旁,看着火焰发呆。
“尼克。”鲁伊斯在他旁边坐下,“明天可能就是决战了。你准备好了吗?”
尼克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老实说,“我现在的实力,可能连一个将军都打不过。更别说魔王。”
“但你还是要进去。”
“对。”尼克看着自己的手,“因为贝蒂在里面。”
鲁伊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尼克的肩膀。
那一下很重,几乎把尼克拍趴下。
“你手劲能不能小点?”
“不能。”
晚餐是简单的肉干和野菜汤。
吃完饭后,众人围坐在篝火旁,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想明天的事。
该隐在想着怎么潜入城防系统,达芙妮在想着需要多少治疗魔法才能保证全员存活,缪斯在计算魔法输出和魔力消耗的比例,戈麦斯在试弓弦的张力。
尼克在想贝阿朵莉丝。
她在魔临城里的什么地方?
她有没有受伤?
她有没有……想他?
“别想了。”艾雪拉靠在他肩膀上,“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你每次想她的时候,眉毛会皱成八字。”
尼克摸了摸眉毛,没有反驳。
夜深了。
该隐守第一班岗,其他人轮流睡觉。
尼克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圣晶石在他胸口微微发光,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四
魔临城,王座厅。
魔王泽法斯坐在王座上,面前的空气中漂浮着一块水晶屏——钢将军研发的魔导探查系统,可以远程监控大魔国边境的动态。
屏幕上,六个光点在枯骨山脉的垭口处静止不动。
“六个人。”泽法斯低声说,“六颗圣晶石。都到齐了。”
“父王。”艾克斯站在王座下方,“他们来是为了救那个人类女人。”
“我知道。”
“您打算怎么办?”
泽法斯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魔临城夜景。
“三十年前,亚克王国北伐,杀了二十三万七千平民。你祖母和你姑姑就是死在那场屠杀里。”
艾克斯没有说话。他听过这段历史很多次,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疼。
“五年前,我下令入侵亚克王国,杀了上千人作为报复。”泽法斯继续说,“那场战争里,死了很多人。包括尼克的父母。”
“父王——”
“我不是在忏悔。”泽法斯转过身,深紫色的眼瞳在烛光中闪着冷光,“我是在告诉你——仇恨的锁链,没有尽头。”
他走回王座,拿起放在扶手上的手套,慢慢戴上。
“那个勇者,尼克,他想要和平。他想要我相信人类,相信亚克王国,相信神界。”泽法斯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但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看够了。”泽法斯看向艾克斯,眼神中带着一种让艾克斯脊背发凉的悲哀,“墙外的世界,没有希望。人类也好,魔族也好,只要有两个人以上存在,就会产生对立、仇恨、战争。消除仇恨的唯一方式,是让敌人彻底消失。但这不可能——敌人消失了,新的敌人又会出现。所以和平只是妄想。”
他走到艾克斯面前,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艾克斯,你还年轻,你还相信一些我已经不相信的东西。我不阻止你去尝试和平——如果你能成功,我会很高兴。但我必须为你的失败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泽法斯没有回答。
他走向王座厅的大门。
“我去见见他们。”
“父王?!”艾克斯追上去,“您一个人去?”
“将军们都留下守城。”泽法斯头也不回,“这是我和勇者之间的事。”
“可是——”
“艾克斯。”泽法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是第八代魔王。”
大门打开,又关上。
泽法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艾克斯站在空荡荡的王座厅里,浑身冰凉。
“殿下。”凯伦的投影出现在他身边,“魔王大人的生命体征正常,请不要——”
“闭嘴。”艾克斯的声音在发抖。
凯伦闭上了嘴。
五
夜已深。
勇者小队的营地里,尼克突然睁开眼睛。
不是因为噩梦——是胸口的圣晶石在剧烈发光。
“所有人起来!”尼克大喊。
鲁伊斯、该隐、达芙妮、缪斯、戈麦斯同时惊醒。他们的圣晶石也在发光,六颗石头共鸣产生的光芒将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有东西过来了。”该隐抽出双刀,遁入影子。
“不是东西。”鲁伊斯扛起大剑,“是魔王。”
天空中出现一个身影。
不是飞来的——是从地面走来,但每一步都跨过数百米的距离。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人影已经站在了营地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深灰色头发梳在脑后,深紫色眼瞳,额角有隐藏的角。深色长袍,手套,皮靴。
第七代魔王,艾尔德雷德·泽法斯。
勇者小队所有人都进入了战斗状态。
但泽法斯没有攻击。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你就是尼克?”他看着尼克。
尼克握紧长剑,挡在众人前面:“我就是。”
“你比我想象的矮。”
“……你是来说这个的?”
泽法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我来和你们谈一谈。”他说,“谈完之后,如果你们还想打,我奉陪。”
“谈什么?”艾雪拉飞到半空,水蓝色的魔法阵在脚下展开,“有什么好谈的?你把贝阿朵莉丝抓走了,把她还回来,我们立刻就走。”
“贝阿朵莉丝不是‘你们的’。”泽法斯说,“她现在是大魔国的将军候补。她留下,是她的选择。”
“不可能!”尼克吼道,“她不可能自愿留在魔界!”
“你不在她身边,你怎么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你怎么知道她现在的想法?”泽法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尼克的心里。
尼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我知道”,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这十五天里,他每天都在想贝阿朵莉丝,但他不知道她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哭。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想和你绕弯子。”泽法斯抬起手,制止了艾雪拉想要插嘴的动作,“我说几件事,说完你们自己决定。”
“第一,贝阿朵莉丝现在很安全。她没有受伤,没有受虐待,甚至过得比在你们人类世界更好。”
“第二,她不会跟你们走。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不能——她的脖子上有一个项圈,项圈的底层代码是‘不能背叛大魔国’。你们强行带她走,项圈会要她的命。”
“第三,即使没有项圈,我也不会放她走。不是因为我要为难你们,而是因为大魔国需要她。火将军死了,我们需要一个同等战力的替代者。贝阿朵莉丝是唯一的人选。”
“第四,”泽法斯停顿了一下,深紫色的眼瞳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我不相信和平。”
“为什么?”尼克问,“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和平不可能?!”
“试过了。”泽法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三十年前,亚克王国和神界签订了合作契约。神界承诺‘维护大陆和平’,亚克王国承诺‘不再侵犯大魔国’。两年后,亚克王国北伐,杀了二十三万七千人。”
尼克哑口无言。
“你们人类写的历史书里,这一段被删掉了。你们的国王、你们的神界,联手掩盖了这场屠杀。”泽法斯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五年前我发动战争报复,杀了上千人,包括你的父母,尼克。”
尼克的拳头攥紧了。
“我承认那是屠杀,我不推卸责任。但你告诉我,”泽法斯看着尼克的眼睛,“亚克王国欠大魔国的二十三万七千条命,怎么还?”
“那些平民没有参与北伐——”尼克的声音在发抖。
“我的母亲和妹妹也没有参与。”泽法斯打断他,“她们只是在家门口晒太阳,就被亚克王国的士兵砍了头。”
营地陷入了死寂。
“我不是来和你们争论谁对谁错的。”泽法斯说,“我是来告诉你们——和平是妄想。人类的贪婪、魔族的仇恨、神界的伪善,这三样东西存在一天,战争就不会停止。我能做的,只是让大魔国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敢来侵犯。贝阿朵莉丝的力量,对大魔国的安全至关重要。我不会放弃她,就像你们人类不会放弃战略级武器一样。”
“所以她是个武器?”尼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在你眼里,她只是一个武器?”
“在我眼里,她是大魔国的公民。但在战略层面,她确实是武器。”泽法斯没有回避,“你们把她带回去,亚克王国的国王会怎么用她?把她当英雄供起来?还是派她去打仗?”
尼克说不出话。
他知道泽法斯说得有道理。
但他不能接受。
“我不管你说什么大道理。”尼克举起长剑,剑尖指向泽法斯,“贝蒂是我的青梅竹马,是我最重要的人。不是武器,不是战略,不是筹码。你不还她,我就抢。”
泽法斯看着他。
“那就抢吧。”他说,“让我看看你的觉悟有多重。”
他抬起右手。
紫色的魔力气焰从掌心涌出,凝聚成一把剑的形状——不是实体剑,是纯粹由魔力构成的武器。
“魔王·魔剑。”
勇者小队全员进入战斗状态。
鲁伊斯举起大剑,该隐遁入影子,戈麦斯拉弓搭箭,缪斯法杖凝聚冰火双系魔法,达芙妮双手泛着白光做好了治疗准备,艾雪拉水蓝色魔法阵全力展开。
尼克站在最前方,长剑横在身前。
“你们退后。”他说,“这是我和他的事。”
“想得美。”鲁伊斯站到他旁边,“魔王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
“他是我们所有人的事。”戈麦斯说。
“少废话,要打一起打。”该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尼克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着对面的泽法斯,那个深灰色头发的男人,那个杀了他的父母、抓了他的贝蒂、现在站在他面前说“和平是妄想”的魔王。
他恨他。
但他也隐约感觉到,这个魔王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不是纯粹的邪恶,不是嗜血的疯子。
是一个被仇恨和现实磨光了所有希望的人。
但那又怎样?
你没了希望,不代表我也没有。
“来吧。”尼克握紧长剑,“我把你的希望打出来。”
泽法斯的嘴角微微上扬。
“有骨气。”
紫色的魔剑举过头顶。
勇者小队的所有人同时发动攻击——
尼克的金色剑气、鲁伊斯的大剑斩击、戈麦斯的能量箭、缪斯的冰火融合弹、该隐从影子中刺出的双刀、艾雪拉的水系魔法——六道攻击从不同角度轰向泽法斯。
泽法斯没有躲。
魔剑挥下。
紫色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六道攻击全部吞没。
轰——!!!
营地被炸飞,帐篷碎片满天飞。
尼克被冲击波掀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嘴里全是血腥味。
鲁伊斯用大剑插进地面稳住身体,但也被推着后退了十几米。
该隐从影子中被震了出来,捂着胸口。
戈麦斯从树上掉下来,摔在地上。
缪斯的魔法被完全抵消,法杖上的宝石暗了下去。
达芙妮用光系护盾挡住了大部分伤害,但护盾也碎了。
艾雪拉飞在半空中,被冲击波掀了个跟头,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一招。
只一招,六个人全部受创。
泽法斯站在原地,魔剑上的紫焰缓缓消散。
“这就是你们的全部实力?”他问,“太弱了。”
六
与此同时,魔临城。
城墙上的哨兵揉了揉眼睛,看向城外的黑暗。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再看一遍,那些白色的东西确实在移动。
骷髅。
成百上千的骷髅,从密林中涌出。
后面是僵尸,再后面是食尸鬼,再后面是骑着梦魇的死亡骑士。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嘶吼声,只有骨头摩擦骨头的细微声响,像成千上万只虫子在爬行。
哨兵愣了一秒。
然后他拼命敲响了警钟。
“敌袭——!!!”
钟声在夜空中回荡,整个魔临城被惊醒了。
魔临城上空,云层之下。
戴蒙悬浮在半空中,金色的面具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暗红色的眼睛俯瞰着脚下开始骚乱的城市。
“魔王离开了。”他低声说,“时机到了。”
他抬起右手。
下方的死亡骑士首领拔出黑色大剑,剑尖指向魔临城的城门。
所有不死族同时发出嘶吼——不再是无声的,而是铺天盖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进攻。”
不死族大军像白色的潮水一样涌向魔临城。
城墙上,魔族士兵们匆忙就位,弓箭、魔法、投石机同时开火。
但骷髅太多了。射倒一批,后面又涌上来一批。
僵尸用身体撞击城门,食尸鬼顺着城墙往上爬。
死亡骑士冲锋,黑色的剑气将城墙轰出缺口。
魔临城的夜,变成了地狱。
七
枯骨山脉垭口。
尼克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
泽法斯站在对面,魔剑上的紫焰重新燃起。
“还要打吗?”他问。
尼克没有回答。
他握紧长剑,摆出进攻的姿势。
魔临城。
城墙上,树将军、土将军、冰将军、钢将军全部就位。
“这是什么鬼东西?!”树将军看着城下铺天盖地的白色骷髅,脸色发白。
“不是魔界的生物。”钢将军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但紧绷,“它们来自……外面。”
“外面?”
“不属于这个世界。”
冰将军抬手释放出大范围的冰系魔法,将一波骷髅冻成冰雕,但更多的骷髅从冰雕后面涌上来。
“数量太多了!”她喊道。
钢将军转身看向身边的凯伦投影。
“贝阿朵莉丝呢?”
“在房间。”凯伦说,“我已经通知她了。”
“让她上城墙。”钢将军说,“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能大规模清场的力量。”
“明白。”
城中心,将军府,贝阿朵莉丝的房间。
贝阿朵莉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城墙方向冲天的火光和爆炸声。
脖子上的项圈发出急促的嗡鸣声——凯伦的通讯。
“贝阿朵莉丝,钢将军命令你立刻前往东城墙支援。有不死族军队正在攻城。”
“不死族?”
“解释来不及了。快!”
贝阿朵莉丝没有犹豫,推开窗户,从三楼跳了下去。
红色的连衣裙在夜风中展开,像一朵燃烧的花。
她落地时,脚下已经凝聚出法象天地的蓝色轮廓。
五米高的巨人包裹着她的身体,朝着东城墙的方向狂奔而去。
每一步,地面都在震动。
每跑一步,她离战场就更近一步。
离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物更近一步。
枯骨山脉垭口。
尼克和魔王的对峙还在继续。
魔临城东城墙。
贝阿朵莉丝正在赶往战场。
而戴蒙,悬浮在魔临城的上空,暗红色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星星,注视着脚下的一切。
“勇者对魔王。魔族对不死族。”他低声说,“打吧,都打起来。”
他笑了。
金色的面具下,那个笑容冰冷而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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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