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话(中)
一
尼克的意识在震荡中勉强维持着清醒。
他趴在地上,碎石硌进他的掌心,血腥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他撑起手臂想站起来,但手臂在发抖,像两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不远处的鲁伊斯比他更惨。大剑插在身侧三米外的地面上,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的胸口有一个焦黑的痕迹——那是魔王刚才那一击直接命中留下的。
“鲁伊斯!”达芙妮的声音撕破了夜空,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双手泛起白光按在鲁伊斯的胸口。
该隐从影子中摔了出来,左肩上插着一根紫色的魔力箭矢,那是魔王“闪电箭矢·万箭齐发”的产物,箭矢还没有消散,仍在持续灼烧他的皮肉。他一言不发,用右手握住箭矢,咬牙拔了出来,带下一块烧焦的皮肉。
戈麦斯的弓弦断了。他的长弓弓柄上的圣晶石还在发光,但弓弦已经无法再射出一箭。他的右臂被魔力震得脱臼,垂在身侧,他用左手把关节掰回原位,发出一声闷哼。
缪斯的法杖断成两截。她在最后关头用冰系魔法护住了全身,但魔王的攻击太强,冰盾碎了,法杖也断了。她跪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艾雪拉从半空中摔落下来,水蓝色的魔法阵碎成无数光点。她在落地前勉强用最后一点神力稳住了身形,但脸色白得像纸。
“达令……”她爬向尼克,“你怎么样?”
尼克没有回答。
他看着前方。
魔王泽法斯站在二十米外,深灰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深紫色的眼瞳中没有杀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手里的魔剑已经消散了——刚才那两轮战斗,他甚至没有用剑。
第一次,他用的是徒手。
第二次,他用的是“闪电箭矢·万箭齐发”——一个覆盖性的范围攻击,把除了尼克和鲁伊斯之外的所有人全部击溃。
而现在,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抬。
“这就是你们全部的实力?”泽法斯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我还没有认真,你们就已经站不起来了。”
尼克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恨这种无力感。
在帕诺镇,面对火将军的时候,他无力。
在翡翠谷,钢将军带走贝阿朵莉丝的时候,他无力。
而现在,面对魔王,他依然无力。
“站起来。”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泽法斯说的,是——
尼克低头看向胸口的圣晶石挂坠。
蓝色的宝石在发光,但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脉动的、呼吸般的光芒,而是一种稳定的、像太阳一样的金色光辉。
同样的光芒,也从鲁伊斯、该隐、达芙妮、缪斯、戈麦斯的圣晶石中散发出来。
六颗石头,六道光芒,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幅金色的网。
“圣灵之王……”尼克喃喃道。
“是我。”圣灵之王的声音在每一个圣晶石持有者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你们听好,我没有太多时间。魔王的力量远超你们目前的层级,仅凭你们现在的实力,不可能战胜他。”
“那怎么办?”戈麦斯问。
“我会暂时强化你们的圣晶石。”圣灵之王的声音平静而威严,“但强化是有代价的——一个小时后,强化效果会消失,并且这种强化只能使用一次。之后圣晶石会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无法再次激活。”
“一个小时够了。”鲁伊斯的声音嘶哑但坚定。
“不只是强化。”圣灵之王继续说,“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把所有圣晶石的力量,集中在两个人身上。”
“哪两个人?”该隐问。
“尼克和鲁伊斯。”
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为什么是他们?”缪斯问。
“因为鲁伊斯是你们之中单体战斗力最强的,而尼克的圣晶石是核心——他是我选中的勇者,他的圣晶石拥有最高的力量承载上限。其他人把力量注入他们两个的圣晶石,可以将强化效果最大化。”
该隐第一个动了他把双刀交叉在胸前,刀柄上镶嵌的圣晶石发出耀眼的光芒,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他的圣晶石中射出,没入尼克的胸口。
“别废话了。”该隐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快。”
戈麦斯用左手握住长弓弓柄上的圣晶石,金色的光柱射向鲁伊斯。
缪斯将断成两截的法杖拼在一起,残缺的圣晶石依然亮起了光芒,注入尼克的圣晶石。
达芙妮双手按在胸口,白色的光芒转化为金色,分成两股分别注入尼克和鲁伊斯的圣晶石。
最后是艾雪拉——她没有圣晶石,但她将自己的神力凝聚成一团水蓝色的光芒,轻轻覆在尼克的圣晶石上。
“达令。”她轻声说,“把贝阿朵莉丝带回来。”
六颗圣晶石的力量,全部汇聚到了两颗石头里。
尼克的圣晶石从蓝色变成了金色,光芒炽烈得像握着一颗小太阳。
鲁伊斯的圣晶石从深红色变成了金红色,像熔岩在宝石中流动。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被光芒包裹。
尼克感觉到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从胸口涌出,灌入四肢百骸。那不是单纯的“力量变强”,而是——
他的视野变得清晰了,夜空中每一颗星星都像被放大了十倍;他的听觉变得敏锐了,能听到数百米外枯枝断裂的声音;他的身体变得轻盈了,仿佛重力对他失去了作用。
更重要的是,他的脑海中涌现出无数战斗的影像——不是他经历过的,而是圣晶石传递给他的。剑术、身法、能量控制、战斗直觉……一切都在瞬间烙印在他的肌肉记忆里。
鲁伊斯同样如此。
他的大剑原本需要双手才能挥动,但现在他单手就能轻松举起。剑刃上燃烧着金红色的火焰,那是圣晶石力量外溢的表现。
“这就是……强化后的力量?”鲁伊斯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
“不只是强化。”圣灵之王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是你们体内潜力的暂时性完全开发。一个小时后,你们会回到原来的状态,但这一个小时里,你们拥有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
“够了。”尼克握紧长剑,剑刃上金色的能量像水流一样在金属表面滑动。
他看向泽法斯。
魔王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趁他们“变身”的时候偷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深紫色的眼瞳中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有意思。”泽法斯说,“这就是圣灵之王的力量?”
尼克没有回答。
他动了。
不是跑,不是冲——是瞬移。
金色光芒一闪,尼克已经出现在泽法斯面前,长剑横斩,带出一道金色的圆弧。
泽法斯抬手格挡,手臂上覆盖着紫色的魔力气焰。
金与紫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两人脚下的地面炸开一个直径十米的坑。
泽法斯后退了一步。
只有一步。
但对于尼克来说,这是第一次让魔王后退。
鲁伊斯从侧面杀到,大剑带着金红色的火焰劈向泽法斯的侧腰。
泽法斯用另一只手接住了剑刃——徒手。
但这一次,他的手被割破了。
一滴紫色的血液从掌心滴落,落在地面上,发出“嗞”的腐蚀声。
泽法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鲁伊斯。
“你伤到我了。”他说,语气中没有愤怒,甚至有一丝……欣慰?
“还没完。”鲁伊斯双手加力,大剑上的火焰猛然暴涨。
泽法斯被逼退了第二步。
尼克从上方落下,长剑刺向泽法斯的头顶。
魔王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神色。
他不再只用一只手了。
双手同时抬起,左手挡住尼克的长剑,右手震开鲁伊斯的大剑,然后身体原地旋转一圈,紫色的魔力像龙卷风一样向四周扩散。
尼克和鲁伊斯被震飞,但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双双落地,滑行数米后稳住。
三个人重新对峙。
这一次,距离只有十米。
二
“不错。”泽法斯活动了一下被割破的手掌,紫色的血液已经止住了,“但你们以为,这就是我的全部实力?”
他抬起右手。
紫色的魔力在掌心凝聚,不是剑的形状,而是一根——长枪。
“闪电长枪。”
泽法斯将长枪掷出。
速度太快了,尼克只来得及侧身——长枪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的劲风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长枪飞向远方,击中数百米外的一座小山头。
轰——!!!
山头被炸平了。
尼克回头看了一眼,瞳孔收缩。
那不是“长枪”,那是炮弹。
泽法斯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双手同时凝聚魔力,这一次不是一根,而是——
无数根。
“闪电箭矢·万箭齐发。”
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他对付该隐、戈麦斯、缪斯的时候,用的只是小范围的“万箭齐发”。而现在,他头顶的天空被紫色的光芒覆盖,数百、数千、数万根闪电箭矢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夜空中,像一片发光的暴雨。
“躲!”尼克大喊。
他和鲁伊斯同时向两侧翻滚。
箭雨落下。
不是“落下”,是“倾泻”。
每一根箭矢落在地面上都会炸出一个数米宽的坑,数百根箭矢同时落下,整个垭口变成了一片爆炸的海洋。
尼克在箭雨中穿梭,金色的圣晶石力量为他提供了超乎常人的反应速度和移动能力。他侧身避开一根,低头躲过两根,挥剑斩断三根——被斩断的箭矢在半空中爆炸,冲击波将他掀飞。
鲁伊斯用大剑当盾牌,正面挡住箭雨。金红色的火焰在大剑表面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护盾,每一根箭矢撞上来都会炸开,但他的脚步在一步一步后退。
“撑不住了!”鲁伊斯喊道。
“到我这边来!”尼克大喊。
鲁伊斯咬牙,顶着箭雨冲向尼克的位置。
泽法斯看到了他们的汇合。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所有剩余的箭矢同时射向两人汇聚的那一点。
尼克和鲁伊斯背靠背。
“鲁伊斯。”
“嗯。”
“活着回去。”
“你也是。”
金色的光芒和金红色的光芒同时暴涨,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个双层护盾——外层金红,内层纯金。
箭雨撞上护盾,爆炸声连绵不绝,像一千个雷同时炸响。
护盾在颤抖。
裂缝在蔓延。
但——没有碎。
箭雨终于停了。
烟雾散去,尼克和鲁伊斯站在原地,护盾虽然布满裂纹,但依然坚挺。
泽法斯放下了手。
他看着他们,深紫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们……”他顿了顿,“比我想象的能扛。”
尼克大口喘着气,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没有倒下。
鲁伊斯的虎口裂得更开了,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但他也没有倒下。
“还没……完。”尼克说。
泽法斯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你们看看最后的。”
他抬起右手,这一次,凝聚的魔力不是长枪,不是箭矢,而是一道从天而降的——
“闪电裁决。”
紫色的雷电从天空中劈下,不是一道,不是十道,而是一片。
那不是箭雨,那是一片雷海。
整个垭口被紫色的雷电覆盖,地面被炸开,岩石被融化,空气被电离出刺鼻的臭氧味。
尼克和鲁伊斯的护盾在雷海中坚持了三秒。
然后碎了。
金色的碎片散落在夜空中,像萤火虫一样短暂地闪烁,然后熄灭。
尼克被一道雷电击中胸口,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岩壁上,岩壁塌了一半,他被埋在碎石下面。
鲁伊斯被两道雷电同时击中,大剑脱手飞出,他本人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最后停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一动不动。
三
“尼克!!!”
艾雪拉冲了过去。她的神力还没有恢复,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但她还是第一个冲到了尼克的身边。
碎石下面,尼克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烧焦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红黑色的皮肉。他的呼吸很微弱,但还活着。
“达芙妮!达芙妮快来!”艾雪拉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拼命搬开压在尼克身上的石块,手被锋利的碎石割破了也不在意。
达芙妮已经在鲁伊斯身边了。
鲁伊斯的情况比尼克更糟——胸口被雷电击中的地方已经焦黑,皮肤和衣服粘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都在往外渗血,那是内脏受到重创的表现。
达芙妮的双手按在鲁伊斯的胸口,白光不要命地往他体内输送。
“鲁伊斯,你听到我说话吗?鲁伊斯!”她的声音在发抖。
鲁伊斯没有反应。
“你不能死……你不能……”达芙妮的声音越来越小,白光越来越亮,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力来催动治疗魔法。
戈麦斯拖着脱臼的右臂走过来,用左手帮艾雪拉搬石头。
该隐和缪斯挡在他们前面,面对着泽法斯。
该隐的双刀已经卷刃了,缪斯的法杖断了,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但他们没有后退。
“还有两个人能站着。”泽法斯看着他们,“要继续吗?”
该隐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卷刃的刀。
缪斯举起断成两截的法杖,杖尖的宝石虽然碎裂了,但依然有微弱的银白色光芒在闪烁。
“退下。”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该隐回头。
尼克从碎石中站了起来。
不,不是“站”起来——是被艾雪拉和戈麦斯扶着,勉强站起来的。他的左腿在发抖,右臂垂在身侧——肩关节脱臼了,整条胳膊像挂在身上一样晃荡。
“尼克,你别动——”艾雪拉想按住他。
尼克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臂,咬牙往上一推。
“呃啊——!!!”
骨头复位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尼克!你疯了?!”艾雪拉尖叫。
尼克没有理她。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长剑,剑刃上金色的光芒已经变得很微弱了,但还在。
他转头看向鲁伊斯那边。
达芙妮的眼泪滴在鲁伊斯的脸上。
“鲁伊斯……求你……睁开眼……”
鲁伊斯的手指动了一下。
“鲁伊斯!”
他的眼皮颤动了两下,然后缓缓睁开。
第一眼,他看到了达芙妮满是泪水的脸。
“……哭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我又没死。”
达芙妮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但力道轻得像在摸他。
“你吓死我了!”
鲁伊斯被她扶着坐起来,看到自己胸口被烧焦的衣服和皮肤,面无表情地皱了皱眉。
“衣服废了。”
“衣服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
达芙妮气得想再拍他一巴掌,但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鲁伊斯伸手,抹掉她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轻,和他平时粗犷的形象完全不符。
“别哭了。”他说,“我还没娶你呢。”
达芙妮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耳朵尖都变成了粉红色。
“……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没死。”
“后面那句!”
鲁伊斯没有重复,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站起来,弯腰捡起大剑,剑刃上的金红色火焰重新燃起——比之前弱了一些,但依然在燃烧。
“还能打吗?”尼克问。
鲁伊斯看向泽法斯。
“能。”
尼克点头。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金色的光芒和金红色的光芒再次亮起,虽然不如之前炽烈,但依然坚定。
该隐、缪斯、戈麦斯对视一眼,默默地退到了后面。
现在这个战场上,能对魔王造成威胁的,只有这两个人了。
四、鲁伊斯的回忆
鲁伊斯双手握着大剑,剑尖指向地面。金红色的火焰在剑刃上跳跃,映照着他脸上那道从额头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
他的意识在短暂昏迷的时候,回到了过去。
---
那是三年前。
原勇者小队讨伐魔王的路上,穿过一片荒芜的戈壁。
六个人在烈日下行走,多恩走在最前面,盾牌背在身后,步伐沉稳得像一座移动的山。
鲁伊斯走在他身后。
“鲁伊斯,你昨天的训练偷懒了。”多恩头也不回地说。
“没有。”
“你挥剑少了两百次。”
“你数了?”
“我数的。”多恩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你的训练量是我的两倍,我当然要帮你记着。”
鲁伊斯没有接话。
多恩是原勇者小队里唯一一个能在正面战斗中和他对练的人。鲁伊斯的力量太强,其他人和他对练容易受伤——达芙妮被他的剑气擦伤过一次,戈麦斯被他的大剑震飞过一次,该隐甚至不愿意和他交手。
只有多恩能顶住。
“多恩。”
“嗯?”
“今天训练加量。”
多恩苦笑:“又加?”
“你上次说我的侧身斩击有破绽。我要练到没有破绽。”
多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陪你。”
那天的训练一直持续到深夜。
多恩的盾牌上多了三道新的裂痕,鲁伊斯的大剑卷了两个刃口。
两个人都累得坐在地上,背靠着背。
“鲁伊斯。”
“嗯。”
“你为什么要变强?”
鲁伊斯沉默了很久。
“为了不让任何人死。”
多恩没有说话。
“以前……我有个村子。”鲁伊斯的声音很低,“魔王军路过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烧了。我活下来了,因为我在外面砍柴。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灰烬和尸体。”
他停顿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我弱而死。”
多恩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会的。”多恩说,“因为你已经很强了。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鲁伊斯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多恩第一次看到他笑。
---
另一段回忆。
雨夜,原勇者小队在山洞里避雨。
达芙妮坐在火堆旁,用干布擦拭法杖。银白色的长发被火光映成暖色,她的侧脸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鲁伊斯坐在她对面的角落,假装在擦剑,但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鲁伊斯,你擦剑擦了一个小时了。”达芙妮突然开口,没有抬头,“那把剑已经很干净了。”
鲁伊斯的手停了一下。
“……我喜欢擦剑。”
“你刚才擦的是剑柄。”
鲁伊斯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确实在反复擦拭已经锃亮的剑柄。
他的耳朵变红了。幸好火光映着,看不太出来。
达芙妮放下法杖,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手伸出来。”
鲁伊斯伸出手。
达芙妮用干布帮他擦掉手上的油渍——他擦剑的时候弄了一手油。
“你手上的茧越来越厚了。”她轻声说,指尖抚摸过他掌心的老茧,“训练太拼了,有时候也该休息一下。”
鲁伊斯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跳漏了一拍。
“达芙妮。”
“嗯?”
“……没什么。”
达芙妮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眸看着他,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柔,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你每次想说‘我喜欢你’的时候,都会说‘没什么’。”
鲁伊斯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十七次了。”达芙妮放下他的手,重新坐回火堆旁,“第一次是在多恩堡的城墙上,第二次是在翡翠谷的溪边,第三次是在——”
“好了,别数了。”鲁伊斯打断她,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达芙妮轻声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没有看鲁伊斯,声音很轻。
“鲁伊斯,我喜欢你。”
山洞里安静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鲁伊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达芙妮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我喜欢你。”
不是问句,不是试探,是陈述。
鲁伊斯张了张嘴,想说“你认真的?”,想说“我配不上你?”,想说“你在开玩笑?”——但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
“我也是。”
达芙妮又笑了,这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知道。”
---
后来,他们在原勇者小队内部公开了关系。
该隐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早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
缪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恭喜”,然后继续看书。
戈麦斯大笑着拍鲁伊斯的肩膀,拍得他的大剑差点掉地上:“你小子!我就说你们俩迟早的事!”
多恩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苦笑着摇了摇头。
“队长,你怎么了?”戈麦斯问。
“没什么。”多恩看着鲁伊斯和达芙妮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嘴角的笑容带着一丝苦涩,“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失恋了。”
“你也喜欢达芙妮?!”戈麦斯瞪大眼睛。
“不是。”多恩揉了揉后脑勺,“我开玩笑的。”
但他转身的时候,背影看起来确实有那么一点落寞。
鲁伊斯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他找到多恩,递给他一壶酒。
“喝吗?”
多恩接过酒壶,喝了一大口。
“鲁伊斯。”
“嗯。”
“好好对她。”多恩看着远处的月亮,“你要是敢让她受伤,我饶不了你。”
“我不会。”
“我知道。”多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苦涩的,“所以我才会放手。”
鲁伊斯看着多恩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谢谢你,队长。”
---
回忆结束。
鲁伊斯睁开眼,眼前不是戈壁、不是雨夜、不是多恩的背影。
是战场。
是魔王。
是尼克站在他身边,和他一样浑身是伤,但依然没有倒下。
达芙妮站在他身后,双手还泛着治疗的白光。
鲁伊斯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在心里说,“也不会让自己死。我答应过你。”
五
尼克站在鲁伊斯身边,左手握长剑——右肩虽然复位了,但还不能用力。金色的光芒从胸口的圣晶石中涌出,覆盖在剑刃上,形成一层薄薄的能量涂层。
他的意识也在短暂的昏迷中回到了过去。
---
五年前。
青穗村。
那天的天空是红色的。
不,不是夕阳——是火光。
魔王军入侵亚克王国边境,青穗村没能幸免。
尼克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父亲把他推到地窖里,母亲把地窖的木板盖好。
“别出声。”父亲的声音很低,很稳,“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爸——”
木板盖上了。
地窖里很黑,很冷,尼克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间钻进来。
尖叫声。
哭声。
火焰燃烧的声音。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
“别碰她!冲我来!”
一声闷响。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
“尼克……尼克……别出来……求你……”
然后是刀入肉体的声音。
然后是——
什么都没有了。
尼克不知道在地窖里待了多久。
一天?两天?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当木板被掀开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一个金色长卷发的女孩站在地窖口,逆着光,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天使。
“尼克。”贝阿朵莉丝伸出手,“出来。”
尼克爬出地窖,看到了父母躺在地上的尸体。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他们身边,跪了一天一夜。
贝阿朵莉丝也跪在他旁边,陪了他一天一夜。
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你要坚强”之类的话。
她只是跪在那里,和他一起。
第二天早上,尼克终于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人。
贝阿朵莉丝抱住他,让他把眼泪都蹭在她红色的连衣裙上。
“哭吧。”她说,“哭完了,我带你回家。”
---
父母死后,尼克住在贝阿朵莉丝家里。
贝阿朵莉丝的父亲是开布店的,家里条件不错,多一个孩子吃饭也养得起。但尼克心里知道,自己不是“孩子”,是“外人”。
他在贝阿朵莉丝家住了三个月,每天帮她父亲搬布匹、打扫店铺,什么活都抢着干。
贝阿朵莉丝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有一天傍晚,她走到尼克面前,递给他一碗饭。
“你吃过了吗?”尼克问。
“吃过了。这是你的。”
尼克接过碗,吃了几口,发现碗底藏着一个荷包蛋——贝阿朵莉丝的那份。
“贝蒂,你把你的蛋给我了?”
“我不饿。”
“你中午也没怎么吃。”
“我说了不饿。”
尼克看着她,贝阿朵莉丝别过脸,耳朵尖红红的。
尼克没有再说,低头把荷包蛋吃了。
那是他父母死后,第一次觉得“活着也行”。
---
一个月后。
青穗村外,那棵大橡树下。
尼克一个人站在树下,面前空无一人。
他在练习。
“贝蒂,我……我……”
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来。
“贝阿朵莉丝,我喜欢你!请和我——”
不对,太生硬了。
“贝蒂,从很小的时候我就——”
太长了,她会不耐烦。
“我喜欢你。”
太短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尼克抓了抓头发,急得在原地转圈。
尼克练了不知道多久,从傍晚练到天黑,又从天黑练到星星出来。
最后他终于练出了一套完整的、流畅的、不太丢人的告白词。
“贝蒂。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给我送饭,不是因为你在我父母死后陪着我,不是因为任何原因——就是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看到你在麦田里追蝴蝶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所以……请和我在一起。”
他对着空气说完,脸已经红透了。
他只是擦了擦汗,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
三年后。
同样的大橡树下。
尼克手里捧着一束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扎在一起,比三年前那束漂亮多了。他花了两个小时在田野里摘的,每一朵都是他亲手挑的。
贝阿朵莉丝站在他面前,金色的长卷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水蓝色的眼瞳看着他。
“你又叫我来这里。”她说,“上次在这里你送了我一束蔫了的花。”
“这次没有蔫。”尼克把花递过去,“你看,新鲜的,早上刚摘的。”
贝阿朵莉丝看着那束花,又看着尼克。
尼克深吸一口气。
“贝蒂。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给我送饭,不是因为你在我父母死后陪着我,不是因为这些事——”
“你背书呢?”贝阿朵莉丝打断他。
尼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背书?”
“你紧张的时候会背事先准备好的词。”贝阿朵莉丝的嘴角微微上扬,“从小到大都这样。”
尼克的脸涨红了。
“那……那我重新来。”
“不用了。”
贝阿朵莉丝伸手接过那束花。
“我答应你。”
尼克愣住了。
“啊?”
“我说我答应你。”贝阿朵莉丝把花抱在怀里,别过脸不看他,“你要我说第二遍吗?”
“不……不用……我就是……那个……”
尼克张着嘴,傻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贝阿朵莉丝等了五秒钟,发现他不会动了,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下你相信了吧?”
尼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从狂喜变成傻笑。
“贝蒂!”
“别喊。”
“贝蒂贝蒂贝蒂!”
“我走了。”
“等等我!”
尼克追着她的背影跑过麦田,金色的麦穗擦过他们的肩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尼克躺在床上,摸着被亲过的脸颊,傻笑了整整一个晚上。
---
回忆结束。
尼克睁开眼。
战场。
焦土。
魔王。
还有艾雪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艾雪拉怀里,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神力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他体内输送。
“达令,你醒了?”艾雪拉的脸近在咫尺,水蓝色的长发垂下来,蹭着他的脖子。
尼克想躲开,但他的身体不允许。
“你怎么抱着我?”
“你昏迷了,我不得抱着你吗?”艾雪拉理直气壮,“而且达芙妮抱着鲁伊斯,我抱你有什么问题?”
尼克看向鲁伊斯那边。
鲁伊斯确实被达芙妮抱着,不,不是“被抱着”——达芙妮半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还在给他治疗。
鲁伊斯已经醒了,正看着尼克。
两人对视了一眼。
“能站起来吗?”鲁伊斯问。
“能。”尼克推开艾雪拉的手臂,咬着牙站起来,长剑撑在地上当拐杖,“你呢?”
鲁伊斯也站了起来,大剑重新扛在肩上。
“废话。”
该隐、戈麦斯、缪斯三个人站在不远处,身上都带着伤,但都还站着。他们的战斗力已经所剩无几,但他们的眼神告诉尼克——
我们还没倒下。
泽法斯站在二十米外,看着这两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重新站起来。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深紫色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还要打?”
尼克握紧剑柄。金色的光芒重新亮起——比最初弱了很多,但依然坚定。
鲁伊斯的大剑上,金红色的火焰也重新燃起。
“把贝蒂还给我。”尼克说。
泽法斯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紫色的魔力重新凝聚。
三位圣晶石持有者并肩而立。
前有魔王。
后有需要保护的人。
金色、金红色、紫色,三种颜色的光芒在夜空中交织、碰撞、燃烧。
第二回合。
开始。
(第十七话·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