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话(下)
一
鲁伊斯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挥剑了。
金红色的火焰在大剑的刃上燃烧,但颜色比最初暗淡了许多,像即将熄灭的炭火。他的手臂在发胀,肩膀在发酸,虎口的血已经不再流了——不是愈合了,是血已经流干了,伤口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但他还在挥剑。
魔王泽法斯站在他对面,深灰色的头发散乱了几缕,长袍的下摆被烧焦了一块,左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剑痕——那是尼克在上一回合留下的。紫色的血液已经凝固,但伤痕还在。
泽法斯的呼吸不像最初那样平稳了。鲁伊斯能看出来——魔王的胸口起伏的频率变快了,每次攻击之间的间隙变长了。
“他累了。”鲁伊斯在心里说,“和我们一样。”
三个人——不,现在是两个人,该隐、戈麦斯、缪斯已经退出了战场——在这片焦土上鏖战了不知多久。鲁伊斯没有余力去看天空,不知道月亮走到了哪里,但他能感觉到胸口的圣晶石在发烫,那光芒在一点一点地变弱。
时限快到了。
“鲁伊斯。”尼克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还能撑多久?”
“你撑多久,我就撑多久。”鲁伊斯说。
尼克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的脸上全是血和灰,金色的圣晶石光芒已经变成了暗金色,像黄昏最后一缕阳光。
泽法斯抬起右手,紫色的魔力在掌心凝聚,但这一次,凝聚的速度慢了。魔力的量也少了——之前是洪流,现在是河流。
“他在压榨自己最后的体力。”鲁伊斯意识到这一点,同时意识到另一个更危险的事实——他和尼克也在做同样的事。
圣晶石的强化效果在消退。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流走。鲁伊斯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退潮,每一次挥剑都比上一次更费力,每一次闪避都比上一次更迟钝。
还不够。
魔王的伤还不够重。
“尼克。”鲁伊斯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换命的打法,敢不敢?”
尼克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你说。”
二
鲁伊斯的计划很简单——简单到只有疯子才会执行。
“你从正面吸引他的注意,我从侧面切入。他最后一击肯定会用‘闪电裁决’,你硬接,我趁机砍他的脖子。”
“硬接‘闪电裁决’?”尼克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确定我接得住?”
“接不住也得接。我们没时间了。”
尼克沉默了一秒。
“行。”
没有更多的对话。两个人像两台精密咬合的齿轮,同时动了。
尼克正面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但依然快得让普通人看不清。暗金色的光芒包裹着他的长剑,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刺泽法斯的胸口。
泽法斯侧身避开,左手一掌拍向尼克的肩膀。
尼克没有躲。
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左肩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锁骨断了。但尼克的右手在同时挥出,长剑在泽法斯的右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换伤。
以伤换伤。
泽法斯的眼神变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他看懂了尼克的意图——这个人类在用命换时间,给另一个人创造机会。
泽法斯抬起头。
鲁伊斯已经不在他视线里了。
不对——
不是“不在视线里”,而是“在正上方”。
鲁伊斯跳了起来。不是普通的跳跃,而是将圣晶石剩余的所有力量都灌注在双腿上的一跃。他跳了足有二十米高,大剑举过头顶,剑刃上的金红色火焰在这一刻猛然暴涨——不是因为圣晶石的力量增强了,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执念都灌注进了这一剑。
“燃烧生命”这种说法太文艺了。鲁伊斯只是单纯地决定——这一剑,用尽一切。
泽法斯抬起右手,紫色的雷电在掌心凝聚。“闪电裁决”需要时间蓄力,哪怕只是一秒,对于鲁伊斯来说也足够了。
但泽法斯没有用“闪电裁决”。
他用了另一招。
左手。
紫色的魔力在他左手上凝聚,不是闪电,而是一面——盾。
“魔王·魔盾。”
鲁伊斯的大剑砍在魔盾上,金红色与紫色碰撞,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剧烈的冲击波。地面塌陷,碎石飞溅,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向四周扩散。
鲁伊斯的虎口彻底裂开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松开剑柄。不行——不能松——这一剑就是最后的机会——
“啊——!!!”
鲁伊斯的吼声像受伤的野兽。他的双手已经感觉不到剑柄了,但他依然没有松手——不是肌肉在握,是骨头在卡,是指甲嵌进剑柄的皮革里,是用意志力在驱动已经废掉的双臂。
魔盾裂了。
一道缝。
从裂缝中,金红色的火焰钻了进去。
泽法斯的左臂被火焰灼伤,紫色长袍的袖子燃烧起来。他眉头微皱,右手放弃了“闪电裁决”的蓄力,一拳轰在鲁伊斯的胸口。
那一拳打断了鲁伊斯至少三根肋骨。他听到自己胸腔里发出“噗”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破了。他的身体像被抛出去的麻袋一样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大剑脱手,他本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滑行了十几米才停下来。
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因为他看到了——在鲁伊斯被击飞的同时,尼克从泽法斯的背后刺出了一剑。
那一剑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尼克的左肩已经废了,右臂也到了极限,他几乎是用身体的重力在推动长剑。
泽法斯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他想转身,但鲁伊斯那一剑让他的魔盾碎了,左臂受了伤,右臂的旧伤也在流血,他的身体第一次出现了“反应跟不上意识”的情况。
他转了一半。
长剑从他的左后腰刺入,从腹部穿出。
紫色的血液顺着剑刃往下流,滴在焦黑的土地上。
泽法斯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腹部穿出来的剑尖。
尼克站在他身后,大口喘着气,手臂在发抖,剑都快握不住了。
“这一剑……”泽法斯的声音沙哑,“是为我父母刺的。”尼克说,声音同样沙哑,“下一剑,是为贝蒂。”
他拔出长剑。
泽法斯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他转过身,看着尼克。
深紫色的眼瞳中,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惊讶,像是欣赏,又像是一丝……释然?
“你……”泽法斯刚开口,身体又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伤口,紫色的血液已经流了一地。
“我输了。”他说。
不是“你们赢了”,是“我输了”。
这是一个曾经杀了无数敌人、也看着无数同伴死去的魔王,第一次在正面战斗中承认自己的失败。
但他没有倒下。
他依然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但依然挺立的枯树。
三
“达令!”
艾雪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一直在观战,但不是旁观——她的神力已经耗尽了,但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尼克,在他每次被击倒时冲过去,在他每次站起来时默默退开。
这一次,尼克没有站起来。
他刺出那一剑之后,双腿就失去了力气。他跪在地上,长剑插在土里支撑着身体,然后慢慢地、像一座正在坍塌的沙堡一样,倒了下去。
艾雪拉跑过去的时候,尼克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灰色。
不是疲惫,不是受伤——是濒死。
鲁伊斯那一剑断了三根肋骨,伤到了肺部,但他还能呼吸。尼克不一样——泽法斯最后那一拳虽然没有直接打中他的要害,但之前的战斗中,尼克的圣晶石一直在超负荷运转,将力量灌注到他已经无法承受的身体里。
他的内脏在出血。
艾雪拉跪在尼克身边,双手按在他的胸口,将剩余的最后一点神力输入他的体内。但那点神力像一滴水滴进沙漠,瞬间就蒸发了。
“不够……不够……”艾雪拉的眼泪滴在尼克的脸上,“达芙妮!达芙妮快来!”
达芙妮已经在跑了。她从鲁伊斯身边跑过来——鲁伊斯让她去的,他躺在地上,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推了她一把。
“去救他。”鲁伊斯说,“我死不了。”
达芙妮跑到尼克身边,双手亮起白光。
但她的魔力也所剩无几了。之前给鲁伊斯治疗已经消耗了她大半的魔力储备,现在剩下的这点,只能勉强维持尼克的生命,无法让他恢复。
“不够。”达芙妮的脸色发白,“我的魔力不够……”
艾雪拉的手在发抖。她摸遍了身上的口袋,最后在最里层的暗袋里摸到了一个小瓶子。
神族治愈药水。
治愈女神送她,帕诺镇打败火将军后为了救助伤员而用掉了好几瓶。
还剩最后一瓶。
艾雪拉拔开瓶塞,将淡金色的液体灌进尼克的嘴里。
“咽下去……求你了……咽下去……”
尼克的喉咙动了一下。
药水顺着喉咙流下去。
然后,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亮起。
不是圣晶石的光,是治愈药水的光。它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流过尼克每一条血管、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碎了的锁骨在重组,破裂的内脏在愈合,失血的身体在重新造血。
尼克的脸色从青灰变成苍白,再从苍白变成蜡黄——虽然还没有恢复血色,但已经脱离了濒死状态。
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达令……达令!”艾雪拉叫着他的名字。
尼克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艾雪拉满是泪水的脸。
“……你又哭了。”他的声音很轻。
“你差点死了!”
“没死成。”
“你还笑!”
尼克确实在笑,虽然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的视线转向旁边——达芙妮也在,双手还按在他胸口,白光越来越微弱。
“谢谢。”尼克对达芙妮说,又转向艾雪拉,“也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活着就行。”艾雪拉抹了一把眼泪,“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贝阿朵莉丝交代?”
提到贝阿朵莉丝的名字,尼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泽法斯的方向。
魔王还站在原地。
他腹部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魔族的自愈能力比人类强很多,但那一剑伤得太深,自愈也需要时间。他的脸色很差,深紫色的眼瞳中的光芒也暗淡了许多。
“还没打完。”尼克说。
鲁伊斯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捡起大剑。
但就在他举起剑的那一刻——
胸口的圣晶石突然暗了下去。
金红色的火焰熄灭了。
尼克的圣晶石也同时失去了光芒,从金色变回了普通的蓝色。
远处,该隐、缪斯、戈麦斯的圣晶石也同时暗淡。
一个小时的时限,到了。
四
尼克和鲁伊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甘。
现在他们的状态——尼克刚从濒死中捡回一条命,鲁伊斯断了三根肋骨,两个人的圣晶石都回到了普通状态。而魔王还站着,虽然受了重伤,但依然有战斗能力。
如果再打下去——
“嘎——!!!”
一声尖锐的鸟鸣划破了夜空。
一只黑色的乌鸦从东方的天空飞来,速度极快,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撕裂的布料。它飞到泽法斯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普通的乌鸦。
乌鸦的眼睛是紫色的,和魔王的眼瞳颜色一样。它的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环,环上刻着魔导符文。
钢将军的魔导通讯魔物。
泽法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抬起手,乌鸦跳上他的手指,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个低沉而急促的声音——是钢将军的声音,经过魔导技术处理后失真,但依然能听清每一个字。
“魔王大人,魔临城遭到未知敌军袭击。敌军自称‘不死族’,不属于魔界任何已知势力。城门已破,东城墙全线失守。敌军数量庞大,且士兵无法被常规方式杀死——砍掉头颅依然会行动。请求立即支援。”
泽法斯的脸色变了。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是一种鲁伊斯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那是一国之君听到自己的都城被攻破时的表情。
“不死族?”泽法斯的声音很沉,“什么不死族?”
乌鸦的嘴巴再次开合:“钢将军判断,敌军来自世界之外。不属于魔界,不属于人界,不属于神界。它们的首领是一个戴着金色面具、长着蝙蝠翅膀的恶魔。他自称‘戴蒙’。”
乌鸦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在等泽法斯的回应。
泽法斯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转身,背对着尼克和鲁伊斯。
“你们的贝阿朵莉丝在魔临城里。”他说,没有回头,“如果魔临城陷落,她也会死。”
尼克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说什么?!”
泽法斯没有重复。他的身体开始被紫色的魔力包裹——不是攻击,是传送术。大范围的远程传送,需要消耗大量魔力,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强行使用可能会加重伤势。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
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魔王!”尼克喊道,“你把话说清楚——魔临城怎么了?!”
泽法斯最后看了尼克一眼。
“想知道,就跟上来。”
紫色的光芒爆闪——泽法斯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那只黑色的乌鸦还停在半空中,拍打着翅膀。
乌鸦看了尼克一眼,然后朝东方飞去。
五、决定
尼克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发抖,肩膀的锁骨虽然被治愈药水修复了,但刚长好的骨头还脆弱。他捡起长剑,插回腰间的剑鞘。
“你去哪?”艾雪拉拉住他的袖子。
“魔临城。”尼克说,“没听到吗?魔临城被袭击了,贝蒂在那里。”
“你现在这个样子——”艾雪拉指着他的脸,“你刚从鬼门关回来!而且圣晶石的强化已经没了,你现在冲过去,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很多。”尼克说,“比如站在贝蒂旁边,替她挡一刀。”
艾雪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鲁伊斯走过来,大剑扛在肩上。他的脸色很差,但他站得很稳。
“我去。”
“你的肋骨——”
“断了三根,不影响走路。”鲁伊斯打断达芙妮,“而且魔临城不只是贝阿朵莉丝的事。魔王走了,那个什么‘不死族’在攻城——如果魔界沦陷了,下一个就是人界。”
达芙妮咬了咬嘴唇,没有反驳。
戈麦斯把断了的弓弦打了个结,重新上好。虽然拉力不如从前,但还能射箭。
“我也去。”他说,“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多亏。”
该隐从阴影中浮现,没有说话,只是把卷刃的双刀交叉在背后,跟上了队伍。
缪斯把断成两截的法杖用布条绑在一起,虽然难看,但至少能用了。
“走吧。”她说。
六个人——不,加上艾雪拉是七个人——朝东方跑去。
黑色的乌鸦在他们头顶盘旋,像一只引路的使者。
六
视角切换。
魔临城,东城门。
城门已经不存在了。
不是“被撞开”或“被炸开”,而是“被溶解”。死亡骑士的黑色剑气带着腐蚀属性,剑锋所指之处,石头像蜡一样融化。城门融化成了一滩冒着泡的黑色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骷髅大军从缺口涌进城内。
第一批冲上城墙的魔族士兵用弓箭和魔法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他们射倒了数百具骷髅,但被射倒的骷髅在地上散架后,骨头又自己拼了回去。
“它们杀不死!”一个士兵的喊声在城墙上回荡。
“砍碎它们!”百夫长命令。
士兵们改用近战武器,将骷髅砍成碎块。这一招有效——碎了的骨头无法重新拼合,在地上堆成白色的骨堆。
但问题不是“能不能杀死”,而是“太多了”。
城墙上每砍碎一具骷髅,就有十具新的从城下爬上来。
僵尸用身体堆成坡道,食尸鬼顺着坡道冲上城墙,在士兵群中撕咬。
第一道防线崩溃。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戴蒙悬浮在魔临城上空,金色的面具在火光中反射着妖异的光。他没有参战——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他只是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吾主,”死亡骑士首领仰头看着他,“城门已破,是否开始屠城?”
戴蒙的暗红色眼睛微微眯起。
“杀。”
一个字。
死亡骑士首领拔出黑色大剑,剑尖指向魔临城的内城。
“屠城——!!!”
不死族大军的嘶吼声震天动地。
它们不再只是在城门处战斗,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子。骷髅冲进民宅,将还在睡梦中的魔族平民从床上拖下来;僵尸在街上追杀逃窜的平民,食尸鬼蹲在屋顶上,随时准备扑向跑过的人。
魔临城东区的夜,变成了地狱。
树将军在东城墙的废墟上战斗,他的藤蔓缠绕住数十具骷髅,将它们绞成碎片,但更多的骷髅从碎骨中爬过他的脚边。他的腿被骷髅咬了一口,鲜血直流。
土将军用土系魔法在地面上制造出深深的壕沟,试图迟滞不死族的推进。但死亡骑士骑着梦魇战马,直接从壕沟上方跃过,黑色剑气将土将军身边的亲卫队砍倒了一片。
冰将军在城中心广场上制造了冰墙,暂时挡住了不死族的推进,但冰墙在死亡骑士的剑气下裂开了一道缝,裂缝越来越大。
钢将军在指挥所里,面前的水晶屏上闪烁着无数红色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不死族单位。红色光点的数量多到让水晶屏的显示都变得卡顿。
“数量还在增加。”凯伦的投影说,“它们在城外还有后备兵力。”
“我知道。”钢将军的声音依然冷静,但他的手在发抖,“魔王大人呢?”
“已经收到乌鸦传讯,正在返回途中。”
“多久能到?”
“以魔王大人目前的伤势和魔力消耗,预计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
钢将军摘下碎了的眼镜,揉了揉鼻梁。
“十五分钟。”他看着水晶屏上不断增加的红色光点,“十五分钟后,魔临城东区就不存在了。”
“将军,”凯伦的声音难得出现了一丝波动,“贝阿朵莉丝正在赶往东城墙。”
钢将军抬起头。
“她一个人?”
“还有艾克斯殿下和冰原鹿。”
钢将军沉默了片刻。
“凯伦。”
“在。”
“记录战斗数据。贝阿朵莉丝的战斗数据——尤其是法象天地的实战数据。”
“已经开启了。”
钢将军重新戴上碎了的眼镜,透过裂纹看着水晶屏上那个代表贝阿朵莉丝的蓝色光点正在快速接近红色海洋的边缘。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七、在路上
贝阿朵莉丝在奔跑。
红色的连衣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长卷发像一面旗帜在她身后飘扬。她的脚下是魔临城东区的石板路,两侧是正在燃烧的民宅,空气中弥漫着血肉被烧焦的气味。
远处传来尖叫声。
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成百上千人的尖叫——有男人、女人、孩子,还有她说不出名字的声音。
法象天地的蓝色能量轮廓在她身体周围浮现,但不是完全形态,只是半透明的薄膜,不足以防御重击,但能挡住流矢和碎石的冲击。
“贝阿朵莉丝!”艾克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跑得比她慢——不是体力问题,而是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看到东区上空升起的浓烟,闻到了空气中陌生的、不属于魔界的腐臭气息。
冰原鹿跟在艾克斯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冰蓝色的长剑——不是魔法凝聚的,是实体剑,剑刃上覆着一层永冻的寒冰。
“别停!”贝阿朵莉丝头也不回地喊,“没时间了!”
她转过一个街角,眼前的景象让她脚下的步伐猛地一顿。
东城门方向,火光冲天。
不是普通的火——是黑色的火。戴蒙的“地狱之火”虽然还没使用,但死亡骑士的黑色剑气已经点燃了东区的建筑。那种火不烧木头,不烧石头,它烧的是——生命力。
被黑色火焰沾染的魔族士兵,身体会在几秒钟内枯萎,变成干尸。
贝阿朵莉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
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跑。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艾克斯气喘吁吁地追上她。
“不知道。”贝阿朵莉丝说,“但我知道怎么对付——用更大的力量碾碎。”
她的声音很冷,很平静。
但在平静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恐惧。
是愤怒。
这些怪物——不管它们是什么——闯进了她生活了近一个月的地方。魔临城不是她的家,但这里有给她安排房间的钢将军,有每天给她带水和毛巾的艾克斯,有请她吃饭的冰原鹿,有喊她“姑娘”的农场主大妈。
这里的人——不,这里的魔族——没有亏待过她。
而现在,它们在杀他们。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贝阿朵莉丝在心里说。
法象天地的能量轮廓从半透明的薄膜开始凝实。
五米。
六米。
七米。
还在扩大。
与此同时。
魔临城西侧,城外。
七个疲惫的身影在夜色中奔跑。
尼克跑在最前面,他的锁骨还在隐隐作痛,但治愈药水的效果让他至少能正常行动。鲁伊斯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大剑在身后晃荡,每次落地都会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他太累了,连抬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该隐在队伍两侧的阴影中穿梭,为众人提供警戒。
达芙妮跑在鲁伊斯旁边,时不时用所剩无几的治疗魔法为他缓解肋骨的疼痛。
缪斯和戈麦斯在队伍最后面,一个握着绑了布条的法杖,一个拉着打了结的弓弦。
艾雪拉飞在尼克的头顶,她的神力已经耗尽了,连飞行都变得勉强。
“魔临城的方向……”戈麦斯看着远处天边的火光,“那里在烧。”
“不是普通的火。”缪斯说,“没有烟。”
所有人都看到了。
天边的火光不是橙色或红色,而是黑色与紫色的混合——那是魔力和剑气交织的颜色。
“加快速度。”尼克说。
没有人反对。
七个人影在夜色中冲向那座燃烧的城市。
在他们身后,枯骨山脉的垭口上,焦土还在冒烟,魔王紫色的血液还留在土地上。
前方的魔临城,黑色火焰正在吞噬一切。
两个战场。
同一个夜晚。
(第十七话·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