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话
一
金色面具的悬浮在魔临城上空,俯瞰着脚下的地狱。
金色的面具在火光中反射着妖异的光,暗红色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星星,缓缓扫过每一条燃烧的街道、每一座坍塌的建筑、每一个奔跑和倒下的人。
他看得很仔细,像一个鉴赏家在欣赏一幅名画。
“杀戮是一门艺术。”他曾经对死亡骑士首领这样说,“快刀斩乱麻不是艺术,那是屠宰。真正的艺术在于——节奏。”
此刻,不死族大军的屠城行动正按照他设计的节奏进行。
骷髅群没有一窝蜂地涌进所有街道,而是像水流一样,先淹没主干道,再分流进小巷,最后从四面八方包围每一个还在抵抗的据点。
僵尸军团负责消耗守军的体力和箭矢。它们不在乎死亡——反正死了也只是变成碎肉,而碎肉正好可以作为食尸鬼的掩护。
食尸鬼是精锐突击力量。它们四肢着地,在墙面上垂直奔跑,在屋顶之间飞跃,从守军意想不到的角度扑下来,咬断脖子、撕开喉咙、挖出内脏。
死亡骑士是终结者。每当遇到魔族士兵组织的防线,死亡骑士就会冲锋。它们骑着梦魇战马,黑色剑气横扫一切——盾牌、铠甲、血肉、骨骼,在黑色剑气面前没有区别。
恶魔看着这一切,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注意到一条小巷里,一个魔族母亲抱着孩子拼命奔跑,身后跟着三具骷髅。骷髅的速度不快,但也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像猫逗老鼠一样,既不追上,也不放弃。
那个女人跑到巷子尽头,发现是一堵死墙。
她转过身,把孩子护在身后,面对着逼近的骷髅。
骷髅停了。
它们站在三米外,歪着白森森的头骨,像在等什么命令。
戴蒙在空中看着这一幕。他抬起右手,指尖向下,轻轻一点。
三具骷髅同时上前。
“不——!!!”女人的尖叫声在巷子里回荡。
恶魔移开了视线,去看另一条街上的场景。
“太吵闹了。”他低声说,语气像在抱怨集市上的小贩。
死亡骑士首领骑梦魇战马来到他下方,仰头看着他。
“吾主,东区已经清理完毕。南区还有抵抗。冰将军在南区广场上设置了冰墙,暂时挡住了推进。”
“冰墙?”恶魔的声音没有起伏,“让食尸鬼从地下绕过去。冰墙只能挡住地面,挡不住地下。”
“遵命。”
死亡骑士首领转身离开。戴蒙继续在空中飞行,视线在每一条街道上搜索。
他在找什么?
不是找抵抗力量的指挥官——树将军、土将军、冰将军的位置他早就知道。他也没有兴趣去杀他们,至少现在没有。
他在找一个女人。
金色长卷发,红色连衣裙。
“钢将军抓到的那个人类女人。”恶魔在心里想,“杀了火将军的凡人。体内藏着‘那个东西’的人。”
他飞过东区,飞过南区,飞过正在燃烧的平民区,飞过堆满尸体的广场。
没有找到。
“不在东区,不在南区。”恶魔转向西边,“难道在西区?”
他正要向西飞行,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不是死亡骑士的黑色剑气,也不是魔族将军的魔法——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暴力的力量。
轰——!!!
一团巨大的金色火焰在东城墙方向炸开,将数百具骷髅瞬间蒸发。
恶魔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找到了。”
二
贝阿朵莉丝到达东城门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她在跑动中几乎绊倒。
城门没了。
城墙塌了一段,碎石散落在街道上,压死了好几个人——不,不是人,是魔族平民。一个中年男人的上半身露在碎石外面,下半身被压住了,他还活着,在呻吟,但没有力气推开身上的石头。
没有人帮他。
因为所有人都忙着逃命,或者忙着死。
贝阿朵莉丝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不是冷血,是没有时间。
“钢将军在哪里?”她问凯伦——项圈里的通讯一直开着,凯伦的声音不断传来。
“城墙上,东门左侧的塔楼。他受伤了。”
贝阿朵莉丝抬头,看到左侧塔楼的窗户里透出魔导水晶的蓝光。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城墙,推开塔楼的门。
钢将军坐在椅子上,左臂垂在身侧,袖子被血浸透了。他的碎眼镜还戴在脸上,透过裂纹看着面前的水晶屏。
他的身边,两个魔导装置已经炸了,冒着烟。
“钢将军。”贝阿朵莉丝走到他面前。
钢将军抬起头,看到贝阿朵莉丝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总算来了”的释然。
“贝阿朵莉丝。”他推了推碎眼镜,“我需要你的力量。”
“我知道。”
贝阿朵莉丝没有说“我帮你”,而是说了一句话,让钢将军的瞳孔猛然收缩。
“帮我解除项圈。”
塔楼里安静了一秒。
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隔着石墙传进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贝阿朵莉丝看着钢将军的眼睛,“底层代码‘不能背叛大魔国’限制了我的输出上限。不解除项圈,我发挥不了全部力量。”
钢将军沉默了三秒。
“解除项圈,你可能会逃走。”
“我不逃。”贝阿朵莉丝说,“至少现在不逃。外面那些东西在杀你的平民,我看不下去。”
钢将军看着她。
他的眼镜碎了,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从他微微颤抖的嘴角,贝阿朵莉丝读出了一丝挣扎。
“你保证?”
“我不保证。”贝阿朵莉丝说,“但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钢将军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用没有受伤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魔导终端,在上面按了几个键。
贝阿朵莉丝脖子上的项圈发出“咔哒”一声。
符文熄灭了。
嗡鸣声消失了。
那股一直压制着她的、无形的束缚,像一根被剪断的绳子——消失了。
贝阿朵莉丝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来大魔国之后,第一次自由地呼吸。
“别死了。”钢将军把魔导终端塞回怀里,“你要是死了,项圈就白解了。”
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塔楼。
艾克斯和冰原鹿在城墙上等她。
“项圈解了?”艾克斯看到她的表情,就猜到了。
“解了。”
“你现在可以逃了。”
“我不会逃。”贝阿朵莉丝看向城下——那片白色的、涌动的、无穷无尽的骷髅海洋,“先把这些垃圾清理掉。”
她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红色的连衣裙在半空中展开,像一朵燃烧的花。
落地的一瞬间,她脚下的地面炸开一个直径十米的坑——不是魔法的效果,是她解除项圈后没有控制好力量,单纯落地时的冲击波。
“法象天地。”
七个贝阿朵莉丝同时出现在战场上。
不——不是七个,是一个本体加六个影分身。每一个都被五米高的蓝色能量巨人包裹,巨人的面貌模糊,但轮廓清晰。
七个巨人同时抬起右拳。
拳头上凝聚着五行魔法的光芒——火的红、金的白、土的褐、水的蓝、木的绿,五色交织,在拳头上形成一个旋转的光球。
“五行融合·五色轰击。”
七拳同时砸在地面上。
不是“砸”,是“犁”。
七个拳头落地的瞬间,东城门外的整片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掀翻了。泥土、石块、骷髅、僵尸、食尸鬼——一切在地面上的东西都被冲击波抛向空中,然后在五行魔力的绞杀下变成碎末。
一拳。三千具不死族单位消失。
城墙上幸存的魔族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女人是谁?”
“不知道……但她在帮我们!”
“管她是谁,杀!!!”
士兵们从被压制的状态中惊醒,重新拿起武器,跟着七个贝阿朵莉丝冲下城墙。
贝阿朵莉丝的本体站在最前面,六个分身在她两侧展开,形成一道人形的防线。她们像七台永动机一样,左一拳、右一拳,每一拳都在地面上炸出一个大坑,每一拳都带走数百具骷髅。
但骷髅还在涌来。
数量太多了。杀一万,来两万;杀两万,来四万。白色骷髅从密林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像永远流不完的白色河流。
“数量太多了!”艾克斯在她身边战斗,紫色的魔力气焰包裹着他的双拳,每一拳都轰碎一具骷髅,但碎了的骨头很快被后面的骷髅踩进泥里。
冰原鹿在他身后掩护,冰系魔法将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僵尸冻成冰雕。
“这样杀不完!”冰原鹿喊道,“它们在城外还有后备兵力!”
贝阿朵莉丝咬牙。
她收回六个分身,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本体上。
“法象天地·二阶段。”
七米。
十米。
十二米。
蓝色的能量巨人在她身体周围不断膨胀,从五米到七米,从七米到十米,最后停在十二米的高度。
十二米高的贝阿朵莉丝站在东城门外的战场上,像一座蓝色的山。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骷髅。
然后抬起右脚。
踩下去。
轰——!!!
地面震动,东城门两侧的残墙上掉下碎石。
她的右脚在地面上踩出一个直径十五米的坑,坑底什么都没有——骷髅、僵尸、食尸鬼,全部被踩成了粉末。
她抬起头,看向密林深处。
那里还有更多白色的光点在移动——那是骷髅眼眶里的幽绿色火焰,密密麻麻,像森林里的萤火虫,但数量是萤火虫的千万倍。
“不管有多少。”贝阿朵莉丝的法象天地举起右拳,“来多少,杀多少。”
三
恶魔飞到东城门上空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座十二米高的蓝色巨人在战场上横冲直撞。
每走一步,大地震动。
每挥一拳,数百不死族化为齑粉。
恶魔悬浮在半空中,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下方那个巨人的轮廓。
“找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金色长卷发,红色连衣裙……是你。”
他下降了一些,从三百米降到一百米,从一百米降到五十米。
贝阿朵莉丝感觉到了上方的注视。
她抬起头。
法象天地的蓝色巨人同样抬起头。
十二米高的巨人和五十米高空的恶魔对视。
恶魔率先开口。
“你就是贝阿朵莉丝?”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都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
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
“不要用那种敌视的眼神看我。”恶魔的嘴角在金色面具下微微上扬,“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戴蒙”。之前我在城门外准备进攻前就已经对着这座城的守军说过我的名字了。我不是你的敌人。恰恰相反,我是来带你走的。”
“带我走?”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从法象天地中传出来,低沉而冰冷,“去哪里?”
“去你该去的地方。”戴蒙说,“你的力量不应该浪费在这种小地方。你有更大的使命,更高的价值。跟我走,我会让你发挥出你真正的潜力。”
“没兴趣。”
贝阿朵莉丝的法象天地举起右拳,一拳轰向空中的戴蒙。
戴蒙侧身,拳头擦着他的翅膀飞过,带起的劲风将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脾气不好。”戴蒙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可以等你想通。”
“不需要想。”
第二拳。
这一拳更快,贝阿朵莉丝在挥拳的同时在拳头上附加了金属性魔法,拳头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金色的光芒,硬度大幅提升。
戴蒙这次没有躲。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接住了巨人的拳头。
金色的面具下,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接住拳头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吃力,而是因为兴奋。
“这种力量……”他低声说,“果然,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四
“你拒绝了我。”
戴蒙松开贝阿朵莉丝的拳头,后退了十几米。他悬浮在半空中,背后的蝙蝠翅膀缓缓展开,金色的面具在火光中明暗交替。
“我很失望。”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就像一个人在说“今天的茶凉了”。
“但我不会强迫你。至少……不会用语言。”
他抬起右手。
掌心朝下。
“地狱之火。”
黑色的火焰从他的掌心涌出,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不是攻向贝阿朵莉丝——是攻向地面。
黑火落地的瞬间,东城门外的整片地面变成了一片黑色的火海。不是普通的火,不是燃烧木头和石头的火——是燃烧生命力的火。
幸存的魔族士兵在黑色火焰中挣扎,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变成干尸。城墙上的士兵虽然没被火焰直接沾染,但火焰散发的热气让他们的皮肤起泡、眼睛流泪、呼吸困难。
“快退!”艾克斯拉着贝阿朵莉丝往后撤——不,不是“拉”,是“推”。贝阿朵莉丝的法象天地在黑色火焰面前开始溶解,十二米高的能量巨人像蜡烛一样从底部开始融化。
“我的法象天地——”
“别管法象天地了,快跑!”
冰原鹿用尽最后的魔力在三人面前制造了一道冰墙,暂时挡住了黑色火焰的蔓延。但冰墙在黑火的灼烧下迅速融化,水滴在地面上还没流远就被蒸发了。
“坚持不了多久!”冰原鹿的声音在发抖。
艾克斯转身,双手凝聚紫色的魔力气焰,轰向空中的戴蒙。
戴蒙低头看了他一眼。
“魔王子。”他认出了艾克斯,“你很碍事。”
他抬起左手,指尖弹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火焰。
火焰穿过艾克斯的魔力护盾,穿过他的皮肉,从他的左肩穿入、从后背穿出。
“呃啊——!!!”
艾克斯跪在地上,左肩被烧穿了一个手指粗细的洞,伤口周围的皮肤碳化,没有流血——血在流出来之前就被高温蒸发了。
“艾克斯!”贝阿朵莉丝撤掉法象天地,冲到他身边。
冰原鹿挡在两人面前,冰蓝色的长剑横在身前。
“殿下,退后。”
戴蒙看着冰原鹿,暗红色的眼睛没有表情。
“你的忠诚值得赞赏。”他说,“但没有价值。”
他打了个响指。
一道黑色的火焰从冰原鹿脚下窜出,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没有尖叫。
因为声带在火焰接触到她喉咙的那一刻就烧毁了。
她的身体在黑色火焰中化为灰烬,前后不到两秒钟。
冰蓝色的长剑掉在地上,剑刃上的寒冰融化成水,水和灰烬混在一起,流进地面的裂缝里。
“冰原鹿——!!!”艾克斯的嘶吼声撕裂了夜空。
他想冲上去,但左肩的贯穿伤让他的身体不停使唤。他刚站起来就摔倒了,额头磕在地上,血流如注。
贝阿朵莉丝看着冰原鹿消失的地方,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女人。
那个总是微笑着、请她吃饭、给她夹菜、用温柔的语气说“殿下就拜托你了”的女人。
没了。
像蜡烛一样,被风吹灭了。
“你——!!!”
贝阿朵莉丝站起来。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法象天地的蓝色能量在她身体周围重新凝聚,但这一次,能量不是平和的蓝色,而是带着血色红光的深蓝。
“哦?”戴蒙挑了挑眉,“还能站?”
“我要杀了你。”
贝阿朵莉丝冲向戴蒙。
没有法象天地,没有五行魔法,没有影分身——只是最简单的、最原始的、用拳头打。
她的拳头带着血色蓝光,一拳砸向戴蒙的面具。
戴蒙伸手接住。
这一次,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力量。
贝阿朵莉丝的这一拳,比刚才法象天地的全力一击还要强。
“这种力量……”戴蒙的暗红色眼睛终于出现了认真的神色,“果然,你就是‘涅槃魔女’的——”
他没有说完。
因为第二拳已经到了。
他不得不松开第一拳,用双手接住第二拳。
砰!!!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地面上的碎石和骨灰吹飞。
戴蒙被震退了数米。
他的手在流血。
不是紫色的血——是黑色的血。
“你伤到我了。”戴蒙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惊讶。
贝阿朵莉丝没有停手。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每一拳都带着血色蓝光。戴蒙一开始还能接住,但到了第七拳,他的防御出现了破绽——贝阿朵莉丝的一拳擦过他的肩膀,将他的大衣撕下一块。
第八拳直击他的胸口。
戴蒙用双臂交叉格挡,被震飞了十几米,在半空中翻了两圈才稳住身形。
“你的力量在增长。”戴蒙说,“每打一拳,都在增长。”
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连续的高强度输出让她的肌肉在撕裂,骨骼在呻吟,内脏在抗议。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不能停。
停下来,艾克斯会死。
停下来,更多的人会死。
她已经来不及救冰原鹿了,但她还能救剩下的人。
五、魔王·陨落
紫色的光芒在戴蒙身后炸开。
不是攻击——是传送。
泽法斯从紫色的光幕中走出,深灰色的头发散乱,长袍的下摆烧焦了一大片,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紫色的血液。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深紫色的眼瞳依然燃烧着冷焰。
他抬起右手,一道闪电长枪在掌心凝聚,然后掷出。
长枪直奔戴蒙的后背。
戴蒙侧身避开,长枪擦着他的翅膀飞过,击中远处的地面,炸出一个大坑。
“魔王。”戴蒙转过身,看着泽法斯,“你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这是大魔国。”泽法斯的声音沙哑但沉稳,“不是你的游乐场。”
“大魔国?”戴蒙笑了,“再过几个小时,大魔国就不存在了。”
泽法斯没有和他废话。
闪电长枪、闪电箭矢、闪电裁决——他在几秒钟内连续释放了三个高阶魔法,每一个都是耗尽他剩余体力的全力一击。
戴蒙第一次开始认真闪避。
不是因为他怕这些魔法——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还在贝阿朵莉丝身上。他一边躲闪泽法斯的攻击,一边用余光锁定着贝阿朵莉丝的位置,防止她突然从侧面偷袭。
但贝阿朵莉丝没有偷袭。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血色蓝光已经熄灭了,法象天地也消失了。她的身体在刚才那轮爆发中几乎被掏空,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贝阿朵莉丝。”泽法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是真的在耳边,是魔力传音,“带艾克斯走。”
贝阿朵莉丝抬起头,看着泽法斯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力竭。
“魔王——”
“这是我的命令。”泽法斯的语气不容置疑,“带他走。越远越好。”
他冲向了戴蒙。
这一次,他不是在用魔法攻击,而是在用身体。
紫色的魔力气焰包裹着他的全身,他像一颗紫色的流星一样撞向戴蒙,双手抓住戴蒙的翅膀,将他从天上拖到地面。
两人在地面上翻滚,将碎石和尸体撞飞。
“你想死?”戴蒙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怒。
“死之前,拉你垫背。”
泽法斯松开戴蒙的翅膀,双手掐住他的脖子。紫色的魔力从掌心涌出,试图侵入戴蒙的体内,破坏他的核心。
戴蒙的暗红色眼睛猛然睁大。
“你——!!!”
他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魔力正在入侵他的身体。不是毁灭性的攻击,而是一种更阴险的手段——封印。
泽法斯在用自己最后的魔力,试图封印戴蒙的力量。
“我说过。”泽法斯的嘴角溢出一丝紫色的血液,“死之前,拉你垫背。”
戴蒙的挣扎越来越剧烈。他的翅膀拍打着地面,卷起一阵阵尘土。他的双手抓住泽法斯的手腕,试图掰开他的手指。
两人的力量在僵持。
泽法斯的魔力在快速消耗,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青灰。
戴蒙的挣扎开始占上风。
“你的魔力……不够了。”戴蒙喘息着,暗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你来的路上……已经受了重伤……现在的你……封印不了我!”
他猛地发力,将泽法斯从身上掀翻。
然后一拳砸在泽法斯的胸口。
那一拳打断了泽法斯剩下的肋骨,断骨刺入心脏。
泽法斯的身体像折断的树枝一样向后弯折,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仰面躺着,深紫色的眼瞳看着夜空。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浓烟和黑火的光芒。
戴蒙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你本来可以多活几年的。”他看着泽法斯的尸体,语气平淡,“为什么要急着送死?”
泽法斯没有回答。
他永远不会回答了。
艾克斯跪在不远处,看着父亲的尸体,瞳孔涣散。
“父王……”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父王!!!”
他的嘶吼声比之前更撕裂、更绝望。他爬向泽法斯的尸体——他的左肩被贯穿了,他只能用右手和膝盖爬,在碎石和尸体中拖出一条血痕。
他爬到泽法斯身边,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温热。
但已经没有脉搏了。
“父王……父王你醒醒……你不能死……你还没看到我当上魔王……你还没看到我实现和平……父王!!!”
他的眼泪滴在泽法斯的脸上。
魔王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表情平静。
没有痛苦。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是释然,像是一个背负了三十年仇恨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担子。
“吵死了。”
戴蒙走到艾克斯身后,低头看着他。
“你也跟他一起去吧。”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着黑色的火焰。
六
贝阿朵莉丝看到艾克斯跪在魔王尸体旁边,戴蒙站在他身后,掌心凝聚着黑火。
这个画面和她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了。
五年前。
青穗村。
地窖的木板被掀开,阳光刺眼。
她站在地窖口,伸出手。
“尼克,出来。”
尼克从地窖里爬出来,跪在父母尸体旁边。
他哭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跪在他旁边,陪着他。
那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失去父母的人。她只是觉得,如果她在他身边,他也许不会那么疼。
后来她才知道,她做对了。
因为失去至亲的人,最害怕的不是疼痛,是孤独。
“艾克斯——!!!”
贝阿朵莉丝站起来。
她的腿在发抖,肌肉在撕裂,内脏在抗议——但她站起来了。
她冲了出去。
不是用法象天地,不是用影分身,不是用五行魔法。
就是用身体跑。
像五年前跑向尼克一样,跑向艾克斯。
戴蒙的黑火落下的那一刻,贝阿朵莉丝挡在了艾克斯面前。
黑火击中了她的后背。
红色的连衣裙被烧穿,后背的皮肤被烧焦,血肉被灼烧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没有倒下——她咬紧牙关,用意志力撑住了身体。
“贝阿朵莉丝……”艾克斯抬起头,看到了她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别废话。”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疼痛,“站起来。”
“我的肩膀——”
“我说站起来!!!”
贝阿朵莉丝的吼声让艾克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用右手撑地,咬着牙站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魔王的尸体前,面对着戴蒙。
“有趣。”戴蒙看着贝阿朵莉丝,“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为什么还能站起来?”
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再杀了。
不能再让人死在面前了。
她想起了尼克父母死的时候,她无能为力。
冰原鹿死的时候,她无能为力。
魔王死的时候,她还是无能为力。
但她现在能动了。
虽然身体在崩溃,但她还能动。
只要还能动,她就不会让戴蒙再杀一个人。
“法象天地·完全体。”
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很低。
但她的身体周围,蓝色的能量开始凝聚——不是之前那种透明的蓝色,而是一种深邃的、带着金色光纹的靛蓝。
能量在扩张。
十米。
三十米。
五十米。
一百米。
一个一百米高的巨人矗立在魔临城东城门外。
不是半透明的轮廓,不是模糊的雏形——是完全体。
巨人的面貌清晰可见——贝阿朵莉丝的脸,金色长卷发变成了靛蓝色的能量流,红色的连衣裙变成了金色的能量铠甲。巨人的背后,十二道光翼展开,像孔雀开屏一样,照亮了整个战场。
戴蒙仰头看着这个一百米高的巨人,暗红色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惊。
“完全体……法象天地……她怎么做到的?”
贝阿朵莉丝站在巨人的核心——胸口位置,一个由能量凝聚的球体中。她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了,她的意识已经和巨人融为一体。
她抬起右手。
巨人也抬起右手。
一拳。
那一拳带起的风压将地面上的碎石和尸体吹飞了数百米。拳头的轨迹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金色的光痕,直奔戴蒙。
戴蒙闪开了。
但只是勉强闪开。
拳头的边缘擦过他的翅膀,将左翼的尖端撕下一截。
黑色的血液从断翼上滴落。
“——”
戴蒙没有说话。
他的暗红色眼睛盯着那个一百米高的巨人,瞳孔中映出巨人的轮廓。
第二拳。
这一次更快。
戴蒙用尽全力闪避,但还是被拳风扫到了肩膀。他的左肩甲碎了,肩膀上的皮肉被撕开一道口子。
“撤。”
他转身飞走。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大部分不死族大军在戴蒙撤退后也如潮水般退去,只有少数的骷髅、僵尸、食尸鬼、死亡骑士——它们像被抽走了线绳的木偶一样,动作变得迟钝,最后停在原地不动了。
不是“撤退”,是“失控”。
树将军、土将军、冰将军带着剩余的守军冲上去,将那些不会动的不死族砍成碎片。
但贝阿朵莉丝没有注意到这些。
一百米高的巨人在戴蒙撤退后维持了不到五秒钟,然后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缩小、消散。
贝阿朵莉丝从半空中坠落。
艾克斯用仅剩的右臂接住了她。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贝阿朵莉丝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停止。她的后背被黑火烧焦了一大片,血液和烧焦的皮肤粘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完好的皮肤。
“贝阿朵莉丝……贝阿朵莉丝!”艾克斯叫她。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闭嘴……吵死了。”
艾克斯笑了,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他满是灰烬的脸上。
“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贝阿朵莉丝没有力气回答。
她只是看着天空。
天空中的浓烟正在被风吹散,露出几颗暗淡的星星。
“尼克。”她在心里说,“你到了吗?”
七、勇者小队·抵达
尼克跑到东城门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看到的是——
坍塌的城墙,燃烧的建筑,堆成小山的骷髅碎骨,散落在街道上的尸体。
魔族平民的尸体。
魔族士兵的尸体。
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穿着魔界铠甲的将军——树将军靠在断墙上喘气,土将军坐在地上包扎腿上的伤口,冰将军站在冰墙的废墟上,脸色铁青。
钢将军从塔楼里走出来,左臂吊着绷带,碎眼镜还挂在脸上。
“你们来了。”他看着尼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茶已经泡好了”。
“贝阿朵莉丝在哪里?”尼克问。
钢将军朝城下的方向努了努嘴。
尼克跑下城墙。
他看到艾克斯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金色的长卷发散落在地上,沾满了血和灰。
红色的连衣裙被烧焦了大半,露出下面烧黑的皮肤。
“贝蒂——!!!”
尼克冲过去,跪在她身边。
贝阿朵莉丝睁着眼睛,看着夜空。
她的眼瞳是水蓝色的——红色已经褪去了,完全体的后遗症让她的身体陷入了极度的疲惫,但她还醒着。
“尼克。”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你来了。”
“我来了。”尼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凉得让他心慌,“我来接你回家。”
贝阿朵莉丝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家……在青穗村……不在这里……”
“我知道,我带你回去。”
“现在不行……”贝阿朵莉丝的眼睛慢慢闭上,“太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贝蒂!贝蒂别睡!贝蒂——!!!”
艾雪拉跑过来,一把推开尼克,将所剩无几的神力输入贝阿朵莉丝体内。
“她只是昏过去了!没有死!你别嚎了!”
尼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四周——燃烧的城市,堆满尸体的街道,靠在断墙上的魔族将军,跪在魔王尸体前的魔王子,以及满身是伤的勇者小队队友们。
鲁伊斯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她做的?”鲁伊斯看着战场上的惨烈景象。
“是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自称’戴蒙’的恶魔带着一支不死族军队做的。”尼克的声音很轻,“贝阿朵莉丝用一百米高的法象天地,打跑了那个金色面具的恶魔。”
鲁伊斯沉默了。
“尼克。”
“嗯。”
“贝阿朵莉丝,她到底是什么人?”
尼克看着怀里昏睡的贝阿朵莉丝,看着她烧焦的后背、沾满血的脸、微微颤抖的睫毛。
“我不知道。”他说,“但她就是她。不管是什么人,都是她。”
天边开始发白。
魔临城的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第十八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