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阿朵莉丝的决心(下)

作者:wryyyyyy39 更新时间:2026/6/5 4:18:05 字数:9764

第十八话(下)

贝阿朵莉丝的意识像从深水里浮上来。

先是声音——模糊的、重叠的、像隔着一堵墙传来的说话声。然后是光——眼皮外面的世界是亮的,但她的眼皮太重了,重得像灌了铅。最后是疼痛——后背被黑火烧焦的地方在灼烧,全身的肌肉像被拧成了麻花,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

她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魔临城灰色的天空,浓烟已经被风吹散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烧焦的气味——血肉、木材、石头混在一起的焦臭。

“她醒了!”艾雪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贝阿朵莉丝的视线慢慢聚焦。她看到尼克的脸——脏兮兮的,脸上有血痕、有灰烬、有眼泪流过的痕迹。他的眼眶红红的,但看到她睁眼的那一刻,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

“贝蒂……”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贝阿朵莉丝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我又没死。”

尼克愣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难看,因为他的嘴唇也干裂了,笑起来的时候裂口渗出血珠。

鲁伊斯站在旁边,双臂抱胸,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达芙妮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艾克斯跪在她另一边,右臂还撑着地——他的左肩被黑火烧穿了一个洞,虽然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焦黑一片,看着触目惊心。他的眼眶也红着,但贝阿朵莉丝看过去的时候,他别过了脸。

“哭什么?”贝阿朵莉丝说。

“没哭。”

“你声音在抖。”

“风大。”

没有风。

贝阿朵莉丝没有拆穿他。

钢将军从城墙上走下来,左臂吊着绷带,碎眼镜还挂在脸上。他走到贝阿朵莉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的命真硬。”

“托你的福。”贝阿朵莉丝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背的烧伤让她的动作僵了一下,但她咬着牙没吭声,“项圈是你解的,谢谢。”

“不用谢。”钢将军推了推碎眼镜,“你要是死了,我第一个研究你的尸体。”

两人对视了一眼。

贝阿朵莉丝没有笑,但她的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只是柔和了一点点,像冰面上多了一层薄霜,依然是冷的,但至少不扎人了。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说。

钢将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讲述。他的语调和他做实验报告时一样——平铺直叙,不加修饰,不带感情。但他讲述的内容,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从戴蒙率领不死族军队突然出现在魔临城郊外开始,到城门被攻破,到东城墙全线失守,到平民区被屠戮,到他向贝阿朵莉丝求助。

“我向你求助的时候,你提出了解除项圈作为条件。”钢将军没有隐瞒,“我答应了。项圈是我亲手解的。”

“然后呢?”尼克问。

“然后她一个人——不,她和艾克斯殿下、冰原鹿一起——挡住了不死族的主力。”钢将军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他极少流露的情绪,“她用影分身和法象天地叠加,在东城门外清掉了至少上万具不死族单位。之后戴蒙亲自出现,要抓她走,她拒绝。冰原鹿战死,艾克斯殿下重伤。魔王大人赶到,与戴蒙交战,战死。”

他说“魔王大人战死”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完之后,推了推碎眼镜——那个动作他重复了两遍,像是没推到位,又像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推过了。

“戴蒙要杀艾克斯殿下的时候,她冲上去挡在了前面。”钢将军看向贝阿朵莉丝,“然后用出了法象天地完全体。一百米高的巨人,把戴蒙吓跑了。”

全场沉默。

戈麦斯吹了一声口哨,但在这种气氛下,口哨声显得很突兀,他赶紧闭嘴。

该隐站在阴影里,双刀交叉在背后,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在帕诺镇见过贝阿朵莉丝爆发的那三秒钟,但那是在圣晶石的惩罚机制下,而且只持续了三秒。而这一次,没有圣晶石,只有项圈——不,项圈也解除了。

“你一个人……”尼克的声音有些发涩,“打跑了那个恶魔?”

“不是一个人。”贝阿朵莉丝说,“冰原鹿和艾克斯帮我挡了很多。”

“冰原鹿……是谁?”尼克问。

贝阿朵莉丝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艾克斯。艾克斯跪在她旁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贝阿朵莉丝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艾克斯没有动。

他跪在父亲尸体的旁边,右手还握着泽法斯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紫色的皮肤上沾满了灰烬和血污。

“艾克斯。”贝阿朵莉丝叫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

“艾克斯。”她又叫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艾克斯的肩膀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灰烬混合的泥痕,深紫色的眼瞳像两潭死水,没有光。

“我父王……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冰原鹿……也死了。”

贝阿朵莉丝跪在他面前,和他平视。

“我知道。”

“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

“我知道。”

艾克斯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看着贝阿朵莉丝,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看着最后一个还愿意靠近他的人。

贝阿朵莉丝没有说“节哀顺变”,没有说“你要坚强”,没有说“你父亲死得光荣”。她只是伸出手,把艾克斯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哭吧。”她说,“哭完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艾克斯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的哭泣——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一样,把脸埋在贝阿朵莉丝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右手抓着贝阿朵莉丝的裙角,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贝阿朵莉丝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尼克的眉心跳了一下。

艾雪拉注意到了,用手肘捅了捅他:“你吃醋了?”

“没有。”

“你眉毛皱成八字了。”

“……风大。”

艾雪拉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再说什么。

她看着贝阿朵莉丝拍着艾克斯后背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这个女孩,明明自己也刚从鬼门关回来,后背的烧伤还没处理,浑身都是伤,却还在安慰别人。

“真是个笨蛋。”艾雪拉低声说。

“和你差不多。”达芙妮微笑着接了一句。

“我才不笨!”

“你给她做的饭,她吃过吗?”

艾雪拉闭嘴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也许更久,也许更短,艾克斯的哭声渐渐小了。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

“不用道歉。”贝阿朵莉丝站起来,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艾克斯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他的左肩还在流血,身体晃了一下,但站住了。

“走吧。”贝阿朵莉丝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

这一次,艾克斯点了头。

魔临城内最后一个还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医疗设施,在城西的一座石砌建筑里。

贝阿朵莉丝跟着众人走过燃烧的街道,跨过倒在地上的尸体,绕过坍塌的建筑。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坍塌声。

建筑的门敞开着,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没有空位。

大厅里、走廊里、楼梯上、每一个能躺人的地方都躺着伤员。魔族士兵的铠甲上还沾着黑色的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治安警察的制服被撕破了,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平民百姓的老人、女人、孩子蜷缩在角落里,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泣,有的已经没有了声音。

医生和护士在伤员之间穿梭,但数量远远不够。一个医生要同时照顾十几二十个伤员,护士的绷带用完了,开始用床单撕成条代替。药品储备在战斗打响后三个小时就耗尽了,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最基本的止血和包扎。

外面街道上,还有更多挤不进去的人。

一个断了一条腿的魔族士兵靠在墙根上,用头盔接雨水喝。他的断腿用一根木棍和几根布条简单地固定了,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下滴。

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坐在石阶上,婴儿在哭,她没有奶水喂,只能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一个老人躺在地上,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空,呼吸越来越慢。

贝阿朵莉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将军大人!”一个伤员认出了树将军,从担架上撑起身体,“将军大人,您受伤了?!”

树将军的左腿上缠着绷带,一瘸一拐。他摆了摆手:“皮外伤,不碍事。”

“土将军!”“冰将军!”“钢将军!”伤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认出了进来的将军们,有的挥手,有的点头,有的只是抬了抬眼皮——他们没有力气做更多的动作了。

然后有人看到了贝阿朵莉丝。

“是那个女人……那个杀了火将军的女人!”

“她帮我们守住了东城门!我看到她了!她一个人打跑了那个恶魔!”

“我的兄弟在东城墙上,他说如果不是这个女人,他们全都会死……”

“她的衣服……是红色的……那个恶魔要找的就是她吧……”

“嘘……别说了……”

但还是有人说出了口。

一个断了手臂的中年男人,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用仅剩的右臂指着贝阿朵莉丝。他的脸上全是血和灰,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到让整个大厅安静了下来。

“就是她。那个恶魔就是冲着她来的,这场灾祸就是被她吸引过来的,她是招来灾难的祸根。”

大厅里安静了。

不是所有人都在点头,但也没有人反驳。

贝阿朵莉丝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枝叶在动,但根没有动。

“喂。”尼克站了出来,挡在贝阿朵莉丝面前,“你知不知道她刚才做了什么?她——”

“尼克。”贝阿朵莉丝打断了他。

“可是——”

“不要说了。”

尼克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贝阿朵莉丝没有看那个断了手臂的男人,也没有看任何一个投来异样目光的魔族。她只是看着大厅里、走廊里、楼梯上、外面街道上——三千多个伤员。

三千多个还在流血、还在呻吟、还在等死的人。

她的眼睛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移到再下一个人,像在数他们,又像在记住他们。

艾雪拉站在她身后,看到她的侧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表情,艾雪拉见过。

在神界,治愈女神教贝阿朵莉丝“痛苦转移术”的时候,她就是这个表情——平静的、专注的、像在做什么决定的。

“贝阿朵莉丝,”艾雪拉开口,“你不会是想——”

“你的治愈术能救多少人?”贝阿朵莉丝打断她。

艾雪拉愣了一下:“我的神力还没恢复……最多救二三十个。”

“达芙妮呢?”

达芙妮摇了摇头:“我的魔力也所剩无几了,就算把圣晶石的力量全用上,也救不了一百个。”

贝阿朵莉丝点了点头。

她看向尼克。

“尼克。”

“怎么了?”

“把你的圣晶石借给我。”

尼克没有犹豫。

他摘下脖子上的蓝色圣晶石挂坠,递到贝阿朵莉丝面前。

“给。”

贝阿朵莉丝接过圣晶石。

石头在她掌心里发出柔和的蓝光,然后——滋啦!

电击。

蓝色的电弧从圣晶石中窜出,爬上她的手臂,钻进她的身体。她的肌肉猛地绷紧,手指痉挛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

“贝蒂!”尼克想抢回来。

“别碰。”贝阿朵莉丝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不容置疑,“让我用。”

“你会——”

“我知道。”她看着尼克的眼瞳,水蓝色的,清澈的,平静的,“所以你要在旁边看着我。别让我死。”

尼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他只是看着贝阿朵莉丝的脸——那张被灰烬和血污覆盖的、疲惫的但依然倔强的脸。

贝阿朵莉丝转过身,面对着三千两百多名伤员。

她闭上眼睛。

圣晶石在她右手掌心,蓝色的电弧一直在跳动,像一条愤怒的蛇,不停地撕咬她的皮肉。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她没有松手。

“痛苦转移术。”

不是对一个人用,不是对十个人用,不是对一百个人用。

是对所有人用。

“最大功率。”

魔力从她体内涌出——不,不是魔力,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力量。那种力量平时被项圈压制,被她的身体限制,被她的意识封锁。但现在,项圈解除了,身体已经无所谓了,意识也豁出去了。

那种力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她体内倾泻而出。

蓝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覆盖了整座建筑。

然后是外面的街道。

然后是整个城西。

然后是半个魔临城。

光芒所到之处,伤员的伤口开始愈合。

断了腿的士兵看着自己的断肢重新长出肌肉和骨骼——不是“长出”,是“转移”。贝阿朵莉丝的腿在同时开始出现同样的伤口。

断了手臂的男人看着自己的手臂从肩膀处长出新肉——贝阿朵莉丝的右臂在同一瞬间消失,肩膀处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腹部的刀伤、胸口的贯穿伤、头部的撞击伤、烧伤、冻伤、魔法伤害……三千两百多种不同的伤痛,在同一时刻,从三千两百多个不同的身体上,转移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贝阿朵莉丝感觉到了。

每转移一个人的伤痛,她就体验一次那个人受伤时的感觉。

刀切进腹部的冰凉感。

剑刺穿胸口的窒息感。

骨头断裂的脆响和随之而来的剧痛。

皮肤被火焰灼烧的灼痛。

皮肤被冰冻伤的刺痛。

每转移一个人,她就死一次。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死一次”。

她的心脏停跳,然后圣晶石的电击让心脏重新跳动,然后下一个人的伤痛转移过来,心脏再次停跳,电击再次让她活过来。

一次。

十次。

一百次。

一千次。

三千两百三十二次。

贝阿朵莉丝在心里数着。

不是因为她想数,而是因为她必须用“数数”来保持意识的清醒。如果她不去数,她的意识就会在无数次死亡中迷失、崩溃、消散。

三千两百三十三。

她数到了最后一个人。

那个人是一个婴儿——被母亲抱在怀里的、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婴儿被坍塌的墙壁砸到了头,颅骨凹陷,昏迷不醒。她的母亲跪在废墟旁边,哭着喊她的名字。

贝阿朵莉丝把凹陷的颅骨转移到自己头上。

她的头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左侧额头凹陷下去一块。

她完成了。

所有伤员的伤痛,全部转移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尼克一直站在贝阿朵莉丝身边。

他看到她闭上眼睛,看到她掌心的圣晶石持续放电,看到她的身体开始出现伤口——先是手臂上的刀伤,然后是腿上的烧伤,然后是腹部的贯穿伤。伤口的出现速度快得不像真实发生的,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笔在她身上画画,一笔一笔地添上去。

一分钟。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一分钟。

但在尼克的感觉里,那一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看到贝阿朵莉丝的右臂从肩膀处消失——不是“消失”,是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上“抹去”了一样,皮肉、骨骼、血液,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断口处的骨头是白色的,骨髓是红色的,但没有血流出来——因为血管在流血的瞬间就闭合了。

他看到她左腿的小腿骨从中间断裂,断骨刺穿了皮肤,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上面还挂着一丝肌肉纤维。

他看到她腹部的皮肤从中间裂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剖开了一样,能看到里面的——他不敢看下去了,但他的眼睛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他看到她双眼的眼球从眼窝中消失,留下两个空荡荡的、血淋淋的洞。眼眶里的血管还在跳动,像两条红色的虫子在蠕动。

他看到她脸上的皮肤开始大面积烧伤——不是从外面烧的,是从里面烧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下面燃烧。烧伤从额头开始,蔓延到脸颊、下巴、脖子,皮肤变成焦黑色,龟裂,翘起,露出下面红色的真皮。

他看到她全身的皮肤都在出现同样的变化——烧伤、刀伤、钝器伤、刺伤,各种不同种类的伤口在她的身体上交织重叠,像一幅用痛苦作画的抽象画。

她倒了下去。

不是“倒下”,是“坍塌”。像一座被挖空了地基的建筑,从内部开始崩溃,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像一堆碎砖一样塌在地上。

她的手里还握着圣晶石。

但她的手指已经断了。

圣晶石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滚了两圈,停在尼克的脚尖前。

尼克没有捡。

他跪在贝阿朵莉丝身边,双手悬在她身体上方,不知道该碰哪里——因为她的全身都是伤口,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不会弄疼她。

“贝蒂……贝蒂你说话……贝蒂!”

她没有回答。

她的嘴巴张着,但声带已经被烧毁了。她的眼眶空荡荡的,但眼角有液体流出来——不是眼泪,是血。

她的手——如果那还能叫手的话——手指全部断裂,掌心的皮肤被电击烧焦,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

她的腿——左腿断成两截,右腿虽然没有断,但布满了刀伤,最深的一刀能看到腿骨。

她的腹部——从胸口到耻骨,一道长长的纵向切口,像被手术刀剖开的一样,能看到里面的内脏——肝脏、胃、肠子,都在,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但都在流血。

达芙妮第一个冲过来。

她的手按在贝阿朵莉丝胸口——白光猛地亮起。治愈术·单体治疗·最大功率。

“不要死……不要死……”达芙妮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滴在贝阿朵莉丝焦黑的皮肤上,发出“嗞”的轻响。

艾雪拉也冲了过来,双手按在贝阿朵莉丝的腹部,将所剩无几的神力全部输进去。

“没有用的……”艾雪拉的声音也在发抖,“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在拒绝愈合……”

“我知道!”达芙妮咬牙,“但我要试!”

伤口愈合了一点点——刀口的边缘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新肉,然后下一秒钟,新肉就变成焦黑色,龟裂,翘起,脱落。

治愈的速度赶不上伤势再现的速度。

“尼克!”艾雪拉喊他,“把圣晶石给我!”

尼克愣了一秒,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圣晶石,拿给艾雪拉。

艾雪拉握住圣晶石并向圣晶石借用力量的瞬间——

滋啦!!!

蓝色的电弧爬满她的手臂。她的脸扭曲了一瞬,但立刻咬紧牙关。

艾雪拉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神族治愈术·单体治疗·最大功率——强化!!!”

金色的光芒从圣晶石中涌出,艾雪拉的神力和达芙妮的治愈术融合在一起,两股力量同时涌入贝阿朵莉丝的身体。

伤口的愈合速度开始加快。

但伤势再现的速度也在加快。

两种力量在贝阿朵莉丝体内拉锯——一边是生命,一边是死亡;一边是愈合,一边是崩溃。

达芙妮开始向圣晶石借用更多力量强化自己的魔力并使用圣晶石的天赋开发能力进一步爆发自己的力量“治愈术·单体治疗·最大功率——第二阶!!!”

达芙妮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是力量过载的征兆,她的血管在皮肤下暴起,银白色的头发被无形的风吹得竖起来。

达芙妮的圣晶石的白光变成了金白色。

贝阿朵莉丝腹部的刀口的愈合速度终于超过了伤势再现的速度。刀口的边缘,新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粉色的、嫩滑的、带着细小血管的新肉,从切口的两侧向中间延伸,最终在腹部的正中线上合拢。

皮肤覆盖了上去——不是焦黑的、龟裂的皮肤,是新的、完好的、淡粉色的皮肤。

然后是胸口的贯穿伤。

然后是她消失的右臂。

骨头先从肩膀处长出来——白色的、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骨头,从断口处长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分叉、形成关节。然后是肌肉——红色的、带着血丝的肌肉纤维,一层一层地包裹在骨骼上。最后是皮肤——淡粉色的、薄薄的、带着细小绒毛的皮肤,覆盖在肌肉上。

右臂再生了。

左腿的断骨被复位——不是用手,是用魔力。达芙妮的治愈术将断骨的两端强行拉回原位,骨骼在接触的瞬间开始融合。肌肉和皮肤在骨骼愈合后重新生长,将小腿包裹得完好如初。

四肢再生了。

然后是最棘手的部分——双眼。

眼球是不可再生的器官。达芙妮的治愈术可以愈合伤口、修复组织、甚至再生四肢,但眼睛——眼睛太精密了,她的治愈术做不到。

艾雪拉能做到。

神族治愈术的层级比达芙妮的治愈术高。艾雪拉将金色的神力集中在贝阿朵莉丝空荡荡的眼眶里,像在往两个空杯子里倒水。

眼球从眼眶深处开始生长。

先是视神经——像细小的白色线虫一样从眼眶深处钻出来,连接大脑。然后是血管——细如发丝的红色线条,沿着视神经延伸到眼眶深处。然后是眼球本身——从后往前,从内往外,一层一层地生长。

巩膜。

脉络膜。

视网膜。

晶状体。

角膜。

最后,瞳孔。

水蓝色的。

新生的。

完整的。

贝阿朵莉丝的眼皮闭合着,但她的眼球在眼皮下转动了一下。

“动了!”达芙妮喊道,“她的眼球动了!”

艾雪拉没有时间高兴。她还在顶着圣晶石的电击——蓝色的电弧一直在撕咬她的手臂,她的皮肤已经被电得焦黑,但她没有松手。

“还有最后一步……全身皮肤的再生……”艾雪拉的声音在发抖,“你们……谁还有力气……”

没有人有力气了。

达芙妮的治愈术已经用到了极限,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体在微微发抖。

鲁伊斯的肋骨断了三根,他能站着已经是奇迹。

该隐、戈麦斯、缪斯的圣晶石力量已经耗尽。

尼克的圣晶石被艾雪拉拿着,他自己的体力也所剩无几。

随着艾雪拉和达芙妮的治愈力量进一步爆发,金白色的光芒从贝阿朵莉丝的身体中心向外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层一层地覆盖她的全身。焦黑的、龟裂的、脱落的旧皮肤像蛇蜕皮一样从她身上剥离,露出下面新生的、淡粉色的、完好的皮肤。

从头皮到脚底。

每一寸皮肤都是新的。

没有疤痕,没有烧伤,没有刀伤。

光洁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贝阿朵莉丝躺在地上,呼吸平稳。

她的胸口在起伏——很慢,很轻,但很稳定。

她的新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刚剥了壳的鸡蛋。金色的长卷发散落在地上,沾满了血和灰,但发丝本身是完好的。

她的右手边,掉在地上的圣晶石已经暗淡了。

尼克的圣晶石。

艾雪拉松开手,圣晶石从她的掌心滑落。

她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电击的后遗症,而是因为力竭。她的脸色比达芙妮还差,嘴唇发白,眼眶下面有两团深深的青黑。

“达令……”她的声音轻得像风,然后她倒在了尼克怀里。

“艾雪拉!艾雪拉!”尼克接住她。

“累死了……别吵……”她闭上眼睛,秒睡了。

达芙妮也瘫坐在地上,靠着鲁伊斯的腿,大口喘气。她的双手还在微微发光——那是治愈术的后遗症,魔力在血管里残留的余韵。

“她……好了吗?”达芙妮看着贝阿朵莉丝。

钢将军走过来,蹲在贝阿朵莉丝身边,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检查了她的瞳孔、脉搏、呼吸。

“生命体征稳定。”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推眼镜的动作又重复了两遍,“但她需要全面的检查和后续治疗。我实验室里有魔导医疗设备,比你们神界的治愈药水更——”

“你又要抓她?”尼克挡在贝阿朵莉丝前面。

“不是抓。”钢将军看着他,“是治疗。她的身体虽然表面恢复了,但内脏的损伤、骨骼的微裂缝、神经系统的过载——这些都需要时间恢复。大魔国的魔导医疗技术比人类世界的医疗水平先进至少五十年,你确定要拒绝?”

尼克看着钢将军的眼睛。

碎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是认真的。没有算计,没有隐藏,只是一个医生——不,一个科学家——在面对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时的专注。

“你保证不会给她重新戴上项圈?”

钢将军沉默了一秒。

“项圈已经解除了。”他说,“我不会再给她戴。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戴了也没用。她现在的力量已经超过了项圈的抑制上限。”

尼克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让开了。

“别让她疼。”

钢将军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叫来两个没有受伤的士兵,用担架把贝阿朵莉丝抬起来。

“去我的实验室。”他对士兵说,“三号观察室,提前预热魔导医疗舱。”

艾克斯跟在担架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贝阿朵莉丝的脸。

她的脸是安详的。没有痛苦的表情,没有紧皱的眉头,只是——睡着了。

像一个普通的、累坏了的、需要好好睡一觉的女孩。

钢将军的实验室在魔临城中心区,靠近王宫,没有受到战火波及。

勇者小队被安排在了实验室旁边的客房里——说是客房,其实是钢将军为来访的魔族贵族准备的房间,陈设简洁但舒适,每间房都有独立的床铺和热水。

“热水?”戈麦斯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魔界的科技这么发达?”

“钢将军发明的。”凯伦的投影飘在走廊里,“热水系统、魔导照明、通讯网络——都是他的成果。”

“这个人……不,这个魔族,真是个天才。”

“他知道你这么说会很高兴。”凯伦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的赞扬没有价值,除非用数据量化’。”

戈麦斯笑了,但笑得很累。

尼克没有去洗澡。他站在三号观察室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的魔导医疗舱。

贝阿朵莉丝躺在医疗舱里,身体被淡蓝色的光芒包裹。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钢将军在操作台前调试参数,凯伦的投影在旁边协助。

“她什么时候能醒?”尼克问。

“最快明天早上。”钢将军头也不回,“最慢后天。她的身体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但精神层面的损耗需要时间恢复。痛苦转移术让她经历了三千多次濒死体验,换成普通人,意识早就崩溃了。”

“她不是普通人。”尼克说。

“我知道。”钢将军推了推眼镜——他已经换了一副新的,没有裂纹的,“所以她还活着。”

尼克站在玻璃窗外,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艾雪拉已经在他的床上睡着了——她的房间在隔壁,但她爬到了他的床上,抱着他的枕头,脸埋在枕头里。

“你怎么在这?”尼克站在床边。

“你的枕头舒服。”艾雪拉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借我睡一晚。”

“……枕头怎么舒服?”

“就是舒服。别问了。”

尼克叹了口气,没有把她赶走。他拿了另一个枕头——客房里的枕头够多——躺在了床的另一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枕头的距离。

“达令。”

“嗯。”

“你今天差点死了两次。”

“嗯。”

“我也是。”

“嗯。”

“我们都差点死了。”

“……嗯。”

艾雪拉翻过身,看着尼克的后脑勺。

“你以后能不能少让我担心?”

尼克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艾雪拉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灰烬和血污,头发里还有碎石屑,衣服也没换,就这么睡着了。

“笨蛋。”艾雪拉小声说,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隔壁房间,鲁伊斯和达芙妮。

达芙妮坐在床边,鲁伊斯躺在她腿上——不是他主动躺的,是她把他按下去的。

“你的肋骨断了三根,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

“需要。”

鲁伊斯闭嘴了。

达芙妮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深棕色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只脾气不好的大猫。

“达芙妮。”

“嗯。”

“今天你也差点死了。”

“没有。我只是用了太多魔力,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的手还在抖。”

达芙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害怕,是魔力透支的后遗症。

“过一会儿就好了。”

鲁伊斯抬起手,握住她发抖的手指。

“……你的手好凉。”他说。

“你的手也很粗糙。”达芙妮笑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该隐靠墙坐着,双刀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但耳朵一直在听。他听到了尼克的呼吸变得均匀、鲁伊斯和达芙妮的低语、戈麦斯在隔壁房间的打呼声、缪斯翻书的声音——钢将军的客房里居然有书,她拿了一本《魔导科技发展史》在读。

一切正常。

该隐闭上了眼睛。

浅睡。

天快亮了。

(第十八话·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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